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顾承渊在太医署躺了五天。
五天里,他没怎么出过屋子。老周每天按时送药来,看着他喝完才走。药很苦,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碗灌下去,抹抹嘴,继续趴着。
趴着的时候他也没闲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赵谦、私驿、“老爷”、荆州。每一条线都断在半路上,像一根被掐灭的灯芯,明明还有烟,就是点不着火。
第六天早上,李福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汤,也没带衣裳,只带了一句话:“陛下说,将军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该动动了。”
顾承渊从榻上坐起来,背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但没管。
“怎么动?”
李福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去。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处盖了一枚小小的私印——是萧晏的。
顾承渊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
“赵谦之妻,江南人氏,与荆州旧族有亲。查其族谱,溯其渊源。”
他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
“告诉陛下,臣知道了。”
李福点点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腰牌,铜的,上面刻着“禁中行走”四个字。
“陛下说,拿着这个,进出方便些。”
顾承渊拿起腰牌,掂了掂。分量不轻,铜被磨得发亮,显然用了有些年头了。这不是新造的,是萧晏自己的。
他把腰牌也收进怀里,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还有事吗?”
李福想了想:“陛下还说……让将军小心些。别死了。”
顾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知道了。”
李福走了以后,顾承渊换了一身衣裳,把那块腰牌挂在腰间,用外袍遮住。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五天没怎么动,人倒是养出了点血色,但眼睛底下的青黑还在,消不掉。
他从枕下摸出那把折扇,揣进袖子里。不是要用,是觉得带着踏实。沈如晦这个人他还摸不透,但摸不透的东西,留在身边比扔在外面放心。
出门的时候,老周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他出来,老周愣了一下:“将军,您这是要去哪?”
“出去走走。”
“走走?”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将军,您每次说出去走走,都没好事。”
顾承渊没接话,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大步走了出去。
长安城的白天和夜里是两个样子。
夜里安静,安静得像一座死城。白天却热闹得让人头疼——街上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孩子们追着跑着从巷子里冲出来,妇人们围在布摊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声音能传出去半条街。
顾承渊走在人群里,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将军。
他在北境待了三年,已经不太习惯这种热闹了。北境没有这种声音。北境只有风声、号角声、刀剑相撞的声音,还有夜里巡逻时自己的脚步声。
他穿过东市,拐进一条小巷,来到城南。
上一次来城南,是去那家私驿。这一次,他去的是另一个地方——赵谦的府邸。
他没走正门,绕到后巷,翻墙进去。
白天的赵府比夜里好摸。院子里没人,下人们大概都在前头忙活,后院静悄悄的。顾承渊贴着墙根走,穿过回廊,来到正厅后面。
他蹲在一扇窗下,听里面的动静。
没人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说话。
正打算换个地方,忽然听见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他闪身躲进一丛花木后面,屏住呼吸。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的声音他认出来了,是赵谦。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江南口音——是他那天晚上听见的那个声音,赵谦的夫人。
“东西送出去了吗?”赵谦问。
“送出去了。”女人的声音很平静,“还是走城南那家。”
“信上写了什么?”
“我没看。但老爷那边回了话,说……”女人顿了一下,“说让您再送一份北境的布防图过去。”
顾承渊的手指猛地收紧。
北境的布防图。那是大胤的最高军事机密,整个兵部有权限查阅的人不超过五个。赵谦一个正五品郎中,按理说接触不到——除非有人帮他。
赵谦的声音在发抖:“布防图?他疯了吗?那是杀头的大罪!”
“老爷说了,事成之后,您就是兵部侍郎。兵部侍郎看一眼布防图,合情合理。”
“可我现在还不是兵部侍郎!”
“所以老爷说,让您想办法。”女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杀头的事,“您在兵部待了十年,总该认识几个能接触到布防图的人。”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顾承渊蹲在花木后面,一动不敢动。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但没有拔出来。
不是时候。
赵谦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试试。”
“不是试试。”女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是必须做到。老爷说了,北境那边已经等不及了。柔然八万铁骑在居延关外等着,就等这张图。”
顾承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柔然在等布防图。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柔然和大胤内部的人——那个“老爷”——之间有联系。而且联系得很紧,紧到可以互相传递消息,紧到柔然愿意等。
这不是普通的通敌。这是里应外合。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蹲着,不要动。
女人又说:“还有一件事。那个顾承渊,还在长安。老爷说,这个人不能留。”
“杀他?”赵谦的声音更抖了,“那是镇北将军!杀朝廷命官,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所以不能明着杀。”女人的声音很轻,“得想个办法,让他死得……像意外。”
顾承渊的脊背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在北境替大胤卖命,守了三年长城,身上添了几十道伤疤,差点死在居延关外。而长安城里,有人正坐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让他“死得像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怒火压下去。
现在不能动。一动就全完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赵谦和那个女人走远了。
顾承渊从花木后面站起来,腿蹲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他没有急着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刚才听到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布防图。柔然。老爷。杀他。
每一条都是死罪。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老爷”。
他翻墙出了赵府,没有回太医署,而是去了城南的另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比私驿那条更窄、更深,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地上长满了青苔。顾承渊走到巷子尽头,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找谁?”
“找沈如晦。”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鸦青色的长袍,手里的折扇摇啊摇的。
沈如晦。
“顾将军。”他站起来,笑眯眯地拱手,“又见面了。”
顾承渊没跟他客套,直接把那把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石桌上。
“你故意落下的。”
沈如晦看了一眼折扇,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将军好眼力。”
“你到底是谁?”
