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江西站出站口，顾清辞靠在一根柱子上。

太阳很大。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高，还是看不清。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出口的电子屏。

G7421，正点。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阴影里。

出站的人开始往外涌。拖箱子的，拎袋子的，抱小孩的，打电话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认识的。

他也不知道宋攸宁长什么样。

顾骁说，你表弟，一米八五，棕头发，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棕头发。一米八五。

他扫了一圈。有个男的染着棕毛，但只有一米七。有个一米八几的，头发是黑的。有个棕头发的，但看起来像四十岁。

他继续看。

人群快走完的时候，有个人从里面晃出来。

棕头发。不是染的，是天然的棕，在太阳底下泛着浅栗色。一米八五左右，穿一件白T恤，背一个黑色双肩包，手上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

他走出来，站定，四处张望。

看到顾清辞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顾清辞？”

顾清辞点头。

宋攸宁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周执野那种弯不一样，他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弯，露出一点牙齿。

“我还以为是你爸来接我。”

顾清辞没说话。

“你爸说他红头发，让我认红头发。我出来就看到你了，黑头发，还以为不是。”宋攸宁把塑料袋递过来，“喝水。刚买的，冰的。”

顾清辞接过来。

“走吧。”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宋攸宁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庐江西站挺新的，我上次来还没建好。你高中在庐江上的？我小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吧？我妈说……”

顾清辞没回头。

走到电动车前面，他停住，跨上去，把另一顶头盔递给宋攸宁。

宋攸宁看着那辆小电驴，愣了两秒。

“就这？”

顾清辞看着他。

“你咋不开车？”

“没驾照。”

“咋不考？”

“刚放假。”

宋攸宁点点头，接过头盔，戴上。

“那行吧。”

他跨上后座，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抓着座位边沿。

顾清辞拧了一下把手，车窜出去。宋攸宁身子往后一仰，赶紧抓住顾清辞的衣服。

“你慢点！”

顾清辞没理他。

风从耳边刮过去。太阳晒在胳膊上，有点烫。宋攸宁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什么顾清辞听不太清，也没想听。

骑到一半，等红灯的时候，宋攸宁凑过来。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顾清辞看着红灯，没动。

“我在网上看过他照片，我妈给我看的。红头发，很显眼。她说你爸做饭特别好吃，让我来尝尝。”宋攸宁顿了顿，“你也会做饭？”

“不会。”

“那你爸没教你？”

“没。”

“那你以后咋办？”

顾清辞偏过头看他。

宋攸宁眨眨眼。

“饿死呗。”顾清辞说。

绿灯亮了。他拧油门，车冲出去。

宋攸宁在后面笑。

到家的时候，门虚掩着。

顾清辞推开门，宋攸宁跟在后面，探头探脑。

客厅里有人。

周执野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就放着。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顾清辞，眼睛弯了一下。

顾清辞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宋攸宁从顾清辞身后探出来，看见周执野，愣了一下。

“哎？你是……”

周执野站起来。

“周执野。”

“宋攸宁。”宋攸宁指指自己，又指指顾清辞，“他表弟。”

周执野点点头。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顾骁的歌声——跑调的那种。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哎这盐好像放多了——没事加点水——”

顾清辞把头盔挂到墙上，往厨房走。

宋攸宁跟上去。

周执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进厨房。

厨房里，顾骁背对着门，正在翻炒。锅里的排骨滋滋响，酱油色裹在上面，冒着一股甜香。

“爸。”

顾骁回头。

看见顾清辞，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清辞看着他。

“刚回来。”

“我刚怎么没看见你进门？”

“你炒菜呢。”

顾骁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炒。炒了两下，又转回来。

“不对，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顾清辞没说话。

顾骁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宋攸宁，再看看宋攸宁，再看他。

“这是……”

“宋攸宁。”顾清辞说。

顾骁眼睛一亮。

“攸宁？姐姐家那个？”他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长这么高了？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这么点——”他比划了一下膝盖的高度。

宋攸宁笑着喊了一声“舅舅”。

顾骁上下打量他，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坐车累了吧？先去歇着，饭马上好。排骨炖好了，你妈说你爱吃排骨。”

宋攸宁点点头，眼睛往锅里瞟。

顾骁转回去继续炒，炒了两下，又转回来。

“不对。”

他看着顾清辞。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顾清辞靠在门框上。

“你让我去接的他。”

顾骁愣住了。

“我让你去的？”

“嗯。”

“什么时候？”

“上午。”

顾骁想了想。

“我……忘了。”

顾清辞没说话。

宋攸宁在旁边笑出声。

顾骁挠挠头，红发揪揪跟着晃了晃。

“那你怎么去的？”

“电动车。”

“电动车？那么远，你骑电动车去的？”

“嗯。”

“骑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顾骁沉默了两秒。

“那你回来也骑了一个多小时？”

“嗯。”

“累不累？”

顾清辞看着他。

“你说呢。”

顾骁笑了，伸手想揉他脑袋，顾清辞偏了一下，没躲开。手落在头发上，揉了两下。

“行了，去歇着。饭马上好。”

顾清辞从他手底下挣出来，转身往客厅走。

宋攸宁跟在后面。

客厅里，周执野还站在原地，看着这边。

顾清辞从他身边经过，走到沙发前，坐下。

周执野看着他。

宋攸宁也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看什么？有会员吗？”

顾清辞没理他。

周执野还站着。

顾清辞抬头看他。

“坐。”

周执野坐下了。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厨房里传来炒菜声和顾骁的哼歌声。

宋攸宁看看周执野，又看看顾清辞。

“你们认识？”

周执野没说话。

顾清辞也没说话。

宋攸宁等了两秒。

“那我换个问法——你们怎么认识的？”

周执野看向顾清辞。

顾清辞看着电视。

“同班。”周执野说。

宋攸宁又看看顾清辞。

“你对他有印象吗？”

顾清辞没动。

过了两秒，他开口。

“有。”

周执野眼睛动了一下。

宋攸宁来了兴趣。

“什么印象？”

顾清辞看了周执野一眼。

“他总笑。”

周执野没说话。

宋攸宁点点头。

“笑不好吗？”

顾清辞收回视线。

“没说过不好。”

厨房里，顾骁喊了一声：“清辞！来端菜！”

顾清辞站起来，往厨房走。

周执野看着他的背影。

宋攸宁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一直这样？”

周执野没回答。

宋攸宁自己点点头。

“行吧。”

顾清辞端着两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一盘排骨，一盘青椒炒肉，冒尖的那种。

顾骁跟在后面，端着汤，还有一碟凉菜。

“吃饭吃饭。”他把汤放下，解了围裙，招呼他们，“都过来坐。”

四个人围到餐桌边。

顾骁给宋攸宁夹了一块排骨。

“尝尝，你妈说你爱吃这个。”

宋攸宁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顾骁笑了，又给他夹了一块。

“多吃点。”

周执野坐着，没动筷。

顾骁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合口味？”

周执野摇摇头。

“不是。”

他看向顾清辞。

顾清辞在低头吃饭，没看他。

顾骁看看周执野，又看看自己儿子。

“行了，都吃。”他拿起筷子，“吃完再说。”

四个人开始吃饭。

窗外太阳还高着，蝉鸣一阵一阵传进来。

顾骁嚼着饭，突然抬头。

“对了，清辞，你刚说你去接攸宁了？”

顾清辞嗯了一声。

“我让你去的？”

顾清辞看着他。

顾骁想了想。

“我真忘了。”

宋攸宁又笑了。

顾清辞低头继续吃饭。

周执野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慢慢嚼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边上，照在四个人身上。

蝉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