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赛道。

沈墨渊把车停进维修区，摘下头盔。

汗水把几缕头发打湿了，贴在额角和脸侧，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他甩了甩头，半长的黑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汗珠从发梢飞溅出去，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数据不错。”技师从车里导出遥测数据，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吹了声口哨，“比上午快了零点三秒。”

沈墨渊嗯了一声，接过毛巾擦脸。

他不觉得快。还可以更快。第二个弯道的入弯速度还能再提，出弯的油门给早了，如果能晚零点二秒再给油——

“墨渊！”车队经理在远处喊他，“陈哥问你晚上有没有空，老地方聚聚。”

陈亦，车队老板，三十出头，以前也是职业赛车手，退役后自己养了一支车队。痞里痞气的，说话没个正形，但人不错，对沈墨渊很好——好到沈墨渊有时候会觉得不自在。

“几点？”沈墨渊问。

“八点。”

沈墨渊想了想。回公寓也是一个人窝着，不如去喝两杯。

“行。”

他换了衣服，开着那辆哑光黑的AMG GT穿过半个城市，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八十平米，两室一厅，在城北一个不算高档但也绝对不差的小区里。这是他用第一笔比赛奖金付的首付，装修也是自己盯着弄的，灰色调，极简风格，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喜欢的。

沙发很大，大到占了客厅三分之一的空间。灰白色的布艺沙发，上面堆着几个靠枕和一条厚厚的羊绒毛毯。

沈墨渊进门第一件事是甩掉鞋，第二件事是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他把毛毯拉到下巴，靠枕搂在怀里，闭上眼。

不到三十秒，呼吸就均匀了。

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打扰他。就像沉进了一片温暖的深海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被隔绝在水面之上——沈家的嘴脸，联姻，那个莫名其妙要他做太太的裴总。

全都沉下去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沈墨渊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晚上七点四十三。

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陈亦发的。

“别迟到啊墨渊”“今天哥几个都在，你来了咱们好好喝一顿”“人呢？”“你不会又在睡觉吧？”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你他妈不会真在睡觉吧？？？”

沈墨渊打了个哈欠，单手回了个“来了”，然后从沙发上爬起来。

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薄款机车皮衣，里面一件白T，下身黑色牛仔裤，脚上一双马丁靴。头发没吹，半湿地披在肩上，有几缕垂在脸侧，衬着那张冷淡的脸和右眼尾的泪痣。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没什么问题，拿了钥匙出了门。

老地方叫“V8”，是城北一家赛车主题的酒吧，老板是陈亦的朋友，车队的兄弟们经常在那里聚。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但胜在自在，没有人会在意你是谁家的儿子、有多少身家。

沈墨渊到的时候，卡座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陈亦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锁骨和若隐若现的纹身。他今年三十二，但看起来跟二十七八差不多，五官偏痞帅那一挂，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歪的，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

“哟，睡美人终于醒了？”陈亦看到他，第一个站起来，举着酒杯笑得欠揍，“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呢。”

沈墨渊懒得理他，一屁股坐进卡座里，拿过桌上已经给他倒好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

“怎么了这是？”陈亦凑过来，歪着头看他的脸，“脸色不太好啊，谁惹你了？”

沈墨渊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旁边几个人开始起哄：“陈哥你别问了，墨渊哥不想说你就别问了”“就是就是，来喝酒喝酒”“墨渊哥今天这身真帅，你说是吧？”

沈墨渊靠在卡座的靠背上，握着酒杯，桃花眼半阖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喝酒。

不是想买醉，就是想喝两杯。借酒消愁算不上，但他确实需要一点酒精来冲淡今天下午沈家那场闹剧留下的恶心感。

联姻。

他到现在都觉得荒谬。

一个他连脸都没看清的人，说要娶他。沈鹤庭那个老东西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恨不得把他打包送过去。

联你妈。

沈墨渊又灌了一口酒。

“行了行了，都别问了。”陈亦看出来他今天心情不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追问，“来，走一个。”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杯酒下肚，沈墨渊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他窝在卡座的角落里，半长的头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酒吧的灯光昏暗暧昧，打在他脸上，把那副冷淡的眉眼衬得格外好看。

好看得过分了。

酒吧这种地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容易被注意到。何况沈墨渊不是一般的好看——桃花眼，泪痣，半长发，白T黑皮衣，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酒，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清冷气质。

但总有人不信邪。

第一个过来的女人穿着一条红色紧身裙，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她走到沈墨渊面前，弯下腰，笑盈盈地说：“帅哥，一个人啊？请你喝杯酒？”

沈墨渊抬眼看了一下，没什么表情：“不用。”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但她没走，反而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别这么冷淡嘛，交个朋友而已——”

“我说了不用。”沈墨渊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陈亦在旁边看着，嘴角歪着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女人终于识趣地走了，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不甘心。

沈墨渊端起酒杯，继续喝。

不到十分钟，又来了一个。

这次是个短发的女生，穿着中性，笑起来很爽朗，递过来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帅哥，我觉得你很好看，能不能认识一下？”

沈墨渊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接。

“不了。”

短发女生倒是没纠缠，耸了耸肩走了，但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陈亦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天是招桃花了还是怎么的？这才半小时不到，第二个了。”

沈墨渊没理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他想走了。

本来就没打算多待，喝两杯就回去继续睡觉。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跟人打交道，更不想应付这些莫名其妙凑上来的人。

他正准备站起来，第三个人过来了。

这次是个长发美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身黑色吊带裙，锁骨和肩线露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杯马提尼。她走到沈墨渊面前，俯下身，用一种自以为很撩人的声音说：“小帅哥，观察你很久了，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姐姐陪你？”

沈墨渊的桃花眼抬起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淡淡的，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一个字。

“滚。”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声细语的。但那个字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暧昧的可能。

长发美女的脸僵住了，红一阵白一阵，端着马提尼的手微微发抖。

卡座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陈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旁边的兄弟们也跟着笑，有一个甚至拍起了桌子。

“哈哈哈哈哈哈——”陈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那个长发美女，“美女，不是我说你，你选错人了，我们家墨渊对女的不感兴趣，啊不是，他对人就不感兴趣！”

长发美女气得脸都绿了，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沈墨渊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拿起手机和车钥匙。

“走了。”

“诶诶诶别走啊！”陈亦拉住他的袖子，“这才喝了几杯？再坐会儿，哥请你吃烧烤。”

沈墨渊低头看了看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陈亦识趣地松开了。

“累了。”沈墨渊说，“回去睡觉。”

他说的是实话。昨天睡不到五个小时，下午试完车又只睡了一会儿，现在困意上来了，眼皮都在打架。

陈亦看他脸色确实不太好，也不拦了：“行吧行吧，你回去睡。明天下午别忘了，有赞助商来谈事，你得出席。”

“知道了。”

沈墨渊转身走出卡座。

酒吧里的灯光昏暗嘈杂，人声鼎沸，他穿过人群的时候，还是有人不断回头看他。那张脸在暧昧的光线下好看得不真实，桃花眼里带着微醺的水汽，泪痣像一滴眼泪，半长发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墨渊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

或者说，习惯了。

他推开酒吧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把酒吧里的烟酒味从肺里清出去，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晚安。”

两个字。

没有署名，没有前因后果。

沈墨渊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皱了下眉。

谁？

他没理，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AMG GT在夜色中驶离，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车流里。

酒吧对面的街边，一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里的男人看着那辆跑车消失的方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裴烬笑了一下。

晚安，老婆。

虽然你现在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