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沈墨渊的手机响了。
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好半天才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
“喂。”
“有生意,来不来?”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狠劲儿,是拳场的人。
沈墨渊闭了闭眼,困意还很重。他今天下午比完赛回来就窝进了沙发里,盖着小毯子看电视看到睡着,中途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爬上床继续睡,到现在睡了快六个小时。
“来。”他说。
挂了电话,沈墨渊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然后坐起来。半长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的睡痕还没消,桃花眼半睁半闭,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
他揉了揉眼睛,赤着脚下床,走进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困意退了大半。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下还有点青,嘴唇有点干,但问题不大。
打拳而已,不用好看。
沈墨渊换了一身黑色运动服,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后颈。他从抽屉里拿了一卷绷带塞进口袋,又从鞋柜上摸了一颗草莓糖塞进嘴里,拿了车钥匙出门。
黑色AMG GT在夜色中穿行,穿过市中心,穿过高架桥,越开越偏。最后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后面。
这里没有招牌,没有门面,甚至从外面看就像一座废弃的仓库。但推开大门走下楼梯之后,是另一个世界。
地下拳场。
方圆五百里最大的黑拳场,没有规则,没有护具,没有裁判喊停。只有两个人站在铁笼子里,直到一个人站不起来为止。这里的赌注不是奖牌,是真金白银;这里的观众不是爱好者,是亡命徒和有钱找刺激的疯子。
沈墨渊第一次来这里是一年前,陈亦带他来的。那时候他只是来看,后来被一个拳手挑衅,上去打了一场,赢了,拿了十万块。从那以后,他偶尔会来,不是缺钱,是——
他想打人的时候就来。
赛车是跟时间打架,打拳是真刀真枪地跟人打架。两种发泄方式,他都需要。
“墨渊哥。”门口的光头保安看到他,咧嘴笑了,“今晚有场大的,来的人不少。你那场排第三,先去准备。”
沈墨渊点了点头,走进更衣室。
说是更衣室,其实就是一排铁皮柜子和几条长凳,墙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沈墨渊找了个角落,把运动服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
他的身体不像传统拳手那样肌肉虬结,而是精瘦修长的类型,但肩背的线条极好,手臂上的肌肉不多但结实,腰腹没有一丝赘肉。锁骨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是打拳留下的,是去年比赛赛车失控时留下的。
沈墨渊坐在长凳上,开始缠绷带。黑色的绷带从手指开始,一圈一圈绕过指关节、手背、手腕,每一圈都缠得很紧,力道均匀。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但缠上绷带之后,那双手就变成了武器。
缠完右手,缠左手。动作熟练,不需要思考。
手机震了一下。沈墨渊看了一眼——是陈亦发的消息:“你今晚又去那个地方了?别他妈把自己玩死了。”
沈墨渊没回,把手机扔进柜子里,关上门。
与此同时,地下拳场的看台上,裴烬正坐在最好的位置。
他不是自己来的。
“我跟你说,这个地方绝了。”顾叙凛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挂着那种纨绔子弟特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全城最野的拳场,没有规则,打死不赔。你看看台下那些人,都是来找刺激的。”
顾叙凛,顾家的小儿子,裴烬从小到大的狐朋狗友。这人什么正经事都不干,但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人都不认识,什么刺激都敢找。裴烬有时候觉得他能活到现在就是个奇迹。
“你不是说有好戏看?”裴烬靠在椅背上,姿态闲散,对场子里正在进行的血腥搏斗没什么兴趣。他今晚本来不想出来的,下午被沈墨渊打了一拳,颧骨上还留着一片淡淡的淤青,嘴角的伤口刚结痂。
但他需要分分心。
不然满脑子都是那个人——湿漉漉的头发,桃花眼里的冷淡,骂“傻*”时嘴唇动的弧度,拳头砸在脸上的力道。
“急什么,好戏在后头。”顾叙凛喝了口酒,“第三场,有个神秘的拳手,之前来过几次,场场KO。没人知道他的真名,都叫他‘枭’——你看过就知道了,那身法,那速度,跟真正的枭一样冷,一样快。”
裴烬没兴趣,随口应了一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拳台。
铁笼子里两个人正在缠斗,满身是血,场面血腥得让人不适。观众在嘶吼,有人在扔钞票,有人在骂脏话。整个地下空间弥漫着雪茄、酒精和肾上腺素混合的气味。
“第一场快结束了。”顾叙凛看了看表,“第二场大概二十分钟,第三场差不多十二点半。”
裴烬嗯了一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沈墨渊的消息。
他给沈墨渊发过一条消息——“今天下午的事,不道歉?”没有回复。
又发了一条——“你打人的样子很好看。”还是没有回复。
裴烬盯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看了几秒,把手机收了起来。
第二场结束的时候,观众的情绪已经被点燃到了顶点。主持人拿着话筒走进铁笼子,声音嘶哑地 announcing 第三场的拳手。
“先生们——下一场,我们的挑战者——连赢五场、从未被击倒的——‘枭’!”
