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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上药

休息室的门被沈墨渊用肩膀撞开的时候,陈亦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长凳上刷手机。


“卧槽。”陈亦抬头看到他的样子,手机差点飞出去。


沈墨渊的状态确实不太好看——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左边颧骨青了一片,右手手背上的绷带散了一半,露出下面红肿的指关节。黑色的背心上沾了几滴不知道是谁的血,半长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有几缕贴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但他的桃花眼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淡淡地看了陈亦一眼,走到长凳边上一屁股坐下来。


“你怎么来了?”沈墨渊问,声音有点哑。


“我怎么来了?”陈亦站起来,叉着腰,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表情,“你他妈跟我说你去练车,结果我朋友发消息跟我说在拳场看到你了。沈墨渊,你长本事了是吧?打黑拳?你不要命了?”


沈墨渊没理他,低头开始拆手上散了的绷带。黑色的绷带一圈一圈地从手指上绕下来,露出底下磨破的皮肤和泛红的指节。他拆绷带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陈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疼。


“手怎么了?”陈亦蹲下来,伸手要去抓他的手。


沈墨渊把手缩了回去,瞪了他一眼。


“别碰。”


“我看看。”陈亦又伸手。


“我说了别碰。”沈墨渊的声音冷下来,桃花眼眯了一下,右眼尾的泪痣因为皱眉的动作微微上扬,看起来凶巴巴的。


陈亦看着他,他瞪着陈亦。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陈亦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行行行,不碰不碰。那你自己处理,我看着。”


沈墨渊低头继续拆绷带。拆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绷带粘在了磨破的皮肤上,他一扯,嘴角猛地抽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你看你看,疼了吧?”陈亦在旁边幸灾乐祸,“打拳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十秒KO,全场喊‘枭’,威风得很嘛。怎么拆个绷带就龇牙咧嘴的?”


沈墨渊抬眼剜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绷带彻底拆下来扔到一边,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处的皮肤磨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嫩红的肉,小指的关节肿了一圈,看起来有点吓人。但骨头应该没事,他活动了一下,虽然疼,但活动范围正常。


“嘴巴上的血擦擦。”陈亦从旁边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沈墨渊接过纸巾,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擦嘴角的血。纸巾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桃花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因为想哭,是疼的生理反应。


“行了行了,别擦了,越擦越严重。”陈亦实在看不下去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药箱,拎过来放在长凳上,打开盖子翻找碘伏和棉签。


“我不用。”沈墨渊说。


“你嘴角那个口子不处理会感染。”陈亦头都没抬,“你是想后天顶着个烂嘴角上领奖台?”


沈墨渊沉默了。


陈亦找到了碘伏和棉签,又翻出一管消炎药膏,转身面对沈墨渊。沈墨渊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


“过来。”陈亦说。


“我不。”


“过来。”陈亦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沈墨渊瞪着他,桃花眼瞪得圆圆的,泪痣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配上那张挂了彩的脸,竟然有几分可怜巴巴的味道。但陈亦太了解他了,这人在打拳的时候是“枭”,在赛场上车王,但在处理伤口的时候——就是个怂包。


特别怕疼。


不是一般的怕疼,是那种碰一下伤口能嚎出声的怕疼。


陈亦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是半年前,沈墨渊在赛道上出了个小事故,左手掌擦破了一大片皮,队医要给他消毒,他死活不让碰,最后还是陈亦按着他才处理完的。那天整个维修区都听到了他的惨叫声。


从那以后,陈亦就知道——沈墨渊打架有多厉害,怕疼就有多严重。


“嘿,你能耐了是吧?”陈亦眯起眼睛,把手里的碘伏和棉签举到他面前,“你是自己乖乖把脸伸过来,还是我摁着你弄?你自己选。”


沈墨渊看了看碘伏,又看了看陈亦的脸,似乎在权衡。


“我自己弄。”他伸手要去拿棉签。


陈亦把手缩回去了:“你拉倒吧,你自己弄更疼。”


“我轻点——”


“你轻个屁。上次你说自己轻点,结果把整个棉签怼进伤口里了,嚎得整个维修区都听到了。”


沈墨渊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那是意外。”


