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把沈墨渊的手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那只手比他想象的要小一点——不是真的小,是骨架纤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钢琴家的手。但此刻这只手上布满了伤痕,指关节处的皮肤磨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嫩红的肉,小指的关节肿了一圈,无名指的指甲边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裴烬的拇指极轻地拂过他的手背,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一只蝴蝶。
沈墨渊没说话,也没缩手。他坐在长凳上,桃花眼半阖着,睫毛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的碘伏已经干了,留下一片黄色的痕迹,颧骨上的青紫在休息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裴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从药箱里翻出碘伏、棉签和纱布,在沈墨渊面前半蹲下来,把沈墨渊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可能会有点疼。”裴烬的声音很低,像在哄小孩。
沈墨渊没应。
裴烬拿起棉签,蘸了碘伏,另一只手固定住沈墨渊的手腕——手指刚触到那截细白的腕骨,就感觉到掌下的皮肤猛地绷紧了。
“别动。”裴烬说。
沈墨渊没动,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裴烬的棉签落在他的小指上,那截肿了一圈的关节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碘伏渗进去的瞬间,沈墨渊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但裴烬感觉到他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整个人都在用尽全力忍耐的、剧烈的颤抖。沈墨渊的指节绷得发白,另一只空着的手死死攥着长凳的边缘,指节和长凳的木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烬抬眼看了他一眼。
沈墨渊的脸白得像纸,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嘴唇被咬得发白,右眼尾的泪痣随着他皱眉的动作微微上挑。他在忍,忍得很辛苦,但一声都没吭。
和刚才陈亦在的时候判若两人。
裴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他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棉签在触碰皮肤。但碘伏的刺痛感是无法避免的,每一下触碰都让沈墨渊的手颤抖得更厉害。
涂完小指,裴烬换了一根棉签,开始处理无名指上的血痕。
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沈墨渊的呼吸猛地急促了一下,然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的桃花眼眨了眨,那层水雾更浓了,浓到几乎要凝成水滴。
裴烬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像在告诉他——我在。
一只手的伤口处理完,裴烬开始缠纱布。白色的纱布从手腕开始,一圈一圈地绕过手背、指缝,最后在手腕处打了个结。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绕一圈都会检查松紧是否合适。
沈墨渊看着他的动作,桃花眼里映出那双专注的眼睛。
裴烬低着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很稳,缠纱布的时候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沈墨渊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人在给他上药。
裴氏财阀的掌门人,商界最年轻的资本巨鳄,蹲在他面前,托着他的手,一圈一圈地缠纱布。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另一只。”裴烬说。
沈墨渊回过神来,把右手伸了出去。
右手比左手伤得更重。指关节的皮肤几乎全部磨破了,手背上一片青紫,手腕处还有一道被绷带勒出的红痕。裴烬看到这只手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只手。
就是这只手,今天下午给了他一拳。
现在这只手破了,肿了,磨出了血。
裴烬垂下眼,开始处理右手。
右手比左手更疼。碘伏碰到磨破的皮肤时,沈墨渊终于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嗯——”
那声音很轻,很短,闷在喉咙里,像是被强行压下去的。但裴烬听到了,他的手指微微一紧,然后马上松开了。
“疼就出声。”裴烬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不用忍着。”
沈墨渊没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说“不疼”。
骗谁呢。
裴烬把最后一道伤口处理好,开始缠右手的纱布。缠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眼看向沈墨渊的脸。
沈墨渊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疼的生理反应。但那双桃花眼红红的样子,配上湿漉漉的睫毛和右眼尾的泪痣,看起来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裴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亲他。
想亲那双红红的桃花眼,想亲那颗被碘伏染黄的泪痣,想亲那道还在渗血的嘴角。
但他没有。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缠纱布,一圈,一圈,又一圈。
最后一圈缠完,裴烬把纱布的末端塞好,轻轻地把沈墨渊的手放回他的膝盖上。
“好了。”裴烬说。
沈墨渊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两只手,桃花眼眨了眨,似乎还没从疼痛的余韵中回过神来。他的表情有点呆,有点懵,嘴唇微微张着,桃花眼里水雾未散,整个人像是被疼傻了。
裴烬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从药箱里翻出一管消炎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
“头抬起来。”裴烬说。
沈墨渊没动。
裴烬伸手,轻轻地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沈墨渊的下巴上还有被陈亦掐出的红印,裴烬的拇指恰好覆在那道红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
沈墨渊的桃花眼终于聚焦了,看着近在咫尺的裴烬。
裴烬的指尖蘸着药膏,极轻极慢地点在他嘴角的伤口上。药膏是凉的,和碘伏的刺痛感完全不同,沈墨渊没有躲,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裴烬把药膏涂匀,指腹在他嘴角停留了半秒,然后收回手。
“好了。”裴烬又说了一遍。
他站起来,把药箱合上,放回原处。然后转过身,看着坐在长凳上的沈墨渊。
沈墨渊坐在那里,两只手缠着雪白的纱布,放在膝盖上,桃花眼半阖着,头发散落在脸侧,嘴角一片黄黄的碘伏和透明的药膏。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可怜,完全不像刚才在铁笼子里把壮汉打得满地找牙的“枭”,也不像赛道上那个锋利如刀的车王。
裴烬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把这个人带走。
带回家。
放在身边。
每天给他上药,每天给他做饭,每天看着他窝在沙发上睡觉。
“沈墨渊。”裴烬叫他的名字。
沈墨渊抬眼看他,桃花眼里的水雾还没完全散去,目光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疼痛中完全回过神来。
“跟我回家。”裴烬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哄一只受了伤的野猫——我给你一个家,你要不要来?
