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的车驶进庄园大门的时候，透过车窗看到了那个让他心跳骤停的画面。

沈墨渊蹲在前院的花园里。不是那种优雅的蹲法，是整个人缩成一团的、像一只大号蘑菇似的蹲姿——脚后跟离地，膝盖并拢，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子。半长的头发垂落在脸侧，被花园里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几缕碎发扫过他的颧骨和泪痣。

他穿着一件裴烬的深灰色卫衣，领口滑到锁骨以下，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肩颈。

六只猫围在他身边，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橘色的，黑白的，纯白的，狸花的，大大小小，胖瘦不一。最靠近他膝盖的那只橘猫已经把两只前爪搭上了他的小腿，仰着圆脸，嘴巴微微张开，尾巴尖在空气中慢悠悠地画着圈。

沈墨渊低着头，从盘子里捏起一小块苹果送到橘猫嘴边。橘猫闻了闻，嫌弃地扭开了脸。沈墨渊皱了下眉，把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然后从盘子里挑了一块鸡胸肉条递过去。橘猫一口叼走，吃得呼噜呼噜的。

“挑食。”沈墨渊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嫌弃，但桃花眼里全是纵容。

裴烬站在车旁边，看呆了。

他的沈墨渊，蹲在他的花园里，穿着他的衣服，喂猫。午后的阳光很好，不烈，暖暖地照在花园里。桂花的甜香混在空气里，被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沈墨渊蹲在地上，头发被风吹乱了也不管，专注地把盘子里的食物分给每一只猫。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猫的嘴巴时会微微缩一下，然后又伸过去，像怕弄疼它们。

裴烬慢慢地走过去，在沈墨渊旁边蹲下来。

沈墨渊的余光扫了他一眼，身体往另一边偏了偏，拉开了两厘米的距离。但他的手没停，继续从盘子里捏鸡胸肉条，一条一条地分给那些仰着脸等吃的毛茸茸的脑袋。

“哪来的猫？”裴烬问。

“周姨说是庄园附近的流浪猫。”沈墨渊没看他，声音闷闷的，“她每天都会喂，今天没空，我替她。”

裴烬“嗯”了一声，蹲在旁边看着。沈墨渊喂猫的样子太专注了，专注到裴烬觉得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他的桃花眼半阖着，睫毛低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对他笑的，是对猫笑的，但裴烬还是觉得心脏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盘子里还剩最后几块鸡胸肉的时候，那只最小的白猫怯生生地凑过来。它比其他的都小一圈，毛色雪白，蓝眼睛，圆脸，看起来刚断奶不久，挤不过那些大猫，在圈外急得直转圈，发出一声声细细的“喵喵”声。

沈墨渊看了它一眼，伸手把橘猫的脑袋往旁边拨了拨。

“让让。”沈墨渊对橘猫说。

橘猫被拨开了一点，很不满地“喵”了一声。沈墨渊没理它，从盘子里挑了一块最大的鸡胸肉，递到小白猫面前。小白猫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叼走了肉，退到两步外才开始嚼。

沈墨渊看着那只小白猫，桃花眼里的光软得像要化开。

他伸出手，把小白猫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小白猫在他臂弯里蜷成一团，脑袋靠在他的胸口，蓝眼睛眯着，尾巴绕着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沈墨渊低着头，下巴几乎抵在猫的头顶上，半长的头发垂落下来，和白色的猫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毛。他的手指插在猫的长毛里，从头顶慢慢梳到尾巴尖，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裴烬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沈墨渊抱着猫，桃花眼抬起来，看向裴烬。

那个眼神让裴烬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是冷淡的，不是凶巴巴的，不是那种“关你什么事”的。是软绵绵的，湿漉漉的，像一只猫在向主人讨要零食时的表情——眼尾微微下垂，睫毛轻轻颤着，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浑然天成的撒娇。

他把小白猫往上托了托，让它靠在自己肩窝里。猫的长毛蹭着他的下巴，他微微偏头，脸贴着猫的脑袋，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裴烬。

“可以养吗？”沈墨渊问。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地落在裴烬的心尖上。那个“吗”字拖了很短的一个尾音，不是刻意的，是不自觉的，是从喉咙里自然带出来的、软绵绵的、让人骨头都要酥掉的尾音。

裴烬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撒娇。

他的沈墨渊，在撒娇。

那个在赛道上把对手甩得连尾灯都看不到的沈墨渊，那个在铁笼子里十秒KO壮汉的沈墨渊，那个一拳打在他脸上骂他傻*的沈墨渊——现在蹲在花园里，抱着一只小白猫，用那种又软又糯的声音，眼巴巴地看着他，问他可不可以养。

