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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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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川望灯》·第四章


归雁


顾承渊从城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走正门,翻墙进了太医署的后院,落地的时候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龇了牙。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蹑手蹑脚地往自己屋子走。


院子里没人。老周大概已经睡了,药炉还温着,一股苦味飘在空气里,散不掉。


他推开门,点亮了灯。烛火跳了几下,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是沈如晦塞给他的。


回来的路上他没敢看,现在才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沈如晦的笔迹,字很小,但一笔一划很工整,像个读书人写的。


顾承渊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归雁,江南商人行会,实则肃王钱袋子。首领人称‘老爷’,真名不详,疑似肃王府长史周鹤年。归雁在长安有四处据点:城南私驿、东市绸缎庄、西市粮行、平康坊一处妓馆。赵谦之妻名唤柳如烟,三年前嫁入赵府,实为归雁安插。其父柳元白,江南盐商,与肃王有旧。”


顾承渊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归雁在长安有四处据点。”


他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地方的位置画了出来。城南私驿他去过了,东市绸缎庄在西市对面,西市粮行在东市那头,平康坊的妓馆……那地方他不想去,但看来非去不可了。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下看。


“赵谦胆小,不敢碰布防图。但柳如烟不会等他,近日必有所动。将军若想拿人,可在赵府附近蹲守,柳如烟每隔三日去一次城南私驿,传递消息。下次去,是后日酉时。”


顾承渊把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烧起来。火舌舔舐着纸边,一寸一寸地吞噬那些字迹,直到整张纸变成一撮灰。他吹了一口气,灰飞起来,散在空气里,落在地上。


后日酉时。


他记住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老周的,是李福的。顾承渊听出来了,把手从腰间移开。


帘子掀开,李福探进半个身子:“将军,还没睡呢?”


“没。”顾承渊看着他,“有事?”


李福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去:“陛下让老奴送来的。”


顾承渊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别死了。”


和上次一样。上次是四个字,这次也是四个字。可顾承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觉得这一次的“别死了”,和上一次的不太一样。


上一次是命令。这一次好像是……别的什么。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知道了。”他说。


李福站着没走,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承渊看着他:“还有事?”


李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将军,陛下他……今晚又没睡。”


顾承渊的手指蜷了一下。


“老奴劝了好几回,陛下嘴上说知道了,可灯就是不灭。”李福的声音有些发涩,“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主子。才二十岁,熬得比先帝还狠。”


顾承渊没有说话。


“将军,”李福看着他,“您能不能……劝劝陛下?”


顾承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我劝不了。”


李福愣了一下。


“他是君,我是臣。”顾承渊的声音很平,“臣子不能对天子说‘你去睡觉’。”


李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躬了躬身,转身走了。


帘子落下来,屋子里又剩下顾承渊一个人。


他坐在灯下,看着烛火一跳一跳的,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累到他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扔下,走到御书房去,把那扇门推开,把萧晏从那堆奏折后面拽出来,让他躺下,让他睡觉,让他别再一个人扛着。


可他不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远处,太极宫的方向有一片灯火,模模糊糊的,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他知道那盏灯还亮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日酉时,顾承渊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戴了顶斗笠,蹲在赵府后巷的暗处。


这条巷子他来过两次,熟得很了。他知道哪个墙角能藏人,哪块砖头踩上去会响,哪棵树爬上去能看见院里的动静。


酉时三刻,赵府的后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她穿着素色的衣裙,头上戴着帷帽,面纱垂下来,遮住了脸。但顾承渊认出了她——就是那天晚上在门缝里闪过的那张脸,还有那天白天在窗下听见的那个声音。


柳如烟。


她低着头,脚步很快,往巷子深处走。顾承渊等了她几步,然后跟上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赶路,又像是在逛。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来到那家私驿门口。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顾承渊没有跟进去。他蹲在巷口的暗处,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柳如烟出来了。她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她把布包塞进袖子里,低着头,原路返回。


