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寒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山谷里的雾气很重,白茫茫的,把远处的瀑布和潭水都罩住了,只剩下近处几棵老松树的轮廓,像墨笔画在天幕上。
他先是感觉到冷。
然后他感觉到了身下的温度
不暖和,但也不冷,像是一块被体温捂热了的石头,硬邦邦的,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
他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白色的衣料,胸口的位置有几块深色的痕迹
是他昨晚哭的时候蹭上去的泪渍,干透了,留下浅浅的印子。
衣料的主人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很匀,胸腔微微起伏着。
林清寒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然后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涌了回来
后山,松树,山谷,他说的那些话,流的那些眼泪,还有顾长夜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他的脸慢慢地红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想起自己昨晚靠在顾长夜怀里哭了多久,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在了天枢峰峰主的衣服上。
他悄悄地抬起头。
顾长夜靠着古松树干,闭着眼,面容依然冷峻,但比白天多了几分柔和。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喉结的线条清晰。
他的手还搭在林清寒的后背上,一整夜都没有移开。
林清寒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或者说,不完全是心动。
林清寒轻轻地把顾长夜的手从自己背上拿下来,动作小心
顾长夜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林清寒把那只手放在石面上,指尖离开的时候,顾长夜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林清寒屏住了呼吸。
但顾长夜没有醒。
他的手指只是蜷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然后又慢慢地松开了。
林清寒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从顾长夜怀里坐起来,把那件盖在自己身上的白色外袍叠好,放在顾长夜身边。
他站起身来,腿有点麻,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树干。
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晨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那里,看着依然闭着眼的顾长夜,嘴唇动了动。
“顾长夜”他轻声喊。
顾长夜没有动。
“谢谢你”林清寒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昨晚……谢谢你。”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衣服,我还你。”
然后他走了。
他走之后,顾长夜睁开了眼。
他看着林清寒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静
他慢慢地坐直了身体,低头看了一眼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身边的外袍,伸手拿起来,抖开,披在了肩上。
衣袍上还残留着林清寒体温的余热,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他把衣领拢了拢,指尖触到了领口上那几块干透了的泪渍。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身边的长剑,站起身来,走了。
步伐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没有回头。
林清寒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推开门,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皱巴巴的被子,没来得及收的茶杯,桌上放着他喝了一半的那碗粥的空碗。
一切都很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太安静了。
院子里没有人。
院子外面安安静静的,像是被人刻意清空了一样。
林清寒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树下的石桌和竹椅,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昨晚跟顾长夜说了那么多,说了每个人的好,说了每个人的不好,说了自己不知道怎么选
但他说完之后,问题还在。
那些声音还在。
那些人还在。
只是今天,他们没有来。
林清寒走进房间,关上门,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那件蹭满了泪痕的中衣泡进盆里。
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躺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毕竟昨晚睡了那么久,毕竟脑子里还乱糟糟的。
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他躺下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意识开始模糊。
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房间里没有点灯,林清寒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床帐,听着窗外的虫鸣,觉得这一天像是被人偷走了一样
醒来就是黑夜,中间那段白天的时光去了哪里,他完全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桂花的香气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掀开,又拉上。
他坐起来,又躺下去,躺下去又坐起来。
他的身体不累了,但他的脑子还很乱,乱到睡不着,也乱到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然后他听见了窗户响。
这一次他没有紧张,也没有假装睡着。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侧躺在那里,面朝窗户的方向,等着那个人翻进来。
君苍梧的动作依然很轻,轻得像猫。
他从窗户翻进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是林清寒熟悉的表情懒洋洋的,似笑非笑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君苍梧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清寒。
“醒了?”他声音低低的。
“嗯”林清寒声音哑哑的
“睡不着。”
君苍梧嘴角弯了一下。
“巧了”君苍梧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也睡不着。”
他在床边坐下来,和林清寒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林清寒侧躺着,看着君苍梧的侧脸。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薄而好看的嘴唇。
这个人长得真的很好看,好看到不像是真的。
林清寒看着看着,他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了君苍梧的袖子。
君苍梧低下头,看着那只捏着自己袖子的手。
林清寒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捏着他的袖子,力道不大,但很紧,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君苍梧”林清寒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嗯。”
“你可以带我去凡间吗?”
君苍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林清寒。
君苍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我们这算私奔吗?”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熟悉的调侃,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了很多。
林清寒的耳朵尖红了。
“不算”
他闷闷地说
“我就是……想出去走走,离开这里,就几天。”
君苍梧看着他,目光在他红透了的耳朵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离开
他的手比林清寒的大了一圈,掌心干燥而温暖
“好”他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我带你走。”
林清寒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了。
但他忍住了。
他今天哭得太多了,不想再哭了。
“什么时候?”他问。
“现在。”君苍梧说。
林清寒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君苍梧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趁他们还没发现,等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林清寒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去凡间走走,只是离开几天,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但他的心跳就是很快,快得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坐起身来,君苍梧松开了他的手。
林清寒环顾了一下房间,想带点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好带的。
他在灵山宗住了这么久,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给的
衣服是沈惊澜让人做的,茶具是谢长卿送的,玉佩是顾长夜给的,铜钱是殷无咎留下的,甚至连柜子里那件大了两号的外袍都是孟长渊的。
他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揣进了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君苍梧站在他身后,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腰。
“抱紧了”他声音贴着林清寒的耳朵,低低的
“摔了我可不管。”
林清寒的耳朵又红了。
他侧过头,瞪了君苍梧一眼。
君苍梧带着他从窗户翻了出去,脚尖在窗台上一点,林清寒被他揽在怀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手指攥紧了君苍梧的衣襟。
“睁眼”君苍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林清寒睁开眼。
灵山宗在他的脚下,越来越小。
主峰、苍岳峰、赤霄峰、玄冥峰、青玄峰、天枢峰——六座山峰在月光下安静地矗立着,像六朵沉睡的莲花。
林清寒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灵山宗
“好看吗?”君苍梧问。
林清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君苍梧没有再说话。
他带着林清寒飞过群山,飞过河流,飞过村庄和城镇。
他不知道君苍梧会带他去哪里。
他不问。
他只是攥着君苍梧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听着风声和心跳声。
君苍梧的心跳很快。
比平时快了很多。
君苍梧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君苍梧收紧了揽着林清寒腰的手臂,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睡吧!”
他声音很轻“到了叫你。”
林清寒没有应。
但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绵长,身体也慢慢地放松了,软软地靠在君苍梧的怀里。
君苍梧看着他的睡颜,无奈的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