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墨渊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又震,像催命一样。他皱着眉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这种方式逃避那个刺耳的铃声。但打电话的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挂了又打,挂了又打。
第四通的时候,沈墨渊终于伸手摸到了手机,没睁眼,按了接听。
“……喂。”
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刚被从深度睡眠里拖出来的沙哑和烦躁。
“沈墨渊!你还在睡觉?!”电话那头是尖锐的女声,音量不小,刺得他耳朵疼,“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裴家的人要来!你赶紧给我过来!”
沈墨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苏婉清。
沈家的女主人,名义上他的“母亲”。
实际上,这位苏女士恨他恨得牙痒痒。一个私生子被堂而皇之地带回家,对她来说就是打在她脸上的一记耳光。三年来,她变着法儿地恶心他,冷暴力是常态,偶尔在沈父面前演演戏,转过身就把他当空气。
沈墨渊早就习惯了。
他不在意。
“听见没有?!”苏婉清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你要是敢不来,我就跟你爸说你在外面鬼混,看你今年的生活费还要不要!”
沈墨渊闭了闭眼。
他很困。
昨晚在赛车场练到凌晨三点,新车的调校一直有问题,他亲自趴在车底下调悬挂,弄了一手的机油。回到公寓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洗完澡躺上床已经快四点半。现在才九点。
他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知道了。”
沈墨渊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又在床上躺了三十秒。
然后他坐起来。
头发散落在脸侧,乱糟糟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他揉了揉眼睛,赤着脚下床,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但底子在那里,再怎么折腾也难看不到哪里去。
沈墨渊面无表情地洗了脸,刷了牙,随手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他从衣柜里抓了一件黑色卫衣套上,又翻出一条深灰色休闲裤,脚上踩了一双帆布鞋。
捯饬?
不存在的。
他只是确保自己穿的不是睡衣。
出门前,他从门口的柜子上摸了一颗草莓糖塞进嘴里,算是早餐。
四十分钟后,沈墨渊的车停在沈家老宅的门口。
那是一辆改装过的哑光黑AMG GT,低调但内行一看就知道值多少钱——这是他用自己的比赛奖金买的,跟沈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没急着进去,靠在车门上把最后一颗糖吃完,才慢悠悠地走向大门。
客厅里的阵仗比他想象的要大。
沈父沈鹤庭坐在主位上,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眉宇间有几分年轻时英俊的影子。苏婉清坐在他旁边,一身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出头。
沈家的长女沈若薇坐在侧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咖啡,眉眼间和苏婉清如出一辙的精明。沈家的长子沈墨白站在落地窗前,西装笔挺,一副商业精英的做派,实际上在公司里就是个混日子的。
而对面——
沈墨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主客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很高。
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来很高,肩膀很宽,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五官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英俊——剑眉,深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
但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是藏着什么暗涌。他正在和沈鹤庭说话,姿态从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礼貌的笑意,但沈墨渊莫名觉得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
一种说不清的危险感。
像猫被大型猛兽盯上了。
沈墨渊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不关他的事。
“哟,来了?”沈若薇第一个注意到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我还以为你又要放鸽子呢。难得啊,今天打扮得挺……随性的。”
沈墨渊没理她。
他扫了一眼客厅,找到了目标——角落里的那张小沙发。不大,但够一个人窝着。沙发上有几个靠枕,旁边扔着一条不知道谁留下的薄毯。
完美。
沈墨渊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把靠枕搂在怀里,拽过那条薄毯盖在腿上。他靠在扶手上,闭上眼,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太困了。
至于什么裴家来的人,什么合作,什么联姻——都跟他没关系。反正沈家的事从来轮不到他插嘴,他就是个凑数的。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变,但在裴烬面前不好发作,只能勉强维持着笑容:“墨渊这孩子,昨晚又去练车了,年轻人嘛,精力旺盛。”
沈鹤庭看了沈墨渊一眼,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裴烬从沈墨渊进门的那一刻就停止了思考。
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下意识地转头,然后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沈墨渊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在胸前,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后颈。他脸上什么妆都没有,素面朝天,眼下的青色说明他严重睡眠不足。
但他还是好看得不像话。
那双桃花眼半睁半闭,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右眼尾的泪痣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像一滴永远凝固的泪。
裴烬看着他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小沙发,看着他把自己蜷进去,看着他把靠枕抱在怀里,看着他用那条薄毯把自己裹起来。
像一只猫。
一只找到了窝的、终于可以安心睡觉的猫。
裴烬觉得自己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捏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
想把那个人从沙发上捞起来。
想把他抱在怀里。
想让他靠在自己胸口睡。
想把他带回家,给他买一张最舒服的沙发,最柔软的毯子,然后每天看着他窝在里面睡觉,一看就是一整天。
“裴总?”
