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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哭诉

林清寒端着那碗粥喝了大半,最后实在喝不下了,把碗放在桌上,发了很久的呆。

周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他脑仁疼。

他不想回屋

那间屋子里还残留着云知野的气息,床铺乱着,枕头上有压痕,被子有被人躺过的褶皱,他看一眼就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也不想见任何人。

不想见沈惊澜,不想见烈无咎,不想见孟长渊,不想见殷无咎,不想见谢长卿,不想见君苍梧,更不想见云知野。

他谁都不想见。


林清寒站起身来,把皱巴巴的中衣换掉,穿了一件深色的旧袍子

是他在林家时带来的,洗得发白了,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像一个壳。

他把头发随便拢了拢,用一根带子系住,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往主峰走,没有往任何一座有人的山峰走。

他沿着院后的一条小路,漫无目的地往后山走去。

灵山宗的后山很大,大到连灵山宗的弟子都不敢轻易深入。

那里有密林,有溪流,有悬崖,有深谷,有无数个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林清寒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只是想走,想离所有人远一点,远到听不见那些声音,远到不用去想那些事情。


后山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崎岖。

密林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林清寒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被树根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树干才没有摔倒。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鞋底沾满了泥,走到袍角被荆棘勾出了线头,走到小腿被草叶划出了几道浅浅的口子。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他只是走,一直走,走到密林渐渐稀疏,走到阳光重新落下来,走到眼前忽然开阔

一片小小的空地,地上长满了野花,白色、黄色、紫色,星星点点地铺了一地。

空地中央有一块大石头,被阳光晒得温温的,上面长满了青苔。


林清寒在石头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找不到窝的小动物。

风吹过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潮湿气息,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找。

也许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知道“林清寒”是谁的地方,一个不需要他做任何选择不需要他对任何人负责的地方。


他又走了一段路,走到一条小溪边。

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水声潺潺的,像是一首听不腻的歌。

他在溪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

头发乱了,眼睛红红的,嘴唇还是肿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一场大雨淋过的流浪猫。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确实笑了,笑了一下,然后又收住了。

那个笑容太难看了,他自己都不忍心看。


他沿着溪流往上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水潭。

水潭不大,但很深,水面碧绿碧绿的,像一块被谁遗落在山间的翡翠。

水潭边上有一棵老树,树冠很大,枝叶茂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洒下一片阳光。


林清寒在水潭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稳,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林清寒听出来了。

他听出了那脚步声的节奏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是这样,不慌不忙,不紧不慢,从不浪费一步。


顾长夜。


林清寒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面上碎金一样的阳光,等着那个人走过来。


顾长夜走到他身边,站定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林清寒,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潭的方向。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

他的剑挂在腰间,没有出鞘,连剑穗都没有晃动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老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水面上碎金一样的阳光晃了晃,又聚拢了。


林清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

他明明不想见任何人,但当顾长夜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的时候,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也许是因为顾长夜不会问问题。

也许是因为顾长夜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心疼、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眼神。

也许只是因为,顾长夜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不会让他觉得喘不过气的人。


他们站了很久。

久到林清寒的腿又开始发麻了,久到水面上碎金一样的阳光移动了位置,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林清寒开始走了。

不是往回走,是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是一条死路,但他就是想走。

顾长夜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大约三步的距离。

不超前,不落后,不远到让人觉得疏离,不近到让人觉得压迫。

就只是跟着。


林清寒走过水潭,走过一片草地,走进了一片矮树林。

矮树林里的树枝很低,他需要弯着腰才能过去,有几根树枝刮到了他的头发,他也没去管。

顾长夜跟在他身后,伸手把那几根刮到他头发的树枝轻轻拨开了。

动作很轻,轻到林清寒几乎没有感觉到。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山坡上。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草很深,没过了林清寒的小腿。

山坡的尽头是一道悬崖,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远处是连绵的群山,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延伸到天边。

云海在群山之间翻涌,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


林清寒走到悬崖边,站住了。

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在空中乱飞。

他看着远处的云海,看着那一层一层的群山,看着天边那条模糊的地平线,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不是难过,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茫然的东西,像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原,风一吹,就只剩下呜呜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一炷香,也许半个时辰。

顾长夜站在他身后,还是那三步的距离,安静得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这座山的一部分。


然后林清寒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突然地、毫无防备地流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脚边的野草上,被风吹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因为云知野?因为沈惊澜?因为那些离开的背影?因为那些看他的眼神?还是因为

他谁都不想伤害,但他谁都伤害了?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云海,眼泪无声无息地流着,流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


很轻,很凉,指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那只手从侧面伸过来,轻轻地、慢慢地擦过了他的脸颊。

拇指从他的颧骨滑到颧骨下方,把那一行泪水抹去了。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林清寒转过头,看见了顾长夜的脸。


那张脸和平时一样,冷峻,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平时像刀锋一样的眼睛,此刻柔得不像话,里面映着林清寒的脸

红着眼眶,挂着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顾长夜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清寒,目光里有林清寒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心疼,不是怜悯,不是那种你好可怜的同情。

而是一种像是在说“我在,你说吧”的目光


林清寒看着他那双眼睛,喉咙里堵着的那块东西忽然就碎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崩溃

“我不知道,我谁都不想伤害,但我谁都伤害了,沈惊澜对我好,云知野等了我八年,孟长渊说他没我睡不着,烈无咎天天来找我喝酒,殷无咎把他的铜钱留给我,谢长卿天天给我送药,君苍梧从魔域跑来陪我抓鱼,他们每个人都对我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能选,我不知道怎么选。我选了沈惊澜,别人怎么办?我选了云知野,沈惊澜怎么办?我谁都不选,他们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喃喃。


“我就是一个废物点心,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我连自己的心都搞不清楚,我凭什么让他们对我这么好?凭什么让他们难过?”


