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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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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


下午第二节,太阳偏西了一点,操场上的人被拉长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张不断变化的网。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有些发软,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橡胶和热气的味道。


体育老师姓马,四十出头,脖子比脸还粗,吹哨子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河豚。他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捏着秒表,对着一群歪歪扭扭站队的人喊:“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今天测成绩,计入期末!”


一片哀嚎。


沈渡站在队伍最后排,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他的肩膀不算宽,但骨架撑在那里,站在一群男生中间并不显矮。只是太瘦了。手腕从短袖里伸出来,腕骨凸起,像冬天落光叶子的树枝。


“沈渡。”


马老师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过来。


“到。”


“你今天居然在。”马老师低头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算调侃还是意外的意味,“稀客。”


队伍里有几个人笑了。声音不大,像水面上的气泡,冒出来就碎了。


沈渡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操场,落在远处的围墙上。从操场这个角度看不见旧实验楼后面的那面墙,只能看见围墙靠近正门的那一段。有几个迟到的学生正从那边跑过来,书包带挂在一边肩膀上,跑得东倒西歪。


“每组六个人,第一组上道。”


第一组的人磨磨蹭蹭地走到起跑线前。陆之珩不在里面。沈渡往队伍前面扫了一眼,没看见他。


“看什么呢?”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叫赵磊,是班里话最多的那个。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年画上的胖娃娃。他是少数几个不怵沈渡的人之一——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神经粗。粗到感觉不到沈渡身上那种“别靠近我”的气场。


“没看什么。”


“找陆之珩?”赵磊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他第一组不跑,刚才被马老师叫去器材室搬垫子了。跳高那边要用。”


“我没找他。”


“哦。”赵磊挠了挠头,完全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否认意味,“你俩现在是同桌吧?怎么样,跟年级第一坐一起压力大不大?”


沈渡看了他一眼。


“什么压力。”


“就是……那种。”赵磊比划了一下,“比如他做题太快了,你还在看题目他就翻页了。或者上课老师提问,他永远第一个举手。或者每次考试成绩出来,他名字在最上面,你得往下翻好久才找到自己。”


“我不往下翻。”


“啊?”


“我从来不看成绩单。”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也是。你上学期期末成绩单是不是都没领?”


“忘了。”


是真的忘了。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他翻墙出了学校,后来再没回去过。成绩单是班主任发到家长群里的,他爸看到了,打电话过来骂了他十分钟。他开了免提放在桌上,等骂完了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


至于成绩单上写了什么,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第一组,预备——”


哨声响了。


六个人冲出去。跑在第一的是体育委员,人高马大,腿长步子大,跑起来像踩了弹簧。后面几个人稀稀拉拉地跟着,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已经拉开了大半圈的距离。


沈渡看着跑道上的人。


他跑步不慢。不是练过,是跑得多。从小跑得多。最开始是躲他爸的皮带,后来是躲巷子里堵他的人,再后来是躲那些不想接的电话、不想回的家、不想面对的事。跑着跑着就习惯了。腿知道该迈多大步,肺知道该吸多少气,心跳知道该跳多快。


“第二组,上道。”


沈渡走进跑道的时候,看见了陆之珩。


他从器材室的方向走过来,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以上,手里拎着一卷软尺。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跑道上,长长的,轮廓清晰。他走到马老师旁边,把软尺递过去,说了句什么。马老师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陆之珩转过头,看向跑道这边。


他的目光穿过操场上的人,穿过下午的光线,穿过此起彼伏的哨声和说话声,落在沈渡身上。


停了一秒。


然后他走过来了。


“第二组加一个人。”他对马老师说。


马老师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这组的。”


“刚才搬器材耽误了。”陆之珩把袖口放下来,扣好袖扣,动作不紧不慢,“现在补。”


马老师看了看花名册,又看了看他,最后在表格上添了一笔。


“行,上道。”


陆之珩走到起跑线上,站在沈渡左边那条道。


跑道是六条,沈渡在第三条,陆之珩在第二条。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白线。


沈渡没看他。


“你跑步怎么样?”陆之珩问。


“不怎么样。”