沈鹤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裴烬收回视线,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商业笑容。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很少有人知道。
“不好意思,走神了。”裴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平复心跳,“沈总,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城东那块地的合作方案。”沈鹤庭笑着说,“裴总年轻有为,能跟裴氏合作,是我们沈家的荣幸。”
裴烬点点头,嘴上继续谈着正事,但注意力有一半都飘到了角落里。
沈墨渊已经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做了什么梦。他的头歪向一边,露出一截下颌线和苍白的脖颈。薄毯滑了一点,露出卫衣的领口,锁骨若隐若现。
裴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把那件卫衣扒掉。
想在那截脖颈上留下痕迹。
想看他因为自己而醒过来,用那双桃花眼茫然地看着自己,声音沙哑地说一句“干嘛”。
操。
裴烬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和沈鹤庭聊着地皮的容积率和分成比例。他的手很稳,语速很平,眼神很专注。
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但坐在侧面的沈若薇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裴烬的视线每隔几十秒就会飘向角落里那个裹着毯子睡觉的人。那种眼神她见过——她养的那只布偶猫被邻居家的公猫盯上时,那只公猫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好奇。
是狩猎。
沈若薇挑了一下眉。
有意思。
裴烬跟沈鹤庭聊了大约二十分钟,把合作的大框架敲定了。沈鹤庭心情不错,命人添了茶,笑着说:“裴总今天难得来家里,中午留下来吃饭吧?”
裴烬本想说不用。
但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睡成一团的沈墨渊,到嘴边的话变成了:“那就叨扰了。”
沈鹤庭喜出望外。
裴烬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说:“沈总有几个孩子?”
沈鹤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三个,大女儿若薇,大儿子墨白,还有小儿子墨渊。”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沈墨渊,语气淡了几分,“墨渊是三年前才回来的,之前一直在外面。”
“哦?”裴烬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那个是墨渊?”
“对,那孩子不爱说话,整天就喜欢赛车,裴总别见怪。”
裴烬笑了笑:“年轻人有自己的爱好,挺好。”
他放下茶杯,忽然话锋一转。
“沈总,我有个提议,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沈鹤庭看着他:“裴总请讲。”
裴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很随意,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联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婉清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沈墨白转过身来,眉头微皱。沈若薇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意味深长地挑起了眉。
沈鹤庭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恢复:“裴总的意思是——”
“我二十八了,家里催得紧。”裴烬靠进椅背里,姿态放松,像一只懒洋洋的猎豹,“与其在外面随便找,不如跟沈家结个亲。沈家是百年世家,门当户对,我觉得挺好。”
沈鹤庭的脑子转得飞快。
裴氏财阀。
裴烬。
这个联姻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沈家近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如果能有裴氏做靠山——
“裴总看上了我哪个孩子?”沈鹤庭试探着问。
裴烬的目光终于正大光明地落在了角落里。
沈墨渊蜷在小沙发上,薄毯滑到了腰间,露出卫衣下摆一截细白的腰。他的头靠在靠枕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浅。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靠枕里。
裴烬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弧度很小,但沈若薇看到了。她端着咖啡杯,把那个笑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商业谈判时的客气笑容。
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势在必得的笑。
“沈总觉得呢?”裴烬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鹤庭,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沈家三个孩子,我看都挺优秀的。”
沈鹤庭还没说话,沈若薇先开了口。
“裴总。”她放下咖啡杯,笑眯眯地看着裴烬,“您说的联姻,是跟沈家的孩子,还是跟沈家?”
这话问得有水平。
跟沈家的孩子,意味着人选可以商量。跟沈家,意味着不管是谁,只要能攀上关系就行。
裴烬看了她一眼。
沈若薇长得不差,眉眼间有几分凌厉的美,是个聪明的女人。但在裴烬眼里,她跟宴会上那些主动贴上来的名媛没什么区别。
“沈小姐觉得呢?”裴烬把问题抛回去。
沈若薇挑着眉,笑意更深了。她的目光从裴烬身上移开,飘向角落里那个还在睡觉的人,然后又移回来。
“我觉得,”她慢悠悠地说,“裴总心里应该已经有人选了。”
裴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沈鹤庭后背有点发凉,让苏婉清攥紧了咖啡杯,让沈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沈墨渊——
沈墨渊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
裴烬看着他,眼底的暗涌翻滚了一瞬,又被他压了下去。
没关系。
他很快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