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墨渊。”裴烬端起茶杯,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墨渊就挺好。”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苏婉清的咖啡杯从手里滑落,在托盘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洇在白色的桌布上。她没去擦,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沈墨白站在窗前,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了看裴烬,又看了看角落里睡觉的沈墨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沈鹤庭的反应最克制,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只有沈若薇,端着咖啡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像一只嗅到了鱼腥味的猫。
“墨渊?”沈鹤庭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裴总,墨渊他……他是三年前才回来的,外面很多人不知道他的身份,而且他的性子——”
“我知道。”裴烬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私生子,二十岁,赛车手,三年前被接回沈家。在沈家不受待见,透明人一样。”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沈鹤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苏婉清的脸色更难看了,裴烬说“不受待见”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她。
“裴总既然都知道……”沈鹤庭斟酌着措辞,“那为什么还要选墨渊?若薇和墨白都是名正言顺的——”
“沈总。”裴烬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沈鹤庭,“我说了,墨渊挺好。”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笑。
但沈鹤庭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不是威胁,胜似威胁。
沈鹤庭沉默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沈墨渊,一个私生子,在沈家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如果能用他换来裴氏的支持,这笔买卖不亏。
甚至可以说,赚大了。
“裴总既然看得上墨渊,那是他的福气。”沈鹤庭的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不过这件事,还是要问问孩子的意思——”
“自然。”裴烬站起身,“那就麻烦沈总跟墨渊说一声,我等他答复。”
他理了理袖口,朝沈鹤庭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沈墨渊。
那个人还在睡。
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裴烬的目光在那张安静的睡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不疾不徐,从容不迫,像一个猎人设好了陷阱,不急着收网,因为他知道猎物迟早会来。
沈若薇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意思。”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翘着腿,眼睛亮晶晶的,“真有意思。”
沈墨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疯了吧?要沈墨渊?那个——那个——”
“那个私生子。”沈若薇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对,就是他。怎么了?不服气?”
沈墨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婉清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攥着手帕,指节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这是什么意思?放着若薇和墨白不要,要那个野种?这是在打我们沈家的脸!”
“妈。”沈若薇懒洋洋地叫了一声,“人家要谁是人家的自由,您急什么?”
“我急什么?”苏婉清猛地转头看她,“你知不知道裴家是什么人家?要是让那个野种嫁进裴家,以后沈家还有我们的位置吗?”
沈若薇耸了耸肩,没接话。
沈鹤庭皱着眉,沉声道:“行了,先把他叫起来。”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到角落里。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沙发上睡成一团的沈墨渊,眼里满是厌恶。
“沈墨渊。”
没反应。
“沈墨渊!”苏婉清的声音拔高了,“起来!”
沈墨渊皱了皱眉,脸在靠枕上蹭了蹭,没睁眼。
苏婉清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我说起来!你聋了?”
沈墨渊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刚睡醒的迷茫和水汽,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然后慢慢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
“……干嘛?”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够的烦躁。
“你爸找你。”苏婉清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沈墨渊揉了揉眼睛,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懒洋洋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身上的卫衣睡皱了,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帆布鞋的鞋带散了一只,他也不管,就那么踩着一只散着鞋带的鞋走到了客厅中间。
“爸。”他打了个哈欠,“什么事?”
沈鹤庭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拧成了川字。他忍了忍,沉声道:“坐。”
沈墨渊看了看四周,唯一空着的位置是刚才裴烬坐过的——主客位,一张单人沙发。他懒得计较,直接坐了下去。
沙发还带着一点余温。
沈墨渊没在意。
“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沈鹤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刚才裴氏财阀的裴总来了,你看到了?”
沈墨渊想了想,好像是有个人坐在那里。很高的一个男的,穿灰色西装,长什么样来着?他没仔细看。
“嗯。”
“裴总提出要跟我们沈家联姻。”
沈墨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联姻这种事,跟他没关系。沈若薇今年二十五,沈墨白二十三,都到了适婚年龄。轮不到他。
“人选是你。”
沈墨渊的桃花眼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裴总要你。”沈鹤庭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嫁进裴家,做裴烬的太太。”
客厅里安静了。
沈若薇在看戏,苏婉清在咬牙,沈墨白在发呆。
沈墨渊坐在那张还带着余温的沙发上,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消息。
然后他站起来。
“不联。”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散了的鞋带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沈墨渊!”沈鹤庭的声音猛地拔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给我站住!”
沈墨渊没停。
“这姻你不联也得联!”沈鹤庭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带着一个家长被忤逆后的暴怒,“你听没听到?给我站住!”
沈墨渊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他背对着客厅里的人,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但沈若薇看到了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那是一个不耐烦的、无声的叹息。
沈墨渊心想:
联你妈联。
我他妈都不知道是谁联什么联。
傻*。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秋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沈墨渊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烦躁压下去,走向自己的车。
黑色AMG GT安静地停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墨渊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联姻。
跟他?
谁啊那个裴总?
沈墨渊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裴氏财阀这个名号。好像是做地产和金融的,很大,大到沈家都要巴结的那种。
但那又怎样?
他不认识那个人,那个人也不认识他。莫名其妙跑来要娶他,有病吧?
沈墨渊睁开眼,从储物格里摸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心情好了一点。
手机震了。
是车队经理发来的消息:“墨渊,下午三点试车,别忘了。”
沈墨渊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发动引擎。V8发动机低沉地咆哮了一声,像一头被吵醒的猛兽。
黑色跑车驶出沈家老宅的大门,消失在秋日的阳光里。
沈墨渊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里,裴烬看着他驶出来,看着他消失在路的尽头。
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不联?”
裴烬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宝贝儿,这事儿可由不得你。”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助理的电话。
“裴总。”
“沈家的联姻提议,把合同拟好。”裴烬的声音恢复了商人特有的冷静和精准,“条件开高一点,高到沈鹤庭舍不得拒绝。”
“好的,裴总。”
裴烬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车影,眼底的暗火燎原。
不联?
他有一百种办法让沈墨渊点头。
不,不是点头。
是心甘情愿地走进他的笼子里,做他的金丝雀,做他的妻子,做他的——老婆。
裴烬踩下油门,黑色的迈巴赫朝着与沈墨渊相反的方向驶去。
猎人从来不会追着猎物跑。
猎人会让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