“那就好。”


沈渡转过头。


陆之珩正在活动手腕。他转动手腕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需要精准控制的事。袖口的扣子系好了,露出一小截手腕,腕骨线条分明。


“什么叫那就好。”


“怕你跟不上。”


沈渡盯着他看了两秒。陆之珩的嘴角弯了弯——不是那种明显的笑,只是弧度变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


“预备——”


哨声响了。




沈渡跑出去的时候,感觉到风从耳朵旁边灌进来。


第一圈,他在第三位。


最前面的是陆之珩。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拼尽全力的跑法,而是一种节制的、控制着节奏的跑法。步幅不大不小,摆臂不高不低,呼吸不紧不慢。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移动。


第二是体育委员。他跑得比陆之珩快,但节奏不稳,时快时慢,像一首找不到拍子的歌。


沈渡在第三。


他跑得很安静。脚掌接触跑道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熟悉的节奏。从小到大,他跑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被人追上过。


但今天他不是在跑。


他是在追。


第二圈,弯道。


体育委员慢下来了。他的体力在第一圈消耗太多,弯道的时候明显降速,肩膀垮下去,步子变小了。沈渡在弯道超了他,从外道切进去,一步,两步,超过去了。


现在他在第二位。


前面是陆之珩。


五六步的距离。沈渡能看见他的背影,看见衬衫下摆被风吹起来的一角,看见他的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陆之珩没有回头。


但好像知道沈渡追上来了。


他提速了。


不是突然加速,是一种平滑的、持续的速度提升。像一条直线往上走,没有波折。沈渡也提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五六步缩短到三四步,然后维持住了。不再缩小,也不再拉大。


第三圈。


沈渡的肺开始发紧了。不是疼,是一种被攥住的感觉。呼吸变得浅了,每次吸气只能到嗓子眼,到不了肺里。腿也开始沉了,大腿前侧的肌肉在发酸,脚掌落地的时候不再轻盈,开始有了一种钝重的感觉。


他没吃午饭。


不对,他吃了。陆之珩带来的那份盒饭,米饭,红烧肉,青菜,半个卤蛋。他吃完了。


但现在那些东西好像已经消耗殆尽,身体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感觉。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墙壁上留着挂过画的钉子眼。


前面陆之珩的背影还在那里。


三四步的距离。


沈渡盯着那个背影。白衬衫。宽肩。被汗浸湿后贴着后背上半部分的布料。肩胛骨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周老师说的话。


“走之后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跑一千米的时候想起这句话。可能是因为跑步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都是“离开”——离开他爸,离开麻烦,离开不想待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在跑的时候想过要“追上”什么。


这是第一次。


最后一百米,直道。


沈渡开始加速。


不是那种理智的、计算过体力的加速。是一种本能的、近乎蛮横的冲刺。他的腿已经很沉了,肺已经很紧了,但他不管。他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这最后一百米上,步子迈到最大,摆臂摆到最高,呼吸乱成一团。


他和陆之珩之间的距离开始缩小。


三步。两步。一步。


在终点线前五米的地方,他追上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冲过终点线。马老师按下秒表,喊了声什么,但沈渡没听清。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塑胶跑道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肺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又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火辣辣的疼。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朝上。掌心里有几道浅淡的纹路,和一小片被器械磨出来的薄茧。


“三分十四。”


沈渡抬起头。


陆之珩站在他面前。衬衫湿了一大片,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呼吸也比平时重,胸口起伏着,但没有像沈渡这样弯着腰喘不上气。


“什么?”