他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小孩。

风吹过山坡,野草沙沙地响,云海在远处翻涌,群山沉默地立着,像是一群不会说话的巨人。


顾长夜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伸手,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陪着他

林清寒哭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久到他的嗓子哭哑了,久到风把山坡上的野草吹倒了一片又一片。

他哭累了,慢慢地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顾长夜看着他,然后站起身来,伸出手。


林清寒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掌心里有握剑磨出的薄茧。

他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顾长夜的手握住了他的,凉的,但很稳,稳得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他轻轻一拉,把林清寒从地上拉了起来。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往山坡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清寒跟在他身后。

他不知道顾长夜要带他去哪里,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跟着,像刚才顾长夜跟着他一样。


顾长夜带他走过山坡,绕过一片树林,穿过一条窄窄的山涧,最后停在了一棵大树下。

那棵树很大,大到林清寒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树

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大片天空。

树叶是深绿色的,层层叠叠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树下有一块平坦的石头,石头上长满了软软的青苔,坐上去像坐在一层厚厚的毯子上。

石头的旁边有一小片野花,白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从这棵树下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的云海和群山,视野开阔得像是整个世界都铺在了眼前。


顾长夜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林清寒坐下。


林清寒坐了下来。

石头很大,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阳光在光影里跳动,像是一群金色的蝴蝶在跳舞。


林清寒看着远处的云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话。


“我小时候”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爹不怎么管我,他太忙了,忙着修炼,忙着管理家族,忙着做修真界第一世家家主。我没怪过他,真的没有,我知道他忙,也知道他对我好,他只是……没有时间。”


“后来他发现我真的不能修炼,就开始着急了。他给我找了好多大夫,好多丹药,好多功法,一个都没用。我那条废脉,像是一条堵死的路,怎么都通不了。”


“他怕我以后一个人。怕他飞升了以后,没有人管我。”

“所以他把整个修真界都托付了一遍。你信吗?整个修真界,排得上名号的,一个都没落下。他写了那么多封信,每一封都是手写的,每一封都不一样。”


林清寒的声音又有点发抖了,但他忍住了。


“他飞升那天,我没有去送他,我在醉仙楼喝酒,喝得烂醉,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太在乎了。”

“我要是去送他,我怕我会拽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我二十多岁了,我不能那样做,所以我没去,我躲起来了,躲在醉仙楼里,喝了一整夜的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膝盖上的布料,揪得指节泛白。


“然后沈惊澜来了。”

“他把我从醉仙楼里捞出来,把我带到了灵山宗。他说你爹信我,我就不会让他失望。”

“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他虽然冷冰冰的,话不多,但他对我很好,他把桂花树下的院子给我住,他说那是我爹住过的,他给我煮茶,给我盖被子,给我——他亲了我。”


林清寒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以为那就是喜欢。”

“我以为他亲我的时候心跳很快,那就是喜欢,我以为我选了他,就是对的。

然后云知野来了。

他说他等了我八年,从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等了。

他说他每天都想我,想了五千多天。他说他听到我要订婚的时候,想杀人。”


他的手指揪得更紧了。


“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亲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也很快。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心疼,也许是因为一个人等了你五千多天,你不能无动于衷。”


他的声音终于又碎了一次。


“我谁都不想伤害。

我真的谁都不想伤害。

但我把所有人都伤害了。

烈无咎看我的眼神,像是被我捅了一刀。

孟长渊一拳把门框砸烂了。

殷无咎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谢长卿连食盒都没拿。

君苍梧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沈惊澜问我嘴唇怎么了,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问我,他去问云知野。”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膝盖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连自己的心都搞不清楚,我怎么能对得起他们每一个人?”


他闭上了嘴。

不是因为说完了,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要用力地挤出来,挤得他胸口疼。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在翻涌,一层一层的,像他心里的那些乱糟糟的东西,翻来覆去,翻来覆去,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林清寒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什么,不是因为他释然了什么,只是因为他说出来了。

把那些堵在心里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倒了出来,倒在这棵大树下,倒在这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倒在一个不会质问他,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的的人面前。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哭了太久,走了太远的路,说了太多的话。



他歪了歪头,靠上了一个肩膀。


顾长夜的肩膀。

不宽,但很稳。

衣料是凉的,但底下的身体是温热的。

林清寒靠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个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放松了。

没有躲开,也没有刻意地迎合。

就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刚好合适的地方。


林清寒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了,模模糊糊的,听不清风声了,看不清云海了,只感觉到那个肩膀的温热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绵长了。


顾长夜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

林清寒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即使睡着了也没有完全舒展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压出了痕迹。


顾长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清寒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地拢到了耳后。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东西。

他的指尖在林清寒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感觉到了那片皮肤的温热,比他的指尖暖一些。


他没有收回手。

他的手停在林清寒的耳边,拇指在林清寒的颧骨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蹭过那道泪痕残留的地方,蹭过那片哭得泛红的皮肤。

他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柔,很淡


他收回了手,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云海。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林清寒靠在他肩上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顾长夜没有动。

他的身体微微往林清寒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很微小的一点点,微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但就是那一点点倾斜,让林清寒靠得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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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怎么遍地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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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怎么遍地是哥哥

作者: 孤情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