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校门口的树叶尖挂着露水,湿哒哒的。
夏栀到的时候,学生会的签到桌前还没几个人,她把书包往桌角一放,指尖捏着那块刚领的胸牌,别在了校服左胸口。
白底红字的牌子衬得领口的蓝白条纹格外清爽。
没过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夏栀抬头,看见穿着同色系校服的程谦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本登记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学长好。”她连忙站直身子。
程谦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早。”
等大家到齐,他翻开登记册,分配任务:“其他人分三组,去各楼层查早读出勤和卫生,夏栀,你跟我在校门口抓迟到。”
话音落下,已经有人往教学楼走。夏栀应了声“好”,走到程谦身边站定。
晨雾彻底散了,金色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校门口的石板路上。
原本稀稀拉拉的人影,在早读铃响前的十分钟里,忽然汇成了一股涌进来的人潮,背着书包的学生们脚步匆匆。
夏栀跟着程谦,在人流里拦下了三个踩着点冲进来的男生,登记名字的时候,笔尖划得飞快。
程谦低头翻着登记册,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二中的老传统了,每天不抓几个,这值日都不算完整。”
眼看早读铃就要响了,登记册翻到了最后一页,程谦把笔帽扣好,刚说了句“收工吧”,又忽然顿住,抬了抬下巴:“等一下。”
夏栀闻声回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了校门口。
是严澈。
他没穿校服外套,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干净的领口。
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拿着瓶还冒着冷气的牛奶,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步子不疾不徐,慢悠悠地晃过来。
程谦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严澈的去路,公事公办,“同学,迟到了,登记一下名字。”
严澈的脚步顿住,眼皮掀了掀,眼底还蒙着一层没睡醒的惺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的目光先扫过程谦,又落在旁边站着的夏栀身上,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不耐烦:“你们学生会平时值日,不是早读之前就撤了吗?怎么今天还在这?”
程谦皱了皱眉,往日里确实是掐着早读铃响的点收工,今天不过是多等了半分钟,偏偏就撞上了严澈。
可规矩就是规矩,迟到了总要登记的。
夏栀深吸一口:“严澈,你迟到了,要登记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严澈的目光才真正落在她身上。
他大概是真的没睡醒,眼尾还带着点淡淡的红,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遮住了一点眉峰。
那双眼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和散漫,此刻微微眯着,视线落在她脸上,又往下滑了滑,停在她胸口那块白底红字的学生会胸牌上,停留了不过两秒,又慢悠悠地抬了回来。
空气里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教学楼里隐约传出来的早读声。
程谦清了清嗓子,跟着附和:“听见了吧?登记名字。”
“登记?”他终于开了口,看向夏栀,“跟你登记?”
夏栀手指往程谦的方向指了指:“是学长负责登记。”
他没再说话,只是松开拎着书包的手,接过程谦递过来的笔,弯腰在登记册上唰唰地签了个名字。
笔锋很劲,字迹张扬,乱七八糟。
早读的正式铃声响起来了,程谦把登记册收好:“走吧,回教室了。”
夏栀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往教学楼里走。
程谦走到教学楼的分叉口,冲夏栀扬了扬手里的登记册:“我先去学生会交表了,你回班吧。”
夏栀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另一条走廊,才转过身回自己的班级。
推开教室门,稀稀疏疏的说话声混着咬面包的轻响,还有牛奶盒被吸空的声音,透着点晨间特有的松弛。
严澈居然没趴着睡觉。他坐在座位上,手肘撑着桌面,手里还捏着那瓶没喝完的牛奶,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桌角积了一小滩水渍。
夏栀走过去,刚把书包塞进桌肚,还没来得及坐下,旁边就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登了我名,很开心啊?”
夏栀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去。严澈抬着眼看她,眉峰挑着,语气里听不出是真的生气,还是随口打趣。
她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轻的:“那你下次自己早点到啊。”
“早点到?”严澈低笑了一声,把牛奶瓶往桌角一放,发出清脆的轻响,“我平时都是等学生会值完日才到的,谁知道你们今天磨磨蹭蹭。”
“下次你们值日,能不能快点收工?”
