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比林清寒想象的热闹。

他们落脚的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但正赶上庙会，街上挤满了人。

卖糖葫芦的、卖花灯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肉串的香气，混着深秋夜里特有的凉意，让人鼻子发痒。

林清寒走在前面，君苍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两个人没有易容，但也没有人认出他们。

凡间的人不看什么修真界风云榜，不知道灵山宗宗主是谁，不知道魔尊长什么样。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两个长得好看的外乡人，也许是兄弟，也许是朋友，也许是别的什么——没人关心。

林清寒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停下来，盯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咽了咽口水。

他出门的时候没带钱，在灵山宗住久了，他早就忘了“花钱”这件事。

他转过头看君苍梧，君苍梧正靠着旁边的灯柱，双臂抱胸，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懒洋洋的笑。

“看我干什么？”君苍梧说。

林清寒又看了一眼糖葫芦。

君苍梧笑了，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扔给摊主，取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林清寒。

林清寒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又甜得弯起了嘴角。

君苍梧看着他这副表情，笑意深了一些。

他们继续沿着主街往前走。

走到街尽头的时候，看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敲锣打鼓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林清寒踮起脚尖往里看，看见一顶大红色的花轿，八个人抬着，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轿帘上绣着鸳鸯和并蒂莲，金线在灯笼光下一闪一闪的。

是娶亲的队伍。

林清寒站在人群里，看着花轿从面前经过。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新娘子的红盖头，还有一双交叠在膝上的手。

新郎骑着马走在前面，胸前系着大红花，笑得嘴都合不拢。

队伍过去了，人群散了，还飘在空气里。

君苍梧站在原地，看着花轿远去的方向，没有说话。

林清寒看了他一眼。

月光和灯笼光交织着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看着在想什么事情的表情。

“怎么了？”林清寒嘴里还咬着糖葫芦。

君苍梧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他。

林清寒的嘴角沾着糖渍，亮晶晶的，眼睛被酸得眯着，像一只偷吃了东西的猫。君苍梧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说”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如果我们结婚，要不要有人闹洞房？”

林清寒愣住了。

糖葫芦的棍子还叼在嘴里，他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从白变红，从红变得更红，像是有人把一整盒胭脂都打翻在了上面。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因为嘴里还叼着糖葫芦。

君苍梧看着他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伸出手，把那串糖葫芦从林清寒嘴里抽出来，防止他不小心吞了竹签。

“我说”他凑近了一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故意使坏慢悠悠的调子，“我们结婚的话，要不要让人闹洞房？”

林清寒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君苍梧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仰起头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你脸红什么？”他笑够了，低下头看着林清寒，“我就随便问问。”

林清寒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因为他脸红着，眼尾红着，嘴唇上还沾着糖渍，瞪人的样子像一只炸了毛的幼猫。

“你……你这个人”林清寒的声音又小又闷，“怎么什么都敢说。”

君苍梧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把糖葫芦塞回林清寒手里，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林清寒没跟上来，停下来回过头。

“走啊，前面还有好多好吃的。”

林清寒站在原地，攥着糖葫芦，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姿态随意，表情轻松，好像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林清寒低下头，咬了一口糖葫芦。

山楂还是酸的，糖衣还是甜的，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很多。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街上，影子被灯笼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君苍梧没有再提刚才的话，林清寒也没有再问。他们经过一个卖花灯的小摊，君苍梧停下来，挑了一盏兔子灯，塞到林清寒手里。林清寒想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但看着那盏兔子灯，到底没有拒绝。

兔子灯在夜色里发出暖黄色的光，映着两个人的脸。

“君苍梧。”林清寒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是开玩笑的吧？”

君苍梧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在前面的身影顿了一下，很短暂的顿，短到林清寒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笑意。

“你猜。”

林清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兔子灯的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跟了上去。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庙会快散了。

卖糖葫芦的收摊了，卖花灯的也收摊了，只剩下几个卖夜宵的摊位还亮着灯。

君苍梧在一个小面摊前坐下来，要了两碗阳春面。

林清寒坐在他对面，把兔子灯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吃面。

面很普通，清汤寡水，只有几根葱花和一滴香油。

但林清寒吃得很认真，连汤都喝干净了。君苍梧看着他喝汤的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

“好吃吗？”

林清寒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点了点头。

君苍梧笑了笑，把自己的那碗推过去：“再吃一碗。”

“你不吃？”

“我不饿。”

林清寒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端起第二碗面慢慢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根面条的味道。

君苍梧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懒懒的，嘴角挂着那个永远挂着的笑。

夜风吹过来，吹灭了桌上兔子灯里的蜡烛。

林清寒伸手去点，被君苍梧拦住了。

“不用点了，该回去了。”

林清寒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君苍梧

“回哪儿？”

君苍梧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想回哪儿？”

林清寒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灭了的兔子灯，看着面前空了的碗，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我……”他开口，声音很轻，“还没想好。”

君苍梧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伸出手。

林清寒看着那只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君苍梧握住了他的手，和来时一样，十指慢慢地扣进去。

“那就慢慢想，不着急。”

两个人离开了面摊，走在回程的路上。

镇子已经睡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两个人的脚步声。

林清寒手里的兔子灯灭了，但他没有扔掉，拎着那只不亮的灯，一步一步地走着。

“君苍梧。”

“嗯。”

“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闹洞房的。”

君苍梧的脚步慢了下来，但没有停。

林清寒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如果……如果的话……我不想让人闹。”

君苍梧的脚步彻底停了。

林清寒没有抬头看他。

他的耳朵红透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攥着君苍梧的手，攥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手指都泛白了。

君苍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声音低低“不让人闹。”

林清寒还是没有抬头。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