看台上响起一片口哨声和欢呼声。
“而他的对手——来自南城的职业拳手,战绩三十七胜三负——‘铁锤’马库斯!”
一个身高一米九、体重至少一百二十公斤的黑人壮汉走进笼子,浑身的肌肉像是用石头雕出来的。他举起双手,观众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顾叙凛吹了声口哨:“‘铁锤’?这他妈不是欺负人吗?那个‘枭’多大只?”
裴烬没接话,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拳手入口处。
灯光打在那个通道上,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黑色的运动裤,黑色的背心,黑色的绷带缠到手肘。
半长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后颈。
桃花眼,右眼尾一颗泪痣。
裴烬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座位上。
沈墨渊。
他的沈墨渊。
那个下午在休息室里打了他一拳、骂他傻*的沈墨渊。那个在赛道上像王一样不可一世的沈墨渊。那个窝在沙发上盖着小毯子看电视看到睡着的沈墨渊。
现在正走进一个铁笼子,准备跟一个比他重四十公斤的职业拳手打黑拳。
裴烬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然后一股铺天盖地的情绪涌上来——震惊,愤怒,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他在打黑拳。
他不要命了。
他怎么敢。
“卧槽。”顾叙凛在旁边惊呼了一声,“那个‘枭’——那是男的还是女的?也太好看了吧?这长相去打黑拳?”
裴烬没理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铁笼子里那个人。
沈墨渊走进笼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桃花眼淡淡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庞然大物,又扫了一眼看台上那些疯狂的观众,最后停在某个点上——没有聚焦,像是在看虚空。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冷漠的弧度。
铁笼的门被关上,锁死了。
裁判没有废话,直接挥手示意开始。
“铁锤”马库斯像一头愤怒的公牛一样冲了过来,右拳带着风声砸向沈墨渊的头部。那一拳如果打实了,普通人直接脑震荡。
沈墨渊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盈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速度。头一偏,马库斯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的气流吹动了他鬓角的碎发。
然后沈墨渊出手了。
右拳,精准地砸在马库斯的肝脏位置。那个部位没有肌肉保护,被击中的疼痛是所有击打中最剧烈的。
马库斯闷哼一声,身体弯了一下。
沈墨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左膝上顶,撞在马库斯的腹部,紧接着一个肘击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三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按了快进键。
马库斯踉跄后退,摇晃了两下,单膝跪地。
不到十秒。
看台上炸了。
“枭!枭!枭!”全场在喊。
顾叙凛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威士忌洒了一半:“卧槽!这他妈也太快了!你看到了吗?三连击!十秒钟!”
裴烬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了沈墨渊躲闪时脖颈绷出的线条,看到了他出拳时肩胛骨的律动,看到了他击倒对手后那双桃花眼里一闪而过的、冷漠的、近乎残忍的光。
那不是他认识的沈墨渊。
不,那也是他认识的沈墨渊。赛道上锋利如刀的那个,打拳时冷血如兽的这个,窝在沙发里盖着小毯子睡觉的那个——都是他。
都是他的。
马库斯站起来了,被激怒了。他咆哮着冲向沈墨渊,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乱拳如雨。
沈墨渊没有硬接。他的脚步极快,在狭小的铁笼里腾挪闪转,像一条黑色的蛇。马库斯的每一拳都打在空气里,而沈墨渊的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落在对方的弱点上——下巴、肝脏、肋骨、太阳穴。
裴烬坐在看台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他想冲下去。
想打开那个铁笼子,把沈墨渊拽出来,绑回家,锁起来,再也不让他来这种地方。
但他动不了。
因为他移不开眼睛。
那个人在铁笼里太耀眼了。不是赛车场上那种掌控一切的王者的耀眼,而是一种原始的、野性的、近乎暴力的耀眼。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侧,桃花眼里燃着暗火,泪痣上沾了一滴不知道是谁的血。
裴烬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第三回合,马库斯已经摇摇欲坠。沈墨渊看起来也没那么轻松了——他的嘴角破了,左手似乎也受了伤,出拳的频率明显下降。
但那双桃花眼还是冷的。
马库斯最后一次进攻,右摆拳抡向沈墨渊的头部。沈墨渊下蹲躲过,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一记上勾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马库斯的下巴上。
马库斯的眼睛翻白,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裁判上前查看,挥了挥手。
KO。
“枭”胜。
全场沸腾。
沈墨渊站在铁笼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然后垂下手臂,转身走向笼门。
没有庆祝,没有笑容,没有向观众致意。
就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裴烬在看台上看着他走出铁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
他站起来。
“你去哪?”顾叙凛愣住了。
“找人。”
裴烬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顾叙凛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认识裴烬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那不是生气。
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一样的平静。
顾叙凛咽了口唾沫,没敢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