“我又做不了主。”
夏栀刚说完,教室后排突然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轻咳。
那声音像个开关,瞬间按下了教室里的喧嚣暂停键。
前一秒还在分享早餐的同学动作飞快,啃了一半的肉包被迅速塞进桌肚,咬着油条的男生都慌忙把剩下的半截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课代表反应最快,清了清嗓子扯着嗓门喊:“《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稀稀拉拉的读书声立刻响了起来,有人还没翻到对应的页码,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句子滥竽充数。
不过半分钟,李瑞就踩着读书声走了进来。她抱着一摞作业本,目光扫过教室,敲了敲讲台:“说个事,两周后期中考,别等临阵了才磨枪,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众人嘴里应着“知道了”。
李瑞点点头,转身刚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折过身来:“对了。”她看着满教室捧着书的学生,难得露出点笑意,“今天早读表现不错,比昨天大声多了。”
这话一出,全班瞬间安静了两秒,随即有人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还有人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课代表强忍着笑意,绷着脸点头:“知道了老师!”
班主任没察觉似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教室里的笑声彻底炸开了。
“笑死我了,刚才我包子差点掉地上!”
“课代表反应绝了,幸好他喊得快!”
夏栀也在笑,胸腔里还漾着憋笑的轻颤,一转头,正好对上严澈的目光。
他也在笑。
窗外的晨光斜斜地溜进来,越过窗台上的绿植,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芒。
少女梨涡浅浅,皮肤白皙,杏眼亮晶晶的,少年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连带着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都显得干净又俊秀。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措不及防地对上。
夏栀心里不由得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躲开目光,却又鬼使神差地顿住了,目光落在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竟一时忘了移开。
严澈看她这样,笑意似乎深了些,眉峰轻轻挑了挑,像是在无声地调侃刚才那场啼笑皆非的早读闹剧,又像是只是单纯地,被这瞬间的松弛氛围感染着。
直到课代表又一次拔高嗓门喊了句“继续读啊”,夏栀才把视线移开。
物理课上,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难懂的受力分析,粉笔灰簌簌落在教案上。
严澈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的手臂枕在脸颊旁,侧脸对着夏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连呼吸都轻得没什么声响。
夏栀实在搞不懂,这人晚上难道都不睡觉的吗?一天到晚,怎么就有那么多觉好睡?
前排同学翻书的动静大了些,严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醒。夏栀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上课了。”
严澈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间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知道。”
他没抬头,甚至没动一下,依旧维持着趴着的姿势,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夏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疑惑更甚,忍不住又问:“你怎么一天到晚都要睡觉啊?平时都不听课的吗?”
这话刚落,就听见他含糊地应了一个字。
“困。”
简短又理直气壮,堵得夏栀瞬间没了话。
夏栀撇撇嘴,也懒得再管他,笔尖重新落回笔记本上,跟着物理老师的节奏,把受力分析的关键步骤一条条记下来。
她是两个月前才从江城转来栖山二中的,虽说两地的教材版本略有不同,授课的侧重点也有些偏差,但好在她底子扎实,课前翻一翻教辅,课上跟上老师的思路,倒也没觉得吃力。
夏栀抬手揉了揉有点发酸的眼睛,视线落在课本扉页自己写的小字上。
两周后的期中考,是她转来这里的第一次正式考试,说什么也得好好考。
身旁的严澈依旧维持着趴着的姿势,呼吸轻浅,这人月考要是还这么睡,怕是要垫底了。
这两周,夏栀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规律得近乎刻板。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背单词,晚自习结束后,还要在台灯下多熬半个钟头,把江城和栖山两地教材的知识点对比着梳理一遍。
学生会的值日她照旧认真完成,速战速决。
林慧茹看她这股拼劲,每天都要念叨几句:“你可得好好考,这可是你转来的第一次月考,要是考好了,保准让班里那帮人刮目相看,也让老师对你印象深刻。”
夏栀每次都点点头。林慧茹的话像鼓点,敲在她心上,那句“别给咱们江城人丢脸”更是沉甸甸的。
一边是不想被新环境的人小瞧的自尊心,一边是家人的期许,夏栀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学习上。
严澈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忙碌,不再在她写作业时凑过来搭话,只是自己安安静静的趴着睡觉。
一直到考试前一天的中午,夏栀正和乔乐星头挨着头,小声说着月考的复习重点,筷子尖刚夹起一块西兰花,就听见身侧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哎,这有位。”
夏栀和乔乐星同时抬头,就看见林亦舟大大咧咧地拉开她们对面的椅子坐下,手里还端着一碗番茄炒蛋盖饭。
没等她们反应过来,谢鹤秋和严澈也跟着走了过来。
谢鹤秋倒是客气,冲她们点了点头才落座,严澈就随意多了,单手插着兜,拉开夏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哈喽!好巧!”
“是巧。”
他们仨往这儿一坐,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偷偷往这边瞟了。
夏栀和乔乐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错愕。
谁知道这还不算完。
下一秒,一道清脆的女声陡然响起,带着点雀跃的意味,在喧闹的食堂里格外清晰:“严澈!”
