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春天晒着太阳微微出汗的暖,是那种三伏天裹着棉被躺在桑拿房里的、令人窒息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热。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烤箱的芝士,正在从固态变成液态,整个人都要化了。
他皱着眉在梦里挣扎了一下,想推开压在身上的重物,但那东西纹丝不动,甚至收得更紧了。
什么东西?
沈墨渊的意识像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一点一点地清晰。先是感觉到了温度——烫,像贴着一个火炉。然后感觉到了重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腰上,沉甸甸的。接着感觉到了触感——后颈有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带着某种规律的、属于活物的呼吸。
沈墨渊的桃花眼猛地睁开了。
入目是一片深灰色的真丝枕头,被他睡觉时流的口水洇湿了一小片。他眨了眨眼,花了零点五秒确认这不是自己公寓里的枕头,又花了零点五秒想起自己昨晚睡在裴烬的庄园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身后那个东西。
热源。
呼吸。
手臂。圈在他腰上,紧紧箍着,像一条蛇缠住了猎物。
大腿。压在他的腿上,沉得像灌了铅。
还有一个脑袋,埋在他的后颈处,鼻尖抵着他的颈椎,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沈墨渊的瞳孔骤缩。
谁?!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手肘曲起,猛地向后一顶,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那个人的腰侧。
“嗯……”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低沉,沙哑,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但那只圈在他腰上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往紧了收,把他整个人往后拖了几寸,后背贴上了一具滚烫的胸膛。那个脑袋在他的后颈处拱了拱,鼻尖从他的颈椎滑到肩窝,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再睡会儿。”那个声音说,含混得像含着水,气息全喷在他的皮肤上,“困。”
沈墨渊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这个低沉沙哑的、没睡醒的、带着鼻音的、好听得不像话的声音——裴烬。
裴烬在他的床上。
裴烬抱着他。
裴烬抱着他睡了一整夜。
沈墨渊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赛车同时在发车线上轰油门,嗡嗡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天灵盖的火气压了压,然后抬起手肘,又顶了一下。
这次力道更重。
“裴烬。”沈墨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磨刀,“你给我松开。”
裴烬没松。
他甚至像没听到一样,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把沈墨渊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他的腿也收紧了,压着沈墨渊的腿不让他乱动。下巴抵在沈墨渊的肩窝里,嘴唇几乎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含混地说了一句:“嗯……老婆别闹。”
沈墨渊的额角青筋又跳了一下,跳得比刚才更欢快。
“你叫谁老婆?”
“你。”裴烬的眼睛都没睁开,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大型犬科动物,“我老婆,沈墨渊,你。”
沈墨渊闭了闭眼。
他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这个人是个傻*,你跟傻*计较什么。但是那只手圈在他腰上,拇指还无意识地在他肋骨的位置画圈,一圈,一圈,慢悠悠的,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墨渊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最后说一次。”沈墨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桃花眼眯起来,右眼尾的泪痣因为这个表情微微上挑,“松手。”
“不松。”
“我揍你啊!”
裴烬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还蒙着一层水雾,睫毛半垂着,看起来无辜极了。他看着沈墨渊炸毛的样子——桃花眼瞪得圆圆的,耳朵尖泛红,嘴角的伤口因为龇牙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一丝血珠——然后慢慢地把脑袋从沈墨渊的肩窝里抬起来,埋进了他的脖颈。
鼻尖抵着沈墨渊的颈侧,嘴唇擦过他的锁骨,温热的气息全喷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
“嗯。”裴烬的声音闷在沈墨渊的脖颈里,含混又慵懒,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大猫在发出呼噜声,“一会儿再揍。再抱会儿。”
沈墨渊整个人僵住了。
裴烬的鼻尖在他的脖颈上蹭了蹭,像是要找到一个更贴合的角度,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婆好香。”裴烬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磨过丝绒,“再抱会儿,就一会儿。”
沈墨渊的耳朵彻底红了。
他想推开这个人。他想用膝盖顶他的肚子,用手肘砸他的肋骨,用拳头揍他的脸——就像昨天在休息室里那样。他的右手虽然还缠着纱布,但揍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裴烬的呼吸从他的脖颈传来,一深一浅,温热而稳定。他的手臂圈在沈墨渊的腰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挣脱不开,又不至于弄疼他。他的腿压着沈墨渊的腿,像一座山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但那种沉不是让人难受的沉,是一种——
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动弹不得的沉。
沈墨渊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很久,终于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没有推开裴烬。
也没有揍他。
他只是僵硬地躺在那里,像一块被压住的木板,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桃花眼瞪着天花板,右眼尾的泪痣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裴烬感觉到了怀里身体的僵硬,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把脸往沈墨渊的脖子里又埋了埋,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皮肤,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老婆好乖。”
沈墨渊的桃花眼闭了闭。
他在心里把那句“妈的”翻来覆去地骂了十几遍,最后化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放弃了挣扎。
不是因为打不过。
是因为——
太困了。
对,就是太困了。昨天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就去比赛,比完赛又去打拳,打完拳又被陈亦按着上药嚎了半天,嚎完又被裴烬带到这个庄园里折腾到半夜。他现在全身都在疼,伤口在疼,肌肉在疼,骨头在疼,连头发丝都在疼。
他只是太困了。
没有别的原因。
沈墨渊这样告诉自己,然后闭上了眼。
身后的裴烬没有再说话,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他大概又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不管是哪一种,沈墨渊都不想管了。
晨光透过落地窗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两道交错的呼吸声。
沈墨渊僵硬的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
先是肩膀,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腰。
他的手无意识地搭上了裴烬圈在他腰上的手臂,手指碰到裴烬的手腕,摸到了一截坚硬的腕骨和跳动的脉搏。
裴烬的脉搏跳得很快。
比他的快多了。
沈墨渊的桃花眼睁开了一条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按着的那截手腕。
脉搏跳得那么快。
这个人,明明心跳快得像在跑马拉松,呼吸却装得那么平稳,那么均匀,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沈墨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我抓到你把柄了”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他没说话,把眼睛重新闭上了。
手没有从裴烬的手腕上拿开。
裴烬的脉搏在他的指尖下跳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沈墨渊想,原来你也会紧张。
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