“你的成绩。三分十四秒。”


陆之珩的手还伸在那里。


沈渡看着那只手。


他可以自己站起来。他从来都是自己站起来的。翻墙的时候摔过,打架的时候被打倒过,被他爸从客厅打到卧室的时候也趴下过。每一次都是自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陆之珩的手是热的。被阳光和跑步晒热的。掌心贴在一起的时候,沈渡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薄茧,硬硬的,和他自己手上的茧触在一起,像两块石头轻轻碰了一下。


陆之珩把他拉起来。


动作很稳。不是那种猛地一拽,是匀速的、有控制的用力。好像他知道沈渡现在没力气,所以不让他费劲。


“你跑了多少?”沈渡问。声音还有点喘。


“三分十二。”


“……就差两秒。”


“嗯。”


陆之珩松开手。


但松开得很慢。手指从沈渡的手掌边缘滑过去,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才完全离开。


“你中午没吃饱。”陆之珩说。


不是问句。


“吃饱了。”


“那还能跑更快。”


沈渡直起身。腿还有点软,但站住了。


他看着陆之珩。陆之珩也在看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都喘着气,都流着汗。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跑道上,交叠在一起。


“下次。”沈渡说。


“什么?”


“下次跑赢你。”


陆之珩看着他。


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弧度变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唇抿着,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尾。那件白衬衫湿透了,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一滴淡墨落在宣纸上。


“好。”他说,“我等着。”




跳高场地在操场的东北角。


垫子是墨绿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烫。横杆架在两根立柱之间,银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高度升到一米六五的时候,已经淘汰了五个人。剩下的人里,有几个是校田径队的,穿着专业的钉鞋,助跑的时候步子很大,落地时在垫子上弹一下。


沈渡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瓶水。


他没报跳高。他的项目只有一千米,跑完了就没事了。本来可以回教室,但他没走。赵磊拉着他来看跳高,说陆之珩报了名。


“陆之珩跳高很厉害的。”赵磊蹲在垫子旁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橘子皮撕成不规则的几瓣,“上学期运动会拿了第二。第一是高三的一个体育生,比他高半个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班级信息中心。”赵磊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整个高二三班,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沈渡没接话。


他看着跳高场地那边。陆之珩正在活动脚踝,一只脚踩在台阶上,身体前倾,压着小腿。他的运动裤是学校统一发的,深蓝色,侧面有两条白杠。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小腿。小腿线条匀称,跟腱很长。


轮到陆之珩了。


他站到助跑起点,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跑。


他的助跑不是那种爆发式的冲刺,而是一种逐渐加速的节奏。步子从小到大,速度从慢到快,像一首曲子从低音慢慢往高音走。到横杆前的时候,他起跳了。


背越式。


身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后背朝向横杆,双腿向上甩起。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从指尖到脚尖绷成一条流畅的曲线。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露出一小截腰侧。腰侧的皮肤很白,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越过横杆的时候,杆子晃了一下,但没有掉下来。


然后他落在垫子上,弹了一下,仰面躺着。


横杆还在上面。


“漂亮!”赵磊喊了一声,橘子汁从嘴角流下来。


沈渡没有喊。他站在那里,看着垫子上的人。


陆之珩躺在墨绿色的垫子上,胸口起伏着,看着天空。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起来,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汗从他的太阳穴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流到耳朵后面。


他忽然侧过头,看向沈渡这边。


两个人的目光穿过下午的操场,穿过跳高垫子和围观的人群,碰在一起。


陆之珩抬起一只手,朝沈渡比了个手势。


两根手指。比了一个“二”。


——就差两秒。


沈渡看懂了。


他把手里的水瓶举起来,朝陆之珩的方向举了举。不是敬礼,是回应。


陆之珩笑了。


躺在垫子上,头发乱着,衬衫湿着,笑了。




放学后,沈渡又去了那面墙。


不是翻墙出去。是坐在墙根底下。


夕阳从围墙上方斜照进来,把杂草染成金红色。围墙上的碎玻璃反射着光,亮得像一串不会熄灭的灯。墙根底下的青苔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深绿色,摸上去凉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他靠着墙坐着,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可乐味的。


今天买了两根。一根草莓的早上吃了,一根可乐的现在吃。


他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可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某种味道重叠在一起。


小时候他妈带他去超市,他总拿可乐味的。他妈说少喝碳酸饮料,他说这不是碳酸饮料,是棒棒糖。他妈就笑,揉他的头发,把糖放进购物车里。


后来他妈走了。他爸把超市的购物小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说以后别买那些没用的东西。