顾承渊没有动。


他等的不是柳如烟,是那个从私驿里出来、跟在柳如烟后面的人。


果然,柳如烟走了没多久,私驿的门又开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正是那天接待顾承渊的掌柜。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顾承渊跟上了他。


掌柜走得不快,但很小心。他专挑人多的地方走,一会儿在摊前停下来看看,一会儿拐进巷子里绕一圈。顾承渊跟了他小半个时辰,差点跟丢了两回。


最后掌柜进了一栋宅子。宅子在东市的背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周宅”二字。门不大,但门前的石狮子不小,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顾承渊记住了这个地方,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太医署,而是去了沈如晦说的那个地方——西市的粮行。


粮行已经关门了,门板一块一块地拼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顾承渊绕着粮行走了一圈,在后门发现了一个细节:门框上刻着一个标记,是一只飞鸟的图案,线条很简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那个标记记在心里,然后去了东市的绸缎庄。


绸缎庄也关了门,但二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顾承渊蹲在对面屋顶上,看着那扇窗户。窗户上印着一个人影,瘦瘦的,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蹲了半个时辰,那人影一直没有停。


最后一个地方——平康坊的妓馆。


顾承渊站在街口,看着那条灯火通明的巷子,皱了皱眉。他不想进去。不是怕,是觉得脏。可他知道他得进去。


他压低斗笠,走了进去。


巷子里到处是脂粉味,浓得呛人。姑娘们站在门口,笑着招手,声音又甜又腻。顾承渊低着头,快步走过,在一家叫“醉月楼”的门前停下来。


门楣上,刻着同样的标记——一只飞鸟。


他只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从巷子的另一头出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个地方,他都找到了。


他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老周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但没问什么,只是把热好的药递给他。


顾承渊喝了药,回到屋里,铺开一张纸,把这四个地方的位置画了下来。城南私驿、东市绸缎庄、西市粮行、平康坊醉月楼。他在纸上画了四条线,把它们连在一起,发现这四个地方在长安城的地图上,正好围成了一个圈。


圈的中心,是太极宫。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拿笔在圈中心写了一个字——“晏”。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然后把这个字涂掉了。涂得很重,重到纸都被戳破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沈如晦的话,柳如烟的话,赵谦发抖的声音,还有萧晏的那四个字——“别死了”。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火舌舔舐着纸,很快烧成了灰。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那颗糖。


糖已经有点化了,黏黏的,粘在指尖上。他把它放进嘴里。


咸的。


和北境一样的咸。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去枕头底下摸。折扇还在,他拿出来,展开。


“风起于青萍之末。”


他盯着这行字,忽然问自己:风起了,然后呢?


然后风会越吹越大,越吹越猛,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都吹出来。可他不知道,这阵风会把他也吹走。


他合上折扇,放回枕下,重新躺下去。


窗外有鸟叫。不是凌晨那种没头没脑乱飞的鸟,是夜鸟,偶尔叫一声,像是在做梦。


他听着那鸟叫,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有东宫的梧桐树,有塞外的风沙,有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一颗狼牙,对着北方说——


“等你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但他知道,那声音是萧晏的。


御书房里,灯还亮着。


萧晏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从暗屉里拿出那颗狼牙,握在手心里。


硌手。


可他舍不得放。


“顾承渊,”他对着狼牙说,“你到底在查什么?”


狼牙不会回答。


他把狼牙放回暗屉,锁好。然后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沈如晦,查。”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远处,太医署的方向有一片灯火,隐隐约约的,像一小团不会灭的火。


他看了很久。


“别死了。”他在心里说。


不是命令。是别的什么。


他关上窗户,走回御案前,坐下。


烛火又跳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长安城的深夜,万籁俱寂。只有两颗心,隔着几道宫墙,跳着同一个节奏。


不快不慢。


不急不躁。


像是在等。


等天亮。


等风起。


等那个人,走到自己面前。


---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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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川望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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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川望灯

作者: 叶璇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