沈墨渊看着他,桃花眼眨了眨。
他的脑子有点懵。
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从手腕蔓延到全身。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疼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那种钝痛吞噬了,大脑一片空白。
裴烬的脸在他面前,很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
沈墨渊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说“滚”,想说“你他妈谁啊就想带我回家”。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
他点了点头。
轻轻的,慢慢的,桃花眼半阖着,表情有点呆。
裴烬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沈墨渊点头的样子——不是勉强的,不是被迫的,是单纯的、懵懂的、因为太疼了所以失去了判断力的、乖乖的点头。
裴烬的嘴角慢慢地上扬,上扬,再上扬。
他伸出手,手掌覆上沈墨渊的头顶,轻轻地摸了摸。
沈墨渊的头发很软,半长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汗水的咸涩。裴烬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他半个头顶,摸头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只终于愿意靠近的猫。
“好乖。”裴烬说。
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
沈墨渊的桃花眼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
这个人摸他的头,叫他“好乖”,像在哄小孩。他是沈墨渊,他是“枭”,他是能把一百二十公斤壮汉打趴下的人,他应该一巴掌拍开那只手,骂一句“傻*”,然后站起来走人。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太疼了。
手上的伤口还在疼,嘴角也在疼,颧骨也在疼。全身都在疼,疼到他懒得生气,懒得反抗,懒得去想这个人为什么要带他回家。
沈墨渊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两只手,闷闷地“嗯”了一声。
裴烬看着他这副又乖又懵的样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彻彻底底地、心甘情愿地、万劫不复地完了。
黑色迈巴赫在深夜的道路上行驶,车厢里安静得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
沈墨渊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头歪向车窗那边,半长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裴烬知道他没睡——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手指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那是伤口在疼。
裴烬没有拆穿他,也没有说话。
他把车开得很稳,每一个转弯都放慢了速度,每过一个减速带都提前减速。沈墨渊的右手放在膝盖上,缠着雪白的纱布,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裴烬的余光一直落在那只手上。
他想握那只手。
想把它握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摩挲纱布的边缘,感受纱布下那层薄薄的绷带和绷带下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但他没有。
车开了四十分钟,穿过城市的灯火,穿过郊区的黑暗,最后拐进一条私人的柏油路。路的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道拱廊,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的尽头,是裴家的庄园。
沈墨渊是在车停下来的时候才睁开眼的。
他以为裴烬说的“家”是一套高级公寓,或者一栋别墅——毕竟裴氏财阀的掌门人,住的地方不会差。
但他没想到是这种。
庄园。
不是那种开发商盖的“庄园式别墅”,是真正的、有历史的老庄园。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沿着一条铺着碎石的车道驶进去,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园。主楼是一栋三层的老洋房,灰色的石材外墙,拱形窗户,门廊上立着两根科林斯柱。
车停在主楼门口,沈墨渊下了车,站在碎石车道上,仰头看着这栋比他想象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建筑。
夜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桂花的甜香和初秋的凉意。沈墨渊的半长发被风吹起,几缕碎发扫过他的脸颊。
他站了很久。
久到裴烬从驾驶座下来,绕到他身边,也没有动。
沈墨渊的桃花眼从左到右,慢慢地扫过整栋建筑,扫过门廊的立柱,扫过二楼的落地窗,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网球场和温室花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他忍不住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裴烬站在他旁边,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散得像这栋庄园只是他名下不起眼的一处房产。夜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看着沈墨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墨渊收回视线,又看了一眼那栋楼,然后在心里骂了一句:
妈的,万恶的资本家。
裴烬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喜欢?”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以后给你盖个更大的。”
沈墨渊没理他,抬脚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裴烬。
“我住哪间?”
裴烬看着他站在门廊灯光下的样子——桃花眼,泪痣,半长发被风吹乱,嘴角一片黄黄的碘伏,两只手缠着白纱布,像一只误闯进宫殿的野猫,带着一身伤和满不在乎的表情。
裴烬笑了。
“最好的那间。”他说,“我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