裴烬看着他，看着那双桃花眼里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着那颗被猫毛蹭得微微发红的泪痣，看着那两片微微抿着的、带着紧张和期待的嘴唇。

他笑了。

笑容很好看，温柔的，绅士的，让人如沐春风的。

“不可以。”

两个字，干脆利落，带着笑意，像在哄小孩——你说要什么我都给，但这个不行。

沈墨渊桃花眼里的光灭了。

那个变化太快了，快到裴烬都来不及反应。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像一盏被突然关掉的灯，从明亮到黑暗，没有过渡，没有渐变，一瞬间就没了。眼尾垂下来，睫毛垂下来，连泪痣好像都暗淡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绷紧，脸上的表情从柔软的、撒娇的、带着期待的样子，变成了一种冷的、硬的、拒人千里的样子。

他把猫从怀里放下来，动作很轻，轻到猫甚至没发现自己被放下了，还在半空中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直到爪子碰到地面才反应过来，“喵”了一声。

沈墨渊没看猫，没看裴烬。他站直了身体，把垂落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转身朝屋里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桃花眼平视前方，表情冷淡而矜持。但他的下巴微微绷着，嘴角微微往下撇着，耳朵尖泛着一层薄红——不是害羞的红，是被拒绝之后、不想让对方看出来的那种红。

“哒，哒，哒。”

拖鞋踩在碎石车道上的声音，从花园到门口，从门口到屋里，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步声表达什么。

裴烬蹲在原地，看着沈墨渊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后面。

半长的头发在肩头晃了晃，泪痣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花园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六只猫蹲在原地，仰着脸看着裴烬。那只小白猫蹲在最前面，蓝眼睛水汪汪的，发出一声细细的、困惑的“喵”，好像在问：他去哪了？

裴烬蹲在地上，看着那只小白猫，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沈墨渊刚才的眼神。那双桃花眼里带着期待，带着紧张，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害怕被拒绝的、但又忍不住想要试一试的光。那道光在他说出“不可以”的瞬间灭了，灭得干干净净，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裴烬伸出手，把那只小白猫捞进怀里。

小白猫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大概是不喜欢他的味道，但它挣了两下就不动了，勉为其难地趴在他臂弯里，尾巴不情不愿地搭下来。

裴烬抱着猫，蹲在花园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在想，沈墨渊挂脸的样子真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让人心脏发紧的好看。眼尾垂下来的时候，睫毛像两把合拢的扇子，泪痣孤零零地待在眼角，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但又不肯让人看到。

裴烬想追上去。

想走进屋里，把那句“不可以”收回来，说“可以，你想养什么都可以，养老虎都行”。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追上去，沈墨渊不会理他。即使理了，也不会用刚才那种眼巴巴的、软绵绵的眼神看他了。那个眼神，他只在那一瞬间见过。

裴烬抱着猫，在花园里蹲了很久，久到小白猫在他怀里睡着了，发出细细的呼噜声。久到盘子里剩下的几块鸡胸肉被其他猫吃光了，连盘子都被橘猫舔得干干净净。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花园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小白猫，忽然有点嫉妒它。它可以在沈墨渊怀里蜷着，可以被沈墨渊的手指从头梳到尾，可以把脸埋进沈墨渊的肩窝里，可以听到沈墨渊用那种又轻又软的声音跟它说话。而他不行。

裴烬站起来，抱着猫走进屋里。

客厅里没有人。电视没开，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靠枕摆成一排。楼梯口安安静静的，二楼那扇门关着。

裴烬把小白猫放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沈墨渊发了一条消息。

“猫可以养。”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裴烬又发了一条：“想养几只养几只。”

已读。

没有回复。

裴烬再发：“老婆？”

已读。

没有回复。

裴烬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已读”，叹了一口气。

他老婆生气了。不是那种炸毛的、会骂他“老畜牲大傻*”的生气，是那种闷闷的、不说话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生气。那种生气更难哄，因为他不知道沈墨渊在里面干什么——是在床上盘腿坐着发呆，还是把头埋在枕头里，还是在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卷。

裴烬把手机放进口袋，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只还在睡觉的小白猫。

他做了个决定。

他要去买猫。

买很多猫。

买到他老婆消气为止。

裴烬拿起车钥匙，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但看不到人影。

裴烬想，他老婆现在肯定在床上盘着腿，桃花眼瞪着天花板，在心里骂他。

骂他什么？

大概是大傻*。

裴烬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大傻*就大傻*。

他老婆骂的，他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