“意外你个头。”陈亦懒得跟他废话了,直接把药箱往旁边一放,一手拿着棉签,一手伸过去掰他的下巴。


沈墨渊的头猛地往后一仰,躲开了。


“别动!”陈亦的手追过去,掐住了他的下巴,不让他乱动。


沈墨渊的下巴被掐住了,被迫仰着脸,桃花眼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抗拒和不情愿。他的嘴微微嘟着——不是撒娇,是疼的应激反应。嘴角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被扯开了,又渗出一点血珠。


“陈亦你松手。”沈墨渊的声音闷闷的,因为下巴被掐着,说话都有点含糊。


“不松。你再动我掐得更紧。”


“我他妈说了我不——”


“你闭嘴。”


陈亦一只手掰着他的下巴固定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拿着蘸了碘伏的棉签凑近他嘴角的伤口。沈墨渊的瞳孔在看到棉签的瞬间放大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浑身僵硬。


“你别动啊,我轻点。”陈亦的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一点。


沈墨渊没说话,但他的手猛地抓住了陈亦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陈亦低头看了看抓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红肿,小指还肿了一圈。这只手刚才在铁笼子里把一个一百二十公斤的壮汉打得满地找牙,现在却因为怕疼死死地抓着他。


陈亦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沈墨渊,松手。”


“你先松。”


“我松什么松,我还没开始呢。”陈亦哭笑不得,“你让我先把伤口处理好,不然发炎了更疼。”


沈墨渊瞪着他,桃花眼里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陈亦也不甘示弱,瞪大眼睛瞪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掰着下巴,一个抓着手腕,僵持了足足五秒。


“过来!”陈亦说。


“我不!”沈墨渊说。


“嘿,你能耐了是吧!”陈亦的声音拔高了。


他趁着沈墨渊说话的当口,手上一用力,把棉签按上了他嘴角的伤口。


“啊——!!!”


一声惨叫。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隐忍的闷哼,是实打实的、杀猪一样的惨叫。声音之大,震得休息室里的铁皮柜子都嗡嗡作响。


“疼疼疼疼疼——!!!”沈墨渊的脸皱成了一团,桃花眼紧闭,泪痣被挤得变了形,整个人往后退,但陈亦掐着他的下巴不让他跑。


“你轻点!陈亦你他妈轻点!”沈墨渊的声音又高又尖,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冷淡清冷的沈墨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嚎得惊天动地。


“我已经很轻了!”陈亦被他嚎得耳朵疼,“你小点声!外面人还以为我在杀猪!”


“你就是!你就是!你松手!”


“我不松!你嘴角这个口子不消毒会烂!”


“烂就烂!我不弄了!”


沈墨渊一边嚎一边挣扎,两只手都在推陈亦的胸口,但陈亦比他大一圈,又是站着他坐着,根本推不动。陈亦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飞快地用棉签在他嘴角的伤口上涂了一圈,然后又蘸了一个新棉签继续涂。


“啊——!陈亦我操你大爷!”


“你操吧,我大爷死了好几年了。”


“——”


碘伏的刺痛感一阵一阵地传来,沈墨渊的眼泪都被逼出来了——不是哭,是疼的生理反应。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水雾,睫毛湿漉漉的,泪痣上还沾着一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水珠。他仰着脸,龇着牙,表情又凶又委屈,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被按在洗澡盆里。


陈亦看着他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他想笑,但他知道如果他笑出来,沈墨渊真的会再给他一拳。


就在沈墨渊嚎到最高音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裴烬站在门口。


他的领带歪了,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额角有一层薄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着过来的。但他的表情不是疲惫,是一种冷到极致的、近乎可怕的平静。


然后他看到了休息室里的场景。


陈亦站在沈墨渊面前,一只手掐着沈墨渊的下巴,一只手拿着棉签,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笼罩在沈墨渊上方。沈墨渊仰着脸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抓着陈亦的衣服,桃花眼里水雾蒙蒙,嘴唇微张,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和碘伏的黄色。


这个角度看起来——


陈亦把沈墨渊摁在身下。


裴烬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暴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座火山在喷发的前一秒,所有的岩浆都被压在地壳下面,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地底下已经在翻天覆地了。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休息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碘伏从棉签上滴落的声音。


