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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随你 随我

包厢里的喧嚣还在沸反盈天,奶油的甜腻混着汽水的气泡味飘过来,严澈漫不经心地转着玻璃杯,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滑下来,在虎口处洇出一点凉。

 

他垂着眼,脑子里晃过开学前办公室的光景。


李瑞:“班里要来个转学生,暂时安排坐你旁边。”怕他炸毛,又补充道:“等你请完假回来,我再把人调开。”

 

他那会儿正吊儿郎当地倚着办公桌,校服外套半挂在肩上,听见“单人单桌”要被占,原本想张口拒绝。


突然,他无意看到桌面那张转学。

 

照片上的女生脸小小的,皮肤白皙,杏眼亮堂堂的,干净乖巧,名字一栏写着两个字——夏栀。

 

他半晌才扯着嘴角应了句“随便”。


后来他放完假回学校,在教室外就看见窗边的位置上,那个女生正低着头写作业,阳光落在她发顶,晕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安静乖巧得要命。


严澈原本以为,自己身边会多一个安安静静、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同桌。


哪成想,全是错觉。


明明长着张乖巧软嫩的脸,杏眼透亮得像山涧的泉水,说出的话却句句带刺,噎得他哑口无言。

 

严澈起初还想怼回去,后来干脆乐了。


再后来,李瑞私下找他问要不要调座位。


“不用调了,单人桌坐久了,也挺闷的。”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夏栀换鞋的动作放得很轻,抬眼却撞见沙发上坐着的林慧茹。


客厅只开了盏灯,暖黄的光漫过母亲紧绷的侧脸,夏栀心里咯噔一下,默默放轻脚步,没敢径直回房。

 

“成绩出来了。”林慧茹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打破了一室的静。

 

夏栀愣住了,她没想到成绩会出得这么快。看母亲的脸色,一颗心直直往下沉,难道是考砸了?她抿紧嘴唇,垂着头不敢吭声。

 

林慧茹把一张成绩单推到茶几上,纸页划过玻璃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你自己看,每科看着都不差,可偏偏是数学——”她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你知道这次数学成绩,关系着竞赛选拔吗?”

 

夏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她压根没听过这回事。

 

林慧茹的火气一下涌了上来,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我问了你们老师,你离竞赛入选资格就差一名!一名啊!你知道这个竞赛能给你带来什么吗?”

 

夏栀的睫毛颤了颤,喉咙发紧,小声嗫嚅:“我不知道……要竞赛。”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要竞赛……老师没说过。”


林慧茹冷笑一声,那笑声落在客厅里,尖锐又刺耳:“我早就问过老师了,老师说他是在班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你居然不知道!”

 

她快步走过去,指尖狠狠戳在夏栀的额头上,力道重得让夏栀忍不住蹙眉。“你一天天的在学校到底在干什么呀?”林慧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是去玩的吗?”

 

夏栀的脑袋一阵一阵地疼,额头上的触感和耳边的斥责混在一起,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觉得你跟他们能有什么好玩的?”林慧茹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她,“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人家有的都不需要考试,家里都能铺好路,你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歇斯底里:“你觉得我们家很有钱是吗?很有钱供你出国是吗?”


“我没有这么想。”

 

林慧茹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往下说:“还巴巴地跑去给人家过生日,你以为你是谁?”她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等以后毕业了,各走各的路,人家还会记得你吗?”

 

“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这句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夏栀心上,“现在交这些朋友有什么用?等以后人家聚在一起,聊的是出国深造,是家族生意,你呢?你插得上嘴吗?”

 

林慧茹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刺:“到时候站在旁边,连话都听不懂,不知道怎么好意思的!”她抬手狠狠指了指成绩单,“还有脸理直气壮说你不知道要竞赛?夏栀,你醒醒吧!”


夏栀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房间的,脚步像灌了铅,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她没开灯,直接躺到床上。

 

夜静得可怕,只有月光淌过窗棂,在被子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银白。

 

好累啊。

 

夏栀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眶发酸,却连抬手揉一揉的力气都没有。


林慧茹的话像坏掉的唱片,在耳边反复循环,尖锐的质问、恨铁不成钢的斥责。


“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醒醒吧!”

 

她懂的。

 

她懂林慧茹每天挤两个小时公交去上班的辛苦,懂她省吃俭用也要给她报最好的补习班的执念,懂她拼尽全力想让她在西山站稳脚跟的决心。


可那些沉甸甸的期盼,裹着尖锐的怒气砸过来的时候,还是太疼了。

 

她一边心疼妈妈鬓角悄悄冒出的白发,一边又忍不住讨厌那些话里的刻薄和否定。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翻江倒海的委屈、酸涩、茫然,搅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可到最后,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像是被按进了深水里,慢慢沉下去,归于死寂。

 

夏栀眨了眨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枕芯,悄无声息。

 

满室月光,陪着她,一夜无眠。


......


