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的三天像被按下快进键,夏栀从早到晚都绷着根神经。
好在考场上的题目都中规中矩,没有偏难怪的陷阱,每一门答下来都算顺畅。最后一门英语的收卷铃响起时,夏栀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
回到教室,喧闹声瞬间涌过来,有人甩着试卷欢呼,计划着假期去哪玩。
夏栀径直走回座位,弯腰从抽屉里摸出早上没吃完的面包,包装袋皱巴巴的。
最近总是这样,明明三餐都按时吃了,却总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像揣着个填不满的小黑洞。
只要停下来,就忍不住发痒,想找点什么东西填进嘴里,不然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就会顺着血管往上爬,缠得人喘不过气。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收拾书包,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
夏栀咬着面包,只当是考试耗光了力气,才格外贪恋这点饱腹感。
严澈也晃悠着回了班,目光扫过座位时,正好落在夏栀低头啃面包的动作上。
他倚着桌沿,挑了挑眉,随口打趣:“这么点面包,够你吃一天。”
夏栀正嚼着面包,脸颊鼓得圆圆的,闻言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她把油纸袋往前递了递,声音含混不清:“你要吗?”
严澈被她这模样逗笑了,“你留着吃吧,别饿坏了。”
夏栀没听出他的打趣,腮帮子又动了动,“哦。”
夏栀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捏着皱巴巴的油纸袋起身,扔进教室后门的垃圾桶里。
转身时,严澈忽然抬手,指尖夹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递到她面前。
夏栀愣了愣,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串手写的号码,字迹利落挺拔。
“我电话。”严澈靠着桌沿,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漫不经心地开口,“回去加我,把生日包厢的地址发你。”
夏栀捏着纸条点了点头,把纸条塞进校服口袋。
沉默几秒,她还是忍不住抬头问:“那……你想要什么礼物?”
她实在想不出来,像严澈这样什么都不缺的人,会稀罕什么东西。
严澈闻言,语气散漫又随意:“心意到了就行。”
晚上回到家,玄关的灯暖融融的,林慧茹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见她换鞋,立刻迎上来关切地问:“考试怎么样?难不难?”
夏栀弯腰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道:“还好。”
林慧茹皱了皱眉,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别问你什么都说还好呀,到底是考得顺手,还是有不会的?” 话刚说完,又想起女儿最近天天熬夜刷题的模样,语气不自觉放软,“放假了就歇两天,但也别忘了抽空看看书,别把学的都忘光了。”
夏栀乖乖点头,拎着书包准备进房间,脚步刚跨上台阶,又忽然回头,手指攥着书包带,小声说:“对了妈妈,我7号想出去一趟。”
“去哪里?”林慧茹擦着手问。
“我同学过生日,”夏栀垂着眸,睫毛轻轻颤了颤,“我想去给他过生日。”
林慧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又问:“男生女生?”
“女生。”
“那去吧。”林慧茹没多想,挥了挥手,“记得别太晚回家,注意安全。”
得到同意的那一刻,夏栀心里的小雀跃瞬间炸开,她抿着唇,飞快地应了声“知道了”。
当晚,夏栀关紧房门,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落了点灰的纸箱。
打开箱子的瞬间,五颜六色的毛毡布、粗细不一的羊毛线、圆头针和戳戳乐工具露了出来——这些是她从江城带来的宝贝,也是她从前最热衷的消遣。
那时候她总一个人坐在飘窗上,戳着各种小玩偶,日子慢得像掺了蜜。搬到栖山时,什么都精简了,唯独这箱东西,她执拗地塞进行李箱,没想到竟会派上用场。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想到严澈。
像他那样的人,什么名牌球鞋、限量款手表没见过?奢侈品她买不起,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才算得上是独一份的心意。
夏栀拿起一根戳戳针,对着灯光比了比,心里悄悄有了主意。
等她把材料都归置好,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犹豫了半分钟,才点开微信的添加好友界面。
输入那串数字后,页面跳出来的瞬间,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微信名——y。
没有多余的符号和花哨的头像,就是一个简单的灰色背景。
夏栀点了发送好友请求,没等半分钟,那边就通过了。
好友刚加上,严澈的消息就弹了出来,只有一行地址和时间。
y:【XX路星光大厦三楼302包厢,晚上六点】
夏栀:【好的。】
夏栀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地址,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没再发别的话。
她把手机搁在一旁,重新拿起深灰色的毛毡布,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
圆头针在毛毡上戳出细密的声响,灯光暖黄,映着少女低垂的眉眼。
她做得很认真,连小人的头发丝都要细细调整。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毛毡小人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夏栀放下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凑到灯下仔细瞧。
虽然还有点粗糙,但眉眼间隐约有几分像,她满意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半成品放进盒子里。
......
