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福从太医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一路小跑,跑得气喘吁吁,进了御书房却不敢出声,只悄悄站在门口,等萧晏先开口。
萧晏正在批折子。朱笔在纸上走,一笔一划,不急不慢。批完一本,搁在一旁,又拿起下一本。
“送到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送到了。”李福喘匀了气,“顾将军喝了药,已经歇下了。”
“伤怎么样?”
“老周说,都是皮肉伤,不碍事。就是背上那些旧伤……”李福顿了一下,“老周说,将军在北境这几年,身上添了几十道新疤。有的好了,有的还没好利索,叠在一起,看着怪吓人的。”
萧晏的笔顿了一下。
只一下。然后继续写。
“还有呢?”
李福犹豫了一下:“将军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陛下还记不记得,当年他送给陛下的那颗狼牙。”
御书房里忽然安静了。
萧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藻井。藻井上画着一条金龙,张牙舞爪的,看起来凶得很。
“朕记得。”他说。
说完这两个字,他就没有再开口。
李福等了半天,见他没有下文,只好悄悄退了出去。
萧晏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柜子前,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面没什么东西。几本旧书,一叠废纸,一个落了灰的锦盒。
他把锦盒拿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打开。
里面躺着一颗狼牙。
狼牙很旧了,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象牙色。牙尖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是他有一次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的。
他捧着锦盒,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狼牙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硌得慌。
和当年一样硌。
萧晏闭上眼睛,靠在柜子上。
他想起那年,他十四岁,刚登基,龙袍太大,冕旒太重,坐在龙椅上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口口声声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可他看出来了,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他。
他们跪的不是他,是那把椅子。
那时候顾承渊也不在北境。
他还在长安,还是那个刚从战场回来的少年将军,身上带着伤,眼睛里带着光。他被先帝留在京城养伤,住在东宫旁边的偏殿里,每天早晚都来给萧晏请安。
萧晏其实不需要他请安。可他没有拒绝。
因为整个宫里,只有顾承渊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有他的。
不是那把椅子,不是“先帝的儿子”,不是“新登基的皇帝”——是他,萧晏。
十四岁的,瘦瘦小小的,坐在龙椅上腿都够不着地的萧晏。
那时候他们经常在东宫的梧桐树下坐着。顾承渊给他讲北境的事,讲草原上的狼,讲塞外的风沙,讲那些他在书本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狼牙?”十四岁的萧晏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嗯,战场上捡的。”顾承渊把狼牙塞进他手里,“殿下拿着玩吧。”
“你以后会一直替我守着北境吗?”
“会。”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承渊想了想:“等殿下把龙椅坐稳了,臣就回来。”
“多久能坐稳?”
“臣不知道。”顾承渊笑了,“但臣会替殿下守着的。守着北境,也守着殿下。谁要是敢欺负殿下,臣从北境杀回来,砍了他的脑袋。”
那时候萧晏觉得,有这句话就够了。
后来顾承渊走了。
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里,萧晏学会了怎么坐龙椅,怎么戴冕旒,怎么在满朝文武面前不露怯。他学会了把喜怒哀乐都藏起来,学会了在笑的时候眼底不带温度,学会了用最平的声音说出最狠的话。
他学会了当一个皇帝。
可他没有学会怎么不想顾承渊。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狼牙。
三年了。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没有顾承渊的日子,习惯一个人批折子到天亮,习惯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独自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
可那个人一回来,他就知道,他没有习惯。
他只是在假装。
“李福。”他忽然开口。
李福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老奴在。”
“去告诉顾承渊,”萧晏顿了一下,“就说……朕记得。那颗狼牙,朕还留着。”
李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奴这就去。”
萧晏把狼牙放回锦盒,锁进柜子里。
然后他回到御案前,重新拿起笔。
批折子。
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和每一个没有顾承渊的早晨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从那个人跪在玄武门外的那个清晨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朱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
墨滴了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像一颗狼牙。
像一道疤。
像长安城里,那盏整夜不灭的灯。
太医署里,顾承渊趴在榻上,脸埋在枕头里。
老周在给他换药,一边换一边叹气:“将军,您这背上的伤,得好好养。不能再裂了,再裂就不好长了。”
“嗯。”
“您听见没有?”
“听见了。”
老周看着他这副敷衍的样子,气得不想说话。可手上的动作还是轻了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药换完了,老周收拾好东西,端着铜盆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承渊还是趴在榻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老周叹了口气,掀帘子出去了。
顾承渊一个人在屋子里躺着。
他没有睡。
他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萧晏。
想他站在玄武门前的样子,想他握住荆条的样子,想他手上流出的血,一滴一滴,滴在自己的背上。
温热的。
滚烫的。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温度。
“你这条命,朕先记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在发抖。
顾承渊看见了。
萧晏以为没有人看见,可他看见了。
他趴在那里,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萧晏的脸。
十七岁的萧晏,站在长安城外送他。冕旒被风吹得乱晃,他倔强地挺直了背脊,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二十岁的萧晏,站在玄武门前看着他。冕旒没戴,头发只用玉簪束着,一双眼睛深得像冬天的水潭。
三年的时间,他把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帝王。
可顾承渊知道,萧晏还是那个萧晏。
那个会在深夜偷偷哭的萧晏,那个害怕一个人睡觉的萧晏,那个收到狼牙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的萧晏。
他只是藏起来了。
藏得太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变了。
可他没有。
顾承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一道裂缝,光从那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狼牙。狼牙他留给萧晏了,没有带走。
是一颗糖。
从北境带回来的。
塞外的牧民会用奶和盐做成一种硬糖,很咸,很硬,咬一口能嚼半天。不好吃,可耐放,放多久都不会坏。
他在北境的三年,每次想长安的时候,就会嚼一颗这种糖。
咸的。
可嚼着嚼着,就觉得有点甜。
他把糖举到眼前,对着那道光。糖块在光里泛着微微的黄色,像一块小小的琥珀。
“萧晏,”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吃糖了吗?”
没有人回答。
他把糖放回怀里,闭上眼睛。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老周的,是李福的。他听出来了。
帘子掀开,李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将军,陛下让老奴给您带句话。”
顾承渊睁开眼。
“什么话?”
“陛下说——”李福笑了,“‘朕记得。那颗狼牙,朕还留着。’”
顾承渊愣住了。
他趴在榻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疼,又不是疼。
像痒,又挠不着。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化开了,热热的,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福看着他,眼眶红了。
“将军,”他轻声说,“陛下他……这些年,不容易。”
顾承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久到李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
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我知道。”
李福走了之后,顾承渊一个人在屋子里躺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糖。
是一把折扇。
沈如晦留下的那把。
扇面上那行字还在:“风起于青萍之末。”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折扇合上,放回枕下,重新躺下去。
窗外有鸟叫。
不是凌晨那种没头没脑乱飞的鸟,是白天的鸟,站在枝头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理直气壮。
顾承渊听着鸟叫,忽然想起了萧晏说的那句话。
“凌晨飞的鸟,多半活不到天亮。”
可天亮了。
那只鸟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活着就能回北境。
活着就能替萧晏守住那道长城。
活着就能……在每一个想他的夜里,嚼一颗咸得要命的糖,告诉自己——
再等等。
等北境的烽火灭了,等长安的暗箭散了,等他不用再跪着跟萧晏说话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他要亲口告诉萧晏——
那颗糖,其实一点都不甜。
可他想了他三年,嚼着嚼着,就觉得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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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