但他还是买。用自己的零花钱。可乐味的棒棒糖,校门口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五毛钱一根。


脚步声。


沈渡没有转头。


他知道是谁。


这种脚步声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也认得出来。不紧不慢,步幅均匀,鞋底接触地面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陆之珩在他旁边坐下来。


肩膀之间的距离比中午更近了。不到一个拳头。


“你怎么又来了。”


“来还你东西。”


沈渡转过头。


陆之珩手里拿着那支深蓝色的笔。今天早上他放在沈渡桌上的那支。


“我说了不用还。”


“不是还。”陆之珩把笔放在沈渡膝盖上,“是给你。”


“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


陆之珩没有解释区别是什么。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加缪,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片压干了的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完整。他把叶子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开始看。


夕阳的光落在他低着头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沈渡把膝盖上的笔拿起来,转了转。


笔杆上有一行很小的字。他之前没注意到。


是刻上去的。


“L & S”


L。


陆。


S。


沈。


沈渡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母中间的那个符号上。


&。


不是“和”字。是一个把两个字母连在一起的符号,像两条路交汇在一点。


“这笔是你自己刻的?”


“嗯。”


“什么时候刻的。”


陆之珩翻了一页书。


“上周三。”


上周三。开学第三周的周三。


“为什么是上周三。”


陆之珩没有回答。他把那片梧桐叶书签拿起来,夹回书页里。然后合上书,转过头看着沈渡。


夕阳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点橘红色的光。那双颜色偏淡的眼睛在这一刻变深了,像傍晚的水面,把天色收进去。


“因为上周三,”他说,“我第一次坐在这面墙上。”


“然后看见了一个翻墙进来的人。”


蝉鸣在围墙外面响着。一声接一声,比下午的时候稀疏了一些,像是有些蝉已经叫累了,只剩下几只还在坚持。


沈渡把笔攥在手里。


塑料笔杆被夕阳晒得有些温热。


“……你那个笔记本上写的。”


“嗯。”


“‘围墙。星期三下午。光。他。’”


“你记性很好。”


沈渡把棒棒糖咬碎了一块。糖渣在牙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可乐味的甜和傍晚的空气混在一起。


“你写的那个‘他’,”他说,“是我。”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陆之珩没有否认。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加缪的书脊。透明胶带贴住的地方有一小截翘起来了,他用拇指把它按平。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易碎的东西。


“上学期期末。”他说。


沈渡看着他。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你翻墙出去。我正好从实验楼出来。”陆之珩的声音不高,和平时一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翻墙的动作很快,落地的时候弯了下膝盖。然后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巷子里走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是件黑短袖。”


“那天也是星期三。”


沈渡没有说话。


他记得那天。期末考试最后一门是英语,他没考。不是因为不会——英语他勉强能及格——是因为不想考了。那天早上他爸又打电话来,说了一些话,他已经记不清具体内容了,只记得那种感觉。


那种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感觉。


所以他翻墙出去了。去网吧待了一下午,打了几个小时的游戏,把耳机声音开到最大,大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那天有人看见他。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的名字?”


“后来知道的。”陆之珩说,“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名。念到你的名字,你不在。第二天你也不在。第三天你来了,从后门进来,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然后我就知道了。那天翻墙的人,叫沈渡。”


风吹过来。傍晚的风比白天凉一些,带着一点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道。围墙上方的天空从橘红色慢慢变成深蓝,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颜色从边缘往中间渗透。


“所以你在墙上等我。”


“嗯。”


“等到了。”


“嗯。”


沈渡把棒棒糖的塑料棒从嘴里拿出来。糖吃完了,只剩下一根白色的细棒,上面沾着一点融化的糖液。他把塑料棒插进脚边的泥土里。


“陆之珩。”


“嗯。”


“你这个人,”他停了一下,“很烦。”


陆之珩转过头看他。


“但我跑完一千米的时候,你在终点伸手了。”


“嗯。”


“所以还行。”


陆之珩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变得很深,像天彻底黑透之前最后一点光收进去的地方。


“还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


很轻的笑。比下午在垫子上的那个笑容轻得多,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泛起最小的涟漪。


但沈渡看见了。


他把那支深蓝色的笔揣进校服口袋。


“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围墙脚下。


“明天还来这儿?”