几乎是瞬间,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夏栀循声望去,就看见苏嘉艺和叶清快步走过来。
苏嘉艺走到严澈旁边,脸上带着笑意:“我能坐你旁边吗?”
严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你。”
苏嘉艺立刻笑开了,拉着叶清在严澈身边坐下。
这下好了。
林亦舟、谢鹤秋、严澈,再加上苏嘉艺和叶清,这几个在学校里最有名气的人,竟齐刷刷地围坐在张小桌,成了整个食堂的焦点。
苏嘉艺往严澈那边又凑了凑,软声问道:“明天就期中考了,你有把握吗?”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能让桌旁的人都听清。
这话落音的瞬间,严澈还没张嘴,对面的林亦舟就率先嗤笑一声,大剌剌地接话:“你什么时候见他 care 这个?”
苏嘉艺扭头瞪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娇嗔的不满:“我又没问你。”
被夹在中间的严澈却像是没听见这两句拌嘴,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挑出自己碗里的几根香菜,精准地扔进旁边谢鹤秋的餐盘里。谢鹤秋连头都没抬,反手就把那几根香菜扔了回去。
林亦舟看得乐了,拍着桌子笑得更嘚瑟:“看看,这么幼稚,还想考及格?”
乔乐星放下筷子帮苏嘉艺呛回去:“也没见你上次考多少分,还好意思说别人。”
“就是。”
“我那是没发挥好!”林亦舟急了,“要不是刘建材监考的时候老拿他那个破老人机对着窗户晃,阳光反射到我脸上,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能考那点分?”
“噗——”谢鹤秋没忍住笑出声,严澈也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凉凉地扫过林亦舟。
乔乐星毫不留情地拆台:“你怎么不说是试卷太糙,硌得你写不出字呢?”
林亦舟梗着脖子,居然还点头了:“那也确实糙啊!”
夏栀听着这乱糟糟的热闹,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侧头,就看见严澈正用筷子把碗里最后一根香菜挑出来。
“你也不吃香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周围的喧嚣里,像一阵掠过耳畔的风。
夏栀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嗯,不喜欢那个味道。”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又各自落回碗里,餐盘角落两小堆翠绿的香菜,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默契。
夏栀咬着筷子,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你今天怎么吃食堂?”
她记得很清楚,严澈和她一样是走读生,却从来不爱在学校食堂吃饭。早餐要么是校外便利店的三明治,午饭晚饭更是要么叫外卖送到校门口,要么干脆翻墙出去吃馆子,鲜少踏足这烟火气太浓的食堂。
严澈下巴往旁边一抬:“老谢让我陪他。”
谢鹤秋一脸茫然:“?”
夏栀忍不住笑了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餐盘里的饭渐渐见了底,周围的吵嚷声也弱了些,严澈忽然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开口:“放假什么安排?”
夏栀愣了愣,考完试后确实有个三天的假期,她还没来得及想,便下意识反问:“怎么了?”
严澈垂着眼,语气平淡:“我过生日。”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追问:“什么时候?”
“七号,定了包厢”严澈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来不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眸子里映着食堂顶的白炽灯,亮得惊人。
她看着严澈平静的面孔,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在邀请她,邀请她去参加他的生日宴。
她一直以为,她对严澈,不过是坐在同一张课桌的普通同学,是偶尔会因为值日和迟到拌嘴的点头之交。可现在,他居然主动邀请她去参加自己的生日。
原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近到了这种地步吗?
比她偷偷设想过的,还要近上那么多。
夏栀抿着唇刚要开口,却忽然察觉到周遭的异样——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吵嚷声,不知何时竟低了下去。
她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圈齐刷刷望过来的目光里。
苏嘉艺的手还搭在严澈的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落在两人之间,带着点探究。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黏在他们俩身上。
夏栀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瞬间烧了起来。
“你们俩聊啥呢?”林亦舟率先打破沉默,“偷偷摸摸的,还怕人听啊?”
严澈愣了愣,随即低笑一声,他咬了咬后槽牙,抬眼扫了林亦舟一眼,“关你屁事。”
一句话落,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苏嘉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喧闹声又漫上来,大家都埋头扒完最后几口饭,拿着餐盘准备起身。
夏栀跟着站起来,指尖攥了攥衣角,忽然鼓起勇气,轻轻拽了拽严澈的校服袖口。
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擦过。
严澈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她。微微挑了挑眉,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什么事”。
夏栀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的脸,抿了抿唇:“……去。”
就一个字。
严澈听懂了,愣了足足两秒,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