早自习的安静被一阵脚步声打破,李瑞抱着一沓厚厚的成绩单踏进教室,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成绩都出来了,自己心里有数。”李瑞的目光扫过全班,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我们班这次依旧,年级倒数。”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干笑,尴尬的气氛漫开来。李瑞啧了一声,满脸无奈:“都这成绩了,还有心思笑?”

 

她拿起成绩单,开始念各科的年级排名,每念到一科,底下的叹气声就重一分。


念完最后一科,李瑞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了几分:“不过,这次我们班有个同学,给咱们狠狠争了口气。”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讲台,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谁啊谁啊?”

“我们班?不会是抄的吧?”

“别瞎说。”

 

李瑞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教室后排的某个角落,一字一句道:“夏栀。”

 

夏栀正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页角,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惊讶,有好奇,还有点不敢置信。


严澈也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夏栀的语文、英语,单科年级第一。”李瑞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总分,年级第九。”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林亦舟率先回过神,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脱口而出一句:“我操......”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导火索,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

 

“夏栀牛逼啊!”

“年级第九!咱班第一次有人进前十吧?”

“两科第一,牛逼啊我操!”

 

掌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鸣。


夏栀坐在座位上,脸颊微微发烫,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她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李瑞又对着全班训了几句,无非是让大家多向夏栀看齐,别总想着偷懒耍滑,末了还拍了拍夏栀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慰。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又闹起来,祝贺声此起彼伏地涌过来,夏栀应接不暇,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喜悦,很快就被烦躁盖了过去。


她伏在桌上,手伸进抽屉里胡乱摸着,想找点什么东西压压心底的闷。

 

就在这时,吧嗒一声轻响,一个透明的玻璃饭盒被放在了她的桌角。

 

夏栀愣了愣,转头。


他坐在旁边,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低着头打游戏,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妈每天非要给我装这些,实在吃不下,你帮个忙。”

 

夏栀低头看向饭盒,里面的水果切得均匀整齐,草莓、芒果、葡萄码得满满当当,上面还淋了一层亮晶晶的糖汁,看着就甜丝丝的。

 

空气静了几秒,夏栀攥了攥手指,轻轻摇了摇头。

 

严澈没收回,“吃吧,不吃也是浪费。”


她犹豫地拈起一颗草莓,犹豫着送进嘴里。

 

甜丝丝的糖汁裹着果肉的清甜,漫过舌尖时,夏栀心底那点烦躁好像也淡了些。

 

“好不好吃?”严澈的声音落下来。

 

夏栀嚼着果肉,含糊地应了声:“还行。”

 

他低笑一声:“还行就别剩着。”


夏栀沉默了几秒,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严澈:“严澈。”

 

严澈应声:“嗯。”

 

“你知道你很有名的,”夏栀的视线落在饭盒里的草莓上,那抹红亮得有些晃眼,“学校里有多少女生喜欢你,在意你,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就算不是喜欢,也有很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想站在你身边。”

 

严澈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慢慢淡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没说话,继续打着游戏。

 

“我很幸运,”夏栀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自作多情,“不到一个月,就近乎成了你身边唯一一个说得上话的女生。”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涩意:“可是,我配吗?”

 

这话问得轻,像是在问严澈,又像是在问自己。

 

其实她心里不是没有过反驳的念头——又不是谈婚论嫁,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


可他们的话,那些藏在旁人目光里的打量,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一遍遍提醒她,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的出身,不一样的圈子,不一样的未来。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该有作为一个普通朋友的分寸,不该贪恋这份格外的关照。


严澈是个很好的人,对谁都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可这份好,太珍贵了,她甚至想占为己有。


她只是个从小城来的普通女生,攥着一颗不属于自己的糖,攥得越紧,越怕它融化在手心。


有些东西,她就算侥幸拿到了,也终究是拿不稳的。


更何况,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她这份廉价的感情。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衬得他们这个角落愈发安静。

 

“你那么聪明,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她说完,不敢去看严澈的眼睛。

 

严澈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空气静了两秒,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抬手,随意地一摊,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随你。”

 

话音落下,他就转过身,离开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夏栀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回过神来。

 

她抓起桌上的水杯往嘴边送,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冰凉的水洒出来,溅湿了校服的领口。


她顾不上擦,大口大口地灌着水,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呼吸滞涩。

 

喝完水,她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死死地按住额头,抵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肩膀微微耸动着,眼底的湿意一点点漫上来,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教室里的笑闹声、脚步声,明明离得很近,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她的心脏还在砰砰地跳,跳得她太阳穴都在疼。


“随我......”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觉得眼眶发烫,鼻尖发酸。


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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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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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春朝

作者: 砚边听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