身后传来陆之珩的声音。


沈渡没有回头。


“不一定。”


走了几步。


“……可能来。”


他拐过旧实验楼的转角,走进暮色里。


口袋里,那支深蓝色的笔和棒棒糖的塑料棒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


笔杆上刻着“L & S”。


L和S。


陆和沈。


中间那个符号,把两个字母连在一起。


像一个永远不会断开的手势。

后来沈渡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周三。


又是周三。


下午放学的时候下了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突然砸下来的暴雨。九月的天变得比翻书还快,上一秒太阳还挂在天边,下一秒乌云就从西边压过来,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天色暗得像傍晚七八点,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片。


沈渡站在教学楼一楼的门廊底下,看着外面的雨。


雨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操场的红色跑道被雨水冲刷成深褐色,篮球架的铁杆上挂满了水珠,远处的围墙在雨幕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影子。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


他没带伞。


不是忘了,是没有。家里倒是有两把伞,一把是超市买的那种折叠伞,黑色的,骨架断了一根,撑开了会往一边歪。另一把是他妈留下的,淡蓝色的,伞面上印着小碎花,收在鞋柜最里面。他从来不用那把。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每次看见那个颜色,喉咙就会发紧。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被家长接走了,有人跟同学挤在一把伞下冲进了雨里,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跑向校门口。脚步声、笑声、惊叫声混在雨声里,像一锅沸腾的水。


沈渡靠在门廊的柱子上,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


青苹果味的。


今天小卖部可乐味的卖完了。


他把糖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和雨水带来的潮湿空气混在一起。他靠着柱子,看雨。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反而越下越大了。


“……沈渡?”


他转过头。


宋知意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几本书,用塑料袋裹着。圆框眼镜上沾了一点雨珠,她的手指推了推镜架,把雨珠蹭掉了。


“你没带伞?”她问。


“嗯。”


“我有一把。”她把书抱得更紧了一点,“可以一起——”


“不用。”


话一出口,沈渡就觉得自己说得太硬了。


宋知意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站在那儿,抱着那摞用塑料袋裹着的书,眼镜上又落了一滴雨。门廊外面的雨声很大,大得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填得很满。


“……谢谢。”沈渡补了一句。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生硬。像一块放了很久的肥皂,用的时候要先用力搓几下才能起泡。


宋知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笑,是把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眯起来一点。雨水从门廊的檐上滴下来,在她面前挂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


“沈渡,你其实……”她说了半句,停住了。


“其实什么?”


“没什么。”她把伞从书包侧兜里抽出来,是一把浅绿色的折叠伞,伞面上印着几只白色的兔子,“给你。”


“那你呢。”


“我跟同学一起走。她马上过来。”宋知意把伞塞进沈渡手里,动作很快,像是怕他拒绝。


伞柄上还带着她手掌的温度。


“谢了。”


沈渡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出去七八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宋知意还站在门廊底下,抱着那摞书。雨从檐上流下来,在她面前挂成一道水帘。她没有在等同学——沈渡看出来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雨,等着这场雨停。


她把伞给了他。


沈渡攥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


他想走回去,把伞还给她。


但他没有。


因为那一刻,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陆之珩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他没有在看沈渡。他的目光落在宋知意身上。


那个眼神,沈渡第一次见。


不是平时那种淡然的、波澜不惊的目光。是一种沉下去的、像是冬天湖面结了冰之后,冰层底下暗流涌动的感觉。


只是一瞬。


陆之珩转过头,走进了雨里。


他没带伞。雨浇在他身上,白衬衫瞬间湿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没有跑,步速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沈渡撑着伞站在原地,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


他看着陆之珩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宋知意的伞在他手里,浅绿色的,印着几只白色的兔子。


他把伞收起来,走进雨里。




旧实验楼后面的围墙边,陆之珩站在那里。


雨把他从头到脚浇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发梢滴下来。衬衫湿得透明,贴在身上,能看见皮肤的颜色。他没有擦脸上的水,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围墙上方的天空。