“在下说过了,翰林院编修,从六品小官。”
“翰林院编修不会在御花园里对一个将军说‘园子里有蛇’。”
沈如晦收起折扇,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着顾承渊。
“将军想知道什么?”
“那个‘老爷’,是谁?”
沈如晦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光变了。从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变成了一种更锐利、更沉的东西。
“将军查到哪了?”他问。
“赵谦。他夫人。城南私驿。荆州。”
沈如晦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回来坐下。
“将军,”他压低声音,“您听说过‘归雁’吗?”
顾承渊皱眉:“什么?”
“‘归雁’。”沈如晦一字一顿,“是一个组织。明面上是江南的商人行会,暗地里……是肃王的钱袋子。”
肃王。
这两个字终于从暗处浮了上来,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蛇,终于探出了头。
“赵谦的夫人,是归雁的人。”沈如晦继续说,“她嫁给赵谦,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是因为他的位置。兵部郎中,管驿道。截军报、烧密信,都是通过她的手。”
顾承渊的手攥紧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如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承渊。那张年轻的脸上,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露出底下真正的表情——疲惫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因为我妹妹。”他说,“她是归雁的人。三年前,她替肃王送一封信,信没送到,人也没回来。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风吹过院子,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顾承渊看着沈如晦,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肃王的人。他是在查肃王的人。他把自己安插在翰林院,安插在御花园,安插在所有他能安插的地方,就为了找到他妹妹。
哪怕是尸体。
“你不怕我告诉陛下?”顾承渊问。
沈如晦苦笑了一下:“将军,您以为我为什么把折扇落在御花园?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陛下会不会查我。”
“结果呢?”
“结果陛下没查我。”沈如晦看着他,“但将军来了。”
顾承渊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如晦。这个人比他年轻,比他瘦,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见过。
在北境,在那些失去过战友的士兵眼里,他见过同样的东西。
是恨。是疼。是说什么都要找到答案的执念。
“你要什么?”顾承渊问。
“我要找到我妹妹。”沈如晦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作为交换,我可以帮将军查归雁,查肃王,查所有将军查不到的东西。”
顾承渊想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沈如晦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握住了。
两只手在槐树的影子下面握在一起。
“别耍花样。”顾承渊说。
“将军放心。”沈如晦说,“我比您更想让他们死。”
顾承渊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在街上,脑子里乱得很。沈如晦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他心里那潭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归雁。肃王的钱袋子。
赵谦的夫人是归雁的人。她嫁给赵谦,是为了他的位置。
北境的布防图。柔然在等。
还有——他们要杀他。让他死得像意外。
他忽然站住了。
街边有一个卖糖的小摊,一个老妇人坐在摊后,面前摆着几个陶罐,罐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糖块。
顾承渊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客官,买糖吗?”老妇人笑眯眯地问,“桂花糖、饴糖、麦芽糖,都有。”
“有咸的吗?”
老妇人愣了一下:“咸的?”
“嗯。塞外那种,用奶和盐做的。”
老妇人摇了摇头:“没那种。那是北境的东西,长安没有。”
顾承渊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几文钱,买了一颗桂花糖。
他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太甜了。甜得发腻。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转身走了。
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周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药都热了三回了。”
“抱歉。”顾承渊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老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将军,您今天去哪了?”
“去查一些事。”
“危险吗?”
顾承渊想了想:“危险。”
老周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将军,老周不懂那些大事。老周只知道,您这条命,不光是您自己的。”
顾承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周收拾了药碗,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陛下让人送了封信来。放在您枕头底下了。”
说完,他掀帘子出去了。
顾承渊走到榻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别死了。”
和上午李福带的话一样。可这一次,是萧晏亲手写的。
顾承渊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折好,和那颗狼牙放在一起——不,狼牙不在他这儿,在萧晏那儿。他把纸折好,和那把折扇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响起沈如晦的声音:“我比您更想让他们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凉的,贴着额头,凉丝丝的。
“萧晏,”他在心里说,“你知不知道,长安城里有多少人要杀你?”
他知道。萧晏当然知道。
可他还是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批着折子,熬着夜,把所有的刀都挡在外面。
顾承渊攥紧了拳头。
他忽然很想去御书房。
不是去查案,不是去禀报军情,只是去看看萧晏。看看他是不是又瘦了,看看他眼底的青黑有没有消一点,看看他批折子的时候,是不是还会在某个字上停下来,发一会儿呆。
可他不能。
他是臣,萧晏是君。臣子不能深夜擅闯御书房,不能问皇帝“你吃了吗”,不能伸手去碰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他只能躺在太医署的榻上,嚼着长安城里买不到的那种咸得要命的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再等等。
等他把这些事查清楚,等他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蛇一条一条揪出来,等他不用再跪着跟萧晏说话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他要站在萧晏面前,挺直了腰杆,告诉他——
陛下,臣回来了。
臣把那些要杀您的人,都杀了。
然后——
然后他还没想好。
也许到那一天,他就知道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洒在他身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桂花糖,放进嘴里。
甜的。
太甜了。
可他还是嚼了,嚼了很久,咽下去。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长安,没有北境,没有肃王,没有归雁。
只有东宫的梧桐树下,一个少年塞给他一颗糖。
“甜的。”那个少年说。
“嗯。”他笑了,“真的是甜的。”
梦醒之后,糖早就化了。
可那点甜,还在舌根底下,隐隐约约地,甜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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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