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坐进车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不是沈墨渊发来的——沈墨渊的聊天框还停留在那个“滚!!!”上,三个感叹号像三把小刀子,扎在屏幕上,扎在他心上,扎得他浑身舒坦。
他退出聊天框,又忍不住点进去,看了一眼那个“滚!!!”。
三个感叹号。
他老婆连骂人都骂得这么有力度。
裴烬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靠在座椅里闭了会儿眼。车子驶过城市的街道,穿过早高峰的车流,窗外的声音被隔音玻璃滤成了一片模糊的低嗡。
快到裴氏大厦的时候,他又拿起了手机。
“宝宝昨天晚上睡着的样子好乖啊。”
打这行字的时候,裴烬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有一种很烫的东西,像炭火被灰烬盖着,表面不动声色,底下烧得通红。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按下了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然后是“已读”。
已读。
沈墨渊看到了。
裴烬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车门,走进了裴氏大厦。
一楼大厅的前台看到他,齐刷刷地站起来鞠躬。裴烬微微颔首,步伐不停,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走进去,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回复。
裴烬把手机放回口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急。
电梯门打开,周助理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到裴烬出来,他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汇报今天的议程:“董事会九点半开始,第一个议题是东南亚项目的中期汇报,第二个议题是——”
“知道了。”裴烬接过文件,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裴氏集团的董事会成员,一水儿的中老年男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看到裴烬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二十八岁的掌门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三年,把裴氏的市值翻了一倍。
裴烬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
“开始吧。”
负责东南亚项目的副总站起来,打开PPT,开始汇报。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声和汇报人抑扬顿挫的嗓音。裴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PPT上,表情专注而冷静。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
不是消息,是语音条。
裴烬的目光从PPT上移开,落在手机屏幕上。沈墨渊的头像上多了一个红色的语音标记,长度大概十几秒。
他没有犹豫,拿起手机,点了播放。
声音没调小。
语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清晰地传出来,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不是震耳欲聋的那种响,但足够让长桌两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烬!!你他妈给我等着!你个老畜牲!大傻*!神经病!!你给我等着!!!”
沈墨渊的声音尖锐,响亮,怒气冲天,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被惹毛了的猫炸毛时的那种嘶嘶声。语音在“等着”两个字上收尾,尾音上扬,像一根绷紧的弦被猛地弹了一下。
会议室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同时停止了呼吸的、空气像被冻住了的安静。
PPT停在某一页上,副总的手悬在半空中,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没了。坐在裴烬左手边的董事端着咖啡杯,杯子停在嘴边,咖啡没喝进去,也没放下来。坐在他对面的一个老头儿眼睛瞪得溜圆,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嘴巴微微张开,表情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所有人都在看裴烬。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刚才那是什么?谁发的?老畜牲说的是谁?大傻*说的是谁?神经病说的是谁?裴烬?裴总?他们的裴总?
裴烬听完了。
最后一个音节从扬声器里消失,会议室重新陷入死寂。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眼神没有动。坐在他旁边的董事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的是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剑眉,深目,嘴唇微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快,像水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涟漪还没荡到岸边就消失了。
裴烬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遮住了沈墨渊的头像和那条语音条。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长桌两侧那些还处在懵圈状态的董事们。
那张脸扫过的地方,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假装在研究手里的文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头儿还没反应过来,嘴依然张着,老花镜依然挂在鼻尖上,表情依然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裴烬的目光最后落在正在汇报的副总身上。
副总站在那里,手里的翻页笔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不知道裴烬会不会解释刚才那条语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会议室。
裴烬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继续。”
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副总像是被解了穴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翻到下一页PPT,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第三季度,东南亚市场的营收预期为——”
会议室重新活了过来。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端起咖啡杯终于喝了一口,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所有人的耳朵都是竖着的,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往裴烬的方向飘。
裴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烫的东西在烧——像炭火被灰烬盖着,表面不动声色,底下已经烧成了岩浆。
“老畜牲”。
“大傻*”。
“神经病”。
他老婆骂他了。
在语音里,用那把又凶又好听的声音,当着所有人的面——不,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是他自己放出来的。他完全可以调低音量,完全可以举到耳边听,但他没有。
他外放了。
裴烬把舌尖抵在上颚,压住了那个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
东南亚项目的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然后是财务汇报,然后是战略讨论,然后是两个小时的拉锯式辩论。裴烬坐在主位上,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董事们在他的目光下收起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老老实实地回到正题上,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个语音。
那个骂裴烬老畜牲的人是谁。
会议从九点半开到了十二点。
散会的时候,董事们陆续起身离开。每个人经过裴烬身边的时候都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人敢开口问。裴烬坐在原位没动,等最后一个人走出会议室,他才拿起手机。
他又点开了那条语音。
这次他没有外放,把手机举到耳边,调低了音量。
“裴烬!!你他妈给我等着!你个老畜牲!大傻*!神经病!!你给我等着!!!”
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又一遍。
裴烬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走出了会议室。
周助理迎上来:“裴总,中午跟恒丰的张总约了饭——”
“推了。”
“可是——”
“推了。”裴烬重复了一遍,脚步不停,走向电梯,“我回家。”
周助理愣了一下,看着裴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回家?
裴总中午从来不回家。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周助理看到裴烬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举到耳边,嘴角有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像偷到了鱼一样的弧度。
电梯门合上了。
裴烬在电梯里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
这次他没有忍着。
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最后变成了一声低低的、闷在喉咙里的笑。
他按下电梯的一楼按钮,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跳。
“等着。”裴烬对着手机屏幕说,声音低得像情话,“马上就回来。”
电梯门打开,他大步走出裴氏大厦,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家。”裴烬对司机说,“开快点。”
车驶入主路的时候,裴烬又打开手机,给沈墨渊发了一条消息。
“语音我听了。”
对面秒回。
“你去死!!!”
裴烬看着那三个感叹号,靠在座椅上,笑了。
车速很快,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裴烬想,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被骂了还这么高兴的人。
不,不是唯一一个。
是唯一一个。
因为他老婆骂的人是他。
只有他。
裴烬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家。
回家收拾那个骂他老畜牲的小混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