那片天空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沈渡走到他旁边。


雨打在身上,凉得有些疼。九月的雨不该这么凉,但这场雨来得急,带着一股从北方压下来的冷空气。每一滴雨落下来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


他把宋知意的伞撑开,举在两个人头顶。


伞不大。一个人用刚好,两个人就有些挤了。雨水从伞面的边缘流下来,在他们周围形成一圈水帘。


陆之珩转过头看他。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流过眼角,沿着鼻梁往下淌。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的水珠被抖落。


“你怎么来了。”


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


“你怎么不带伞。”沈渡反问。


“忘了。”


“你什么都记得,会忘了带伞?”


陆之珩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水洼。雨水砸在水洼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杂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墙根下的青苔被雨水泡涨了,颜色变成深墨绿。


“她给你的伞。”他说。


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


沈渡把伞往陆之珩那边偏了偏。雨水顺着倾斜的角度流下来,淋在他自己的右肩上,黑色短袖湿了一大片,贴在肩膀上,颜色从黑变成更深的那种黑。


“她没带第二把伞。”沈渡说,“她把伞给我,自己站在门廊底下等雨停。”


陆之珩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知道她为什么给你伞。”


不是问句。


沈渡没有接话。


他知道。


或者说,他感觉到了。


宋知意看他的时候,那个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不是嫌恶,不是畏惧,不是好奇。是一种很小心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东西。她每次转过头来收作业的时候,声音会比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轻一点。她每次从他桌边经过的时候,脚步会比平时慢一点。


他感觉到了。


但他从来没去想过。


“我跟她不熟。”沈渡说。


“她跟你也不熟。”陆之珩说,“但她把伞给了你。”


雨声很大。大得像是要把整个学校都淹没掉。


“陆之珩,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之珩抬起头,看着沈渡。雨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没有眨眼。那双被雨水浸透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很深,深得像井,像看不见底的那种井。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给你伞。”


他说。


“我只能在墙上等你。”




雨砸在伞面上,声音大得像擂鼓。


沈渡握着伞柄的手僵住了。


雨水顺着伞柄流下来,流过他的手指,滴在地上。雨很凉,但他的手心在发烫。


他看着陆之珩。


陆之珩站在伞下,浑身湿透。白衬衫贴在身上,锁骨的轮廓从领口露出来,上面那颗很小的痣被雨水泡得颜色深了一点。他的嘴唇因为淋雨变得有些发白,紧紧抿着,像是在用力把什么话压回去。


“你刚才说什么。”沈渡的声音很轻。


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但陆之珩听见了。


“我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个手臂。雨伞的边缘在两个人之间切出一道弧形的阴影。伞外面的世界被雨幕模糊成一片灰色,伞里面只剩下两个人,和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


“宋知意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伞给你。”


陆之珩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而不是从喉咙里说出来的。


“她可以在教室里走到你座位旁边,把伞递给你。可以有别人看见,可以有别人知道。可以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


“我不行。”


雨水从陆之珩的下颌滴落,落在沈渡握着伞柄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我在墙上坐了一个星期三又一个星期三。”他说,“等你翻墙进来。只有那个地方没有人。只有那个地方,我可以用值日生的借口坐在那里,等你。”


“今天没有太阳。没有光。你不用翻墙。你在门廊底下站着,她给了你伞。”


他停了一下。


“我看见的时候,想的是——她可以。”


沈渡看着他。


雨从伞的边缘飘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水洼里的涟漪一圈叠着一圈。


“你那个笔记本上写的。”沈渡说。


“嗯。”


“‘光。他。’”


“嗯。”


“光是——”


“是你翻墙进来的时候,阳光在你身上的样子。”陆之珩说,“那天你穿着黑短袖,校服搭在肩上。阳光从围墙上面照下来,照在你肩膀上。你落地的时候弯了下膝盖,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个动作,我记到现在。”


沈渡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


棉花。浸了水的棉花。又重又闷,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是——”


他停住了。


那个词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陆之珩一直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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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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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

作者: 萱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