十一月七日,立冬。
傍晚,晚风带着点秋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
夏栀站在星光大厦的楼下,仰头望了望这栋灯火通明的楼。
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下摆扎进刚到膝盖的小黑裙里,脚上是一双小皮鞋和白袜,衬得小腿纤细白皙。
手里攥着那个印着碎花的小纸袋,里面是那个她戳了好几个晚上的毛毡小人。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衬衫的领口,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早。
正要抬脚往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笑:“夏栀?”
夏栀回头,撞进乔乐星带着惊讶的目光里。她穿的更隆重些,一条到小腿的吊带碎花裙,还盘了头发。
“你也来给严澈过生日?”乔乐星挑了挑眉,显然是没想到。
一个“也”字,像颗小石子落进夏栀心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原来严澈不止邀请了她,还叫了乔乐星。
她下意识把手里的纸袋藏到背后,点了点头。
乔乐星盯着她看了两秒,“哦”了一声。
她上前一步,自然地挽住夏栀的胳膊,晃了晃:“那正好,一起进去吧。”
等夏栀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挽着往前走。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喧闹的声浪裹挟着各种甜香扑面而来。
包厢里的暖光灯调得很暗,天花板垂下来的串灯闪着细碎的光,茶几上摆满了饮料和零食,徐松野和林亦舟正勾着肩膀划拳,女生们凑在一块儿说笑。
严澈就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纯黑的T恤配黑色牛仔裤,脚上踩着双同色系的板鞋,浑身上下都浸在墨色里。
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他正侧耳听旁边人说话,听见门响,抬眼望过来。
昏暗的灯光漫过他的眉眼,将下颌线的凌厉线条勾勒得愈发清晰,嘴角漫不经心地勾了勾。
乔乐星熟稔地喊了声“寿星”,拉着夏栀往里走,夏栀被她带得脚步有点乱,手里的纸袋攥得更紧了。
乔乐星刚拉着夏栀找到包蓉坐下没两分钟,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苏嘉艺踩着细高跟走进来,一身酒红色的吊带裙衬得皮肤雪白,妆容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耳垂上的碎钻耳坠随着脚步晃出细碎的光。
她一进门,原本喧闹的划拳声都顿了顿,几个男生的目光直勾勾地黏在她身上,口哨声跟着响起来。
“哟,嘉艺来了!”有人起哄,“澈哥,你看谁来了!”
“般配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跟着就是一阵哄笑。
严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谢鹤秋眼疾脚快,抬脚踹了下旁边起哄的男生的凳子,沉声开口:“闹什么闹,喝酒。”
那男生悻悻地闭了嘴,哄笑声也跟着低了下去。苏嘉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提着裙摆走到严澈身边,递过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严澈,生日快乐。”
周围的起哄声还没完全落下去,就有人挤眉弄眼地凑上来,伸手就要去拆苏嘉艺递过来的礼盒:“快打开看看!嘉艺送的礼物肯定不一般!”
严澈眼皮都没抬,抬手就拍开了那人的手腕,声音懒懒散散的,听不出情绪:“你生日?”
那男生的手僵在半空,干笑两声缩回手,挠了挠头打圆场:“是是是,寿星说了算!来来来,送礼物送礼物!”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就闹哄哄地围上来,一个个把包装得精致花哨的礼盒往严澈面前递,香水味、礼盒包装纸的油墨味混在一起,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夏栀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小纸袋,看着眼前这阵仗,默默把纸袋往身后收了收。
纸袋上的碎花图案,和一堆烫金礼盒比,显得格外单薄。
“夏栀,你的礼物呢?”乔乐星的声音清亮,一下子就压过了包厢里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夏栀身上。
夏栀的脸腾地红了,握着纸袋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我……”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严澈,他正靠在沙发上,指尖还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没说话。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对啊对啊,夏栀也准备礼物了吧?快拿出来看看!”
夏栀垂着眸,不敢看任何人。
严澈忽然起身,黑色的衣摆扫过茶几,带起一阵淡淡的檀木香。
他没看周围起哄的人,径直坐到夏栀旁边,微微俯身:“礼物带来了?”