沈墨渊的嚎叫卡在喉咙里,桃花眼眨了眨,看到门口的人,眉头皱了一下。


陈亦也转过头来,看到裴烬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掐着沈墨渊的下巴,俯着身,沈墨渊抓着他的衣服——


卧槽。


这个姿势好像确实有点暧昧。


“裴总?”陈亦松开了沈墨渊的下巴,直起身来,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我在给墨渊处理伤口——”


裴烬没看他。


裴烬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只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沈墨渊坐在长凳上,下巴被掐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嘴角的伤口涂了碘伏,黄黄的一片,看起来有点滑稽。他的桃花眼红红的,睫毛还是湿的,泪痣上那颗水珠终于滑了下来,顺着脸颊的轮廓滴落。


裴烬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的沈墨渊。


他的老婆。


在打黑拳。


在被人按着上药。


在疼。


裴烬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休息室本来就不大,他走了三步就到了沈墨渊面前。


陈亦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不是怂,是裴烬身上的气场太强了,强到让人本能地想要退开。


裴烬在沈墨渊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视线从沈墨渊红肿的指关节移到青了一片的颧骨,从颧骨移到涂了碘伏的嘴角,从嘴角移到那双红红的、还蒙着水雾的桃花眼。


沈墨渊看着他,桃花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怎么又是你”的淡淡烦躁。


“你来干什么?”沈墨渊的声音还有点哑,刚才嚎的。


裴烬没回答。


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靠近沈墨渊的嘴角,拇指悬在那道伤口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


“疼吗?”他问。


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沈墨渊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沈墨渊看着他悬在自己脸侧的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的脸——颧骨上还有下午被自己打出来的淤青,嘴角也有一道结痂的伤口。


“关你什么事。”沈墨渊说。


裴烬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着沈墨渊红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被碘伏染黄了的嘴角,看着那张明明疼得要命却还要逞强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在看台上,看到沈墨渊走进铁笼子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他怎么能打黑拳”。


是——


如果有人伤了他怎么办。


如果他受伤了怎么办。


裴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地收回了手,站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陈亦。


“陈先生。”裴烬的声音恢复了商人特有的冷静和精准,但眼底还残留着没有完全压下去的暗涌,“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先回去。”


陈亦看了看裴烬,又看了看沈墨渊,眉毛挑了一下。


“裴总,墨渊是我的人——”


“他是我的未婚夫。”裴烬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联姻的事下周就办。所以,他是我的。”


陈亦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墨渊。


沈墨渊没说话,桃花眼半阖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渊?”陈亦叫他。


“你先走吧。”沈墨渊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闷,“我没事。”


陈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裴烬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药箱合上,拍了拍沈墨渊的肩膀,低声说了句“有事打电话”,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出了休息室。


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烬重新在沈墨渊面前蹲下来,这次他没有伸手,只是看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看,像要把每一道伤口都记住。


“沈墨渊。”裴烬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以后不许打黑拳了。”


沈墨渊抬眼看他,桃花眼里映着休息室惨白的灯光。


“你管我。”


裴烬看着那双眼睛,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心疼,像是愤怒,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他已经说不清是什么了。


“对。”裴烬说,“我管你。”


沈墨渊没说话。


裴烬伸出手,把他散落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沈墨渊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裴烬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耳廓,很凉,很软。


“疼的话,”裴烬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沈墨渊能听到,“以后别打了。”


沈墨渊的桃花眼眨了一下。


他想说“关你什么事”,想说“傻*”,想再给这个人一拳。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裴烬蹲在自己面前、仰着脸看自己的样子,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红肿的指关节,闷闷地说了一句。


“不关你的事。”


裴烬听到这句话,笑了。


他伸出手,把沈墨渊垂落的手轻轻托起来,看着那些磨破的皮肤和红肿的指节,拇指极轻极慢地拂过他的手背。


“会好的。”裴烬说,“我帮你上药。”


沈墨渊看着他托着自己手的姿势——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想抽回手,但没动。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愿意去想。

这张有点多,四千多呢(๑>؂<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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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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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骨

作者: 酒温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