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吃到一半，沈墨渊放下叉子，推开椅子站起来，转身上楼了。

裴烬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白色毛衣，黑色休闲裤，半长的头发在肩头晃了晃，步伐又快又稳，像一只完成了进食任务、准备回窝休息的猫。

“砰。”

主卧的门关上了。

紧接着是锁扣落下的声音，清脆的一声“咔哒”。

裴烬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变大。

他老婆又把门锁了。

这次是手动锁的，不是电子锁。沈墨渊大概觉得把那个小铁片拨过去就能挡住他。

裴烬放下咖啡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向楼梯。

他没有跟上去，而是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餐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提拉米苏。马斯卡彭芝士的表面撒了一层可可粉，边缘露出手指饼干浸透咖啡液的深色痕迹，盘子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裴烬上了楼梯。皮鞋踩在实木楼梯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一步，一步，像钟摆一样有节奏。他走到主卧门口，没有敲门，没有用指纹解锁，只是靠在门框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散。

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开口了。

“有甜甜的提拉米苏。”裴烬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门里面的人听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哄小孩似的语气，“确定不出来尝尝？”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

裴烬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的声响——大概是枕头，或者被子。

他靠在墙上，没有再说第二遍。

不急。

门里面，沈墨渊盘腿坐在床上，桃花眼盯着那扇关着的门，表情严肃得像在赛道上面对一个难度极高的发卡弯。

提拉米苏。

刚才在餐桌上他看到了。就在裴烬手边，一块切好的提拉米苏，可可粉撒得厚厚的，马斯卡彭芝士从切面微微溢出来，看起来软得不像话。

他吃了一口煎蛋，但脑子里全是那块提拉米苏。

现在裴烬在外面说“有甜甜的提拉米苏”，那个“甜甜的”三个字咬得特别轻，像一颗糖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不行。

沈墨渊皱起眉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能表现出自己喜欢吃甜食。你是沈墨渊，你是“枭”，你是能把一百二十公斤壮汉打趴下的人。你高大威猛，你冷酷无情，你不能因为一块提拉米苏就屁颠屁颠地跑出去。

他挺直了腰背，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个他认为很高大威猛的表情。

对，就是这样。

提拉米苏算什么。

他沈墨渊不是那种会被甜食诱惑的人。

他又在床上坐了三秒钟。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又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块提拉米苏就在楼下。

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盘子里。

没有人吃它。

它会在可可粉的覆盖下慢慢变干，马斯卡彭芝士会失去绵密的口感，手指饼干会从咖啡液的浸润中变得过于软烂。

沈墨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吃。

他想吃他想吃他想吃。

沈墨渊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手搭上了门把手。

不是因为他想吃。

是因为他不能让一块好好的提拉米苏被浪费。浪费食物是可耻的，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块提拉米苏在空气中氧化变质。

对，就是这样。

沈墨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他的桃花眼对上了走廊里裴烬的目光。

裴烬靠在对面墙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散。他看到沈墨渊出来，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什么话都没说。

沈墨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怎么在这？

不是在楼下吗？

沈墨渊没有理他，关上门，朝楼梯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桃花眼平视前方，表情冷淡而矜持，像一只优雅的猫从一只大型犬面前走过。

裴烬没有动，还是靠在墙上。

等沈墨渊从他面前走过之后，他才直起身，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距离大概三四米。沈墨渊走，裴烬也走。沈墨渊的脚步轻而稳，裴烬的脚步沉而缓。走廊里只有两双脚步交错的声音，一前一后，像一段即兴的二重奏。

沈墨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裴烬一眼。

裴烬也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距离他大概五步远的地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表情无辜，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说“我就是走路而已，怎么了？”

沈墨渊的桃花眼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扫了一下裴烬的视线角度。

从这个位置，裴烬的视线刚好被楼梯口的转角挡住。如果他现在下楼梯，裴烬站在那个位置是看不到他的。

沈墨渊的桃花眼亮了一下。

他转回头，迈开腿，以一种与刚才“优雅从容”完全不符的速度冲下了楼梯。

“哒哒哒哒哒——”

赤脚踩在实木楼梯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老宅里回荡开来，清脆，急促，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从二楼滚到一楼，从楼梯口滚到餐厅。

裴烬站在走廊中间，听着那串“哒哒哒”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从高到低，最后消失在一楼的方向。

他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底，蔓延到整张脸，最后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柔软的、滚烫的东西。

他还以为他藏得很好。

他不知道他的脚步声早就出卖了他。

他不知道从他打开门的那一刻起，裴烬就一直在等这个声音。

裴烬不慌不忙地走下楼梯。他的步伐很慢，皮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像在散步，像在欣赏早晨的阳光，像完全不急着去吃那块提拉米苏。

因为他知道，那块提拉米苏已经在被吃了。

他拐进餐厅的时候，沈墨渊已经坐在了餐桌前。

那块提拉米苏被拖到了他面前，盘子里少了一大块，缺口的边缘参差不齐——不是用叉子切的，是用叉子直接挖的。沈墨渊的叉子上正叉着一大块，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听到脚步声，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桃花眼看着裴烬，叉子悬在半空中，嘴角沾了一点可可粉。

表情是那种“被当场抓获”的僵硬。

裴烬走到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看着他。

“吃啊。”裴烬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沈墨渊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叉子上那块提拉米苏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表情从僵硬变成了“我本来就要吃”的理直气壮。

他又挖了一块。

又一块。

又一块。

裴烬托着下巴，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整块提拉米苏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沈墨渊用叉子刮了刮盘底残留的马斯卡彭芝士和咖啡液，送进嘴里，然后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的桃花眼半阖着，睫毛低垂，表情餍足而慵懒，像一只刚偷吃完鱼、正在舔爪子的猫。

“好吃吗？”裴烬问。

沈墨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还行。”

他说“还行”的时候，舌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角沾的可可粉。

裴烬低下头，看着桌面，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还行”的意思就是很好吃。

“还行”的意思就是再来一块也不会拒绝。

裴烬抬起头，看着沈墨渊那张明明吃得很满足、却非要装出一副无所谓表情的脸，心想：

他老婆。

连偷吃提拉米苏都偷吃得这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