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提拉米苏，沈墨渊把自己重新安顿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那条灰色的羊绒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姨叠好放在了扶手上，他拽过来盖在腿上，把靠枕搂进怀里，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上在播一个他根本没看过的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很假。沈墨渊把音量调到不大不小的位置，桃花眼半阖着，盯着屏幕，但脑子里什么都没过。

舒服。

沙发够大，够软。毛毯够厚，够暖。靠枕够蓬，够好抱。电视在响，但不吵。窗外有阳光，但不刺眼。

沈墨渊把脸往靠枕里埋了埋，半长的头发散落在脸侧，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最佳晒太阳位置的猫，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裴烬从餐厅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沈墨渊窝在沙发上，毛毯盖到腰，靠枕抱在怀里，头发散着，眼睛半闭着，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可可粉。电视里一群人在哈哈大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像一只在看鱼缸里金鱼跑来跑去的猫——不是真的在看，只是在发呆。

裴烬站在餐厅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他不想去集团。

今天有一个董事会，必须出席。昨天周助理发了三次提醒，今早又发了一次。裴烬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但他不想走。

他的老婆窝在他的沙发上，盖着他的毯子，抱着他的靠枕，看他的电视。他应该在旁边陪着，给他倒水，给他拿零食，看他睡着然后把他抱回房间。

而不是去开什么董事会。

裴烬又叹了口气，把西装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穿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袖扣是低调的银色。他对着玄关的镜子整了整领带，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体面的、靠谱的、正经的商人。

然后他走到沙发旁边。

沈墨渊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睫毛低垂，呼吸均匀，遥控器松松地握在手里，指尖搭在按键上，随时都要滑落。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但他显然已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

裴烬蹲下来，视线跟沈墨渊的脸平齐。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脸——桃花眼闭着，泪痣安静地待在右眼尾，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颧骨的淤青从青紫褪成了黄绿。这张脸上有伤，有疲态，有没睡够的倦意，但裴烬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脸。

“老婆。”裴烬轻声叫他。

沈墨渊没动。

“我要去集团了。”裴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他，又像希望他醒过来。

沈墨渊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睁眼。

裴烬看着他颤了一下的睫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知道沈墨渊醒了，只是懒得理他。

“老婆。”裴烬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笑。

沈墨渊的眉头皱了一下，还是不睁眼。

裴烬蹲在沙发边上，西装裤的膝盖处绷出了褶皱。他看着沈墨渊装睡的脸，忽然凑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亲一下。”裴烬说。

声音很低，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沈墨渊的耳边。

沈墨渊的桃花眼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全是清醒的、警惕的、带着起床气的光。他看着裴烬凑近的那张脸——剑眉，深目，嘴角带着笑，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

沈墨渊冷哼一声，桃花眼从上到下把裴烬扫了一遍。从深灰色西装的肩线扫到白衬衫的领口，从领口扫到深蓝色领带的结，从领结扫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滚蛋。”沈墨渊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烬笑了。

他知道沈墨渊会说滚蛋。他每次都会说滚蛋。但裴烬也发现了一个规律——沈墨渊说滚蛋的时候，从来不会真的动手推他。骂归骂，但身体没有躲。

裴烬又凑近了一点。

这次近到沈墨渊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两个人呼吸的空气混在了一起，近到沈墨渊的瞳孔里映出了裴烬脸上每一寸细节。

沈墨渊的桃花眼眯了一下，右眼尾的泪痣因为这个动作微微上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再说一次“滚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裴烬亲了他。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不是嘴角。

是嘴唇。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结束了。但那个触感留下来了——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裴烬刚喝过的咖啡的微苦。

沈墨渊的大脑空白了零点五秒。

然后炸了。

“裴烬！！！”

沈墨渊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毛毯从腿上滑落，靠枕飞出去砸在地板上。他的桃花眼瞪得圆圆的，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和炸毛的怒火，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他抄起手边的东西——遥控器——用尽全身力气朝裴烬砸了过去。

遥控器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带着风声，精准地飞向裴烬的脸。

裴烬笑着往后一仰，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躲了过去。遥控器擦着他的鼻尖飞过，“砰”的一声砸在了他身后的门上。

塑料外壳碎裂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电池从遥控器里弹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钻进茶几底下不见了。

裴烬站在门口，西装笔挺，领带端正，头发丝都没乱。他看着沙发上炸毛的沈墨渊——头发翘着，桃花眼瞪着，耳朵红着，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笑得眼睛都弯了。

“裴烬！！你个傻*！！！”

沈墨渊的声音从客厅里追出来，尖锐，响亮，带着被占了便宜后的恼羞成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的嘶叫。

裴烬笑着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又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一声——

“傻*！！！”

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但那股怒气一点都没减。

裴烬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西装外套的纽扣，慢慢地笑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咖啡的苦味已经散了，但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沈墨渊唇上的温度——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提拉米苏的可可粉味。

裴烬把那只手插进裤袋里，迈步走向停在门外的车。

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司机给他开门的时候，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愣了一下。他跟了裴烬五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商场上的运筹帷幄，不是社交场上的温和疏离，是一种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傻乎乎的笑。

“裴总？”司机试探着叫了一声。

裴烬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打开和沈墨渊的聊天框——那个他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有回复的聊天框。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四个字：

“老婆好凶。”

消息发出去，前面那些“今天下午的事，不道歉？”“你打人的样子很好看”都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回复。

但这次，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对话框里就弹出了一条回复。

“滚！！！”

裴烬看着那个“滚”字和三个感叹号，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老婆骂人都骂得这么好听。

车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裴烬睁开眼，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窗帘动了一下。

他看不清窗帘后面有没有人，但他觉得有。

裴烬笑了笑，对司机说：“开快点。”

早点开完会，早点回家。

老婆还在家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