夏栀抬头,撞进他深黑的眼眸里。
“带了。”
严澈伸手接过来,对着众人扬了扬下巴:“我的,先收着。”
一句话,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起哄声。
严澈捏着那个碎花纸袋,没当众拆开,只随手搁在了身侧的沙发扶手上,位置显眼,和旁边那些烫金礼盒泾渭分明。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起哄的众人,没什么情绪:“行了,喝酒的喝酒,玩牌的玩牌。”
众人识趣地散开,包厢里的喧闹声又渐渐起来,只是没人再敢拿礼物起哄。
乔乐星凑到夏栀身边,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可以啊你。”
夏栀的指尖抠着沙发的布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严澈的方向。
他正被谢鹤初勾着肩膀说话,侧脸的线条在暖光里柔和了几分,时不时抬手扯一下领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起来。
夏栀决定避开包厢里的喧闹,去洗手间冷静一下。
冷水扑在脸上,才稍稍压下些发烫的温度,她正低头扯着纸巾擦手,隔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苏嘉艺走出来,酒红色吊带裙衬得肌肤胜雪,精致的妆容在暖黄的灯光下愈发明艳。她抬手理了理耳坠,抬眼瞧见镜中的夏栀,脚步顿了顿。
镜子里,一个是素净的白衬衫小黑裙,清清淡淡像杯温水;一个是张扬的酒红裙配碎钻,明艳得像簇烧得正旺的火。
沉默漫开,连空气都像是被分成了两截。
苏嘉艺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和严澈,很熟?”
夏栀的动作顿了顿,她抬眼看向镜中苏嘉艺的倒影。
“普通同学。”
苏嘉艺轻笑一声,抬手慢条斯理地拨了拨卷发,耳坠上的碎钻晃出刺眼的光:“普通同学?”
她往前一步,香水味漫过来,带着点侵略性,“普通同学会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特意接你的礼物?”
夏栀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衣角。
“严澈身边从来不缺人围着,”苏嘉艺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警告,“有些普通同学,还是要懂分寸的。”
突然,苏嘉艺话锋一转,尾音里带着几分玩味:“除非你也喜欢他——那我倒不介意,和你公平竞争。”
夏栀心头一跳,随即察觉出对方话语里的锋芒,她努力在心里叹了口气,先前那点局促和慌乱尽数褪去。
她抬眼看向镜中苏嘉艺的身影,目光平静,少了平日里的怯生生。
“喜不喜欢是我的事,”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公平竞争谈不上,我没想过要和谁争什么。”
“苏同学,喜欢不是比赛,谈不上什么争不争的。”
她将擦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就要往外走,路过苏嘉艺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浅淡的自嘲:“何况,我和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夏栀出了洗手间,没回那个喧闹的包厢,沿着走廊拐进大堂。
大堂里没什么人,暖黄的吊灯垂下来,光线柔和得不像话。她选了个靠窗的沙发坐下。
她抬手撑着额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嘉艺的话像根细刺,轻轻扎着她的神经,还有包厢里那些包装得金光闪闪的礼物,和她手里那个碎花小纸袋,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想起江城,想起那个被群山裹着的小城,夏天的风里带着稻田的清香,放学路上能听见蝉鸣和溪流声,和栖山这座霓虹闪烁的城市,隔着山长水远的距离。
人与人之间,又何尝不是这样?一个是踩着细高跟、浑身缀着碎钻的耀眼,一个是洗得发旧的衬衫和手作的毛毡小人,连站在同一片天地里,都显得格格不入。
人和人之间的鸿沟,不是靠一点心动就能填平的。她和严澈,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夏栀抬手捂住眼睛,掌心贴着发烫的眼睑,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又有点好笑。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包厢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林亦舟他们举着酒杯凑过来,嚷嚷着要和寿星喝个尽兴。
严澈应付着抬手挡了挡酒杯,目光扫过角落的沙发,那里空空荡荡,早就没了夏栀的影子。
他从喧嚣里抽身出来,拐进走廊尽头的僻静处。
指尖点开和夏栀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怎么还不回来?要切蛋糕了。
消息发出去,屏幕亮了又暗,过了好几分钟,才跳出夏栀的回复。
夏栀:【太晚了。妈妈叫我回家了。】
严澈的手指顿在屏幕上,走了?
他下意识地又敲了几个字,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问她有没有打车,怎么不跟自己说一声。
可那些字在输入框里待了没几秒,就被夏栀的下一条消息顶了上去。
夏栀:【生日快乐。】
严澈看着那四个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内容,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收起手机,转身往包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