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剩下的六个哥哥到了。
林清寒是被周沉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他昨晚翻来覆去大半宿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那十七张笑脸和“哥哥”两个字,好不容易在天快亮的时候合了眼,感觉才闭了一会儿就被叫醒了。
“林公子”周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平静
“剩下的六位公子到了。掌门请您去前殿。”
林清寒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动。
“林公子,”周沉又敲了一下门
“其中有云家的云知野公子。”
林清寒的被子动了一下。
云知野。
这个名字他听过。
修真界年轻一代中与沈惊澜齐名的天才,云家嫡长子,修为深不可测,最擅长的却不是剑术也不是道法,而是蛊术。
修真界的人提起云知野,语气总是复杂的
敬畏他的修为,忌惮他的手段,又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强。
但林清寒对这个名字的记忆,不只是在传闻里。
他隐约记得,大约七八年前,他爹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云家的人来拜访
他那时候大概十五岁,被爹叫出去见客,在大厅里站了一炷香的功夫,行了礼,说了句“云公子好”,然后就被人领回去了。
他连那个云公子的脸都没看清,只记得一双眼睛——很亮
像是深山老林里某种野兽的眼睛,看着他时候的光亮,让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后背发凉。
后来他听说云知野在他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跟他爹聊了很久。
再后来,云家内部出了乱子,云知野紧急赶回去处理,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林清寒早就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抓了件衣服套上
这次是沈惊澜让人给他新做的,合身了不少,不再是孟长渊那件大了两号的外袍了。
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眼底有青黑色,昨晚没睡好的痕迹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
“走吧,”他推开门,对周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决绝。
周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在前面带路。
林清寒跟着他走过回廊,远远地就看见了前殿的屋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周沉,”他忽然开口。
“在。”
“云知野……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很强,和掌门齐名的强,但和掌门不一样。掌门是冷的,他是……”
周沉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让人害怕的那种强。”
林清寒没有再问了。
前殿的门大开着,里面已经站满了人。昨天的十七个哥哥到齐了,整整齐齐地分列两侧,像是在迎接什么重要的人物。
李承渊站在最前面,表情比昨天郑重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恭敬。
林清寒走进殿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但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单纯的打量,而是一种“有好戏看了”的期待。
然后他看见了云知野。
云知野站在大殿的正中央,被那22个人隐隐围在中间,像是一把被群星拱卫的明月。
他穿着一件玄黑色的长袍,上面没有任何纹饰,简素到了极点,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他的面容极俊美,但不是沈惊澜那种清冷出尘的俊美,而是一种深沉锐利带着几分邪气的俊美。
剑眉斜飞,眼尾微挑,薄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但最让林清寒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褐色,瞳仁很大,几乎看不见眼白,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此刻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林清寒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林清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沈惊澜站在主位旁边,表情依然清淡如常,但林清寒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云知野身上停留了一瞬
比平时看任何人都久的一瞬。
“清寒”李承渊第一个开口,语气比昨天郑重了许多
“这位是云家的云知野公子,你……应该听说过。”
林清寒点了点头,朝云知野拱了拱手:“云公子。”
云知野没有回礼。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清寒,目光从林清寒的脸上慢慢地移到他的眼睛上,又移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最后落在他有些凌乱的头发上。
他看着林清寒眼底那圈青黑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没睡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清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底:“呃……昨晚睡得晚了些。”
云知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林清寒近了一些。
这一步让大殿里的气氛骤然紧了起来
站在角落里的孟长渊身体微微前倾,烈无咎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沈惊澜的目光微微一凝。
云知野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看着林清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涌上来。
“你不记得我了。”
语气依然平淡,但林清寒总觉得这句话底下藏着什么。
“记得”林清寒说“云公子七八年前来过我家。我那时候十五岁,出来见过您一面。”
“一面”云知野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你记得是一面。”
林清寒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云知野已经转过了身,面向沈惊澜。
大殿里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沈掌门”云知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要害上
“听说你要和林清寒订婚。”
沈惊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
“我不同意。”
三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一样炸开了。
22和哥哥同时开口,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我们也不同意——”
“云公子说得对,这门亲事不能就这么定了——”
“我们做哥哥的还没点头呢——”
“沈掌门虽说是掌门,但清寒的婚事不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林清寒站在风暴的中心,脑子嗡嗡的。
他看见李承渊的表情变了——从沉稳变成了坚决,站到了云知野身边。
他看见苏家的哥哥、王家的哥哥,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过去。
整整齐齐地站在云知野身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云知野抬起手,大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看着沈惊澜。
“沈掌门”他声音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我不反对清寒嫁人。但我反对他嫁给你。”
“为什么?”沈惊澜问,语气依然平淡。
云知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林清寒。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初见时那种让人看不懂的东西,而是一种赤裸裸毫不掩饰的的感情。
“因为我喜欢他。”
大殿里鸦雀无声。
“从八年前”云知野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从他十五岁,站在林家大堂上,跟我说云公子好的时候。”
林清寒的脑子彻底空白了。
“那时候他穿着一件青色的衣服,头发用一根白色的带子束着,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像只小猫。”
云知野的声音很平静“他跟我说了四个字,就走了。
我在林家住了三天,那三天里,他没有再出来过。”
“我本来想多住几天,但家里出了事,我得回去。走之前我跟他父亲说,等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就来找他。”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然后我家里的事处理了三年,等我处理完,林家主已经准备飞升了,我来不及见你父亲最后一面,但我收到了他的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
那信纸的材质、墨迹、笔锋,和沈惊澜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他把你托付给了我”云知野说,目光落在林清寒脸上
“但我想要的,不是托付。”
他把信收起来,重新看向沈惊澜。
“沈掌门,你的修为与我相当,你的地位比我高,你的名声比我好。但你对清寒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惊澜沉默了。
“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二十多岁了。你见到的,是一个被整个修真界托孤需要人照顾可怜的孩子。”
云知野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
“你对他好,是因为他可怜,还是因为他好看?还是因为——别人都想要他,所以你也想要?”
沈惊澜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之后微妙的僵硬。
“而我”
云知野说“喜欢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他爹还没有飞升,他还没有被整个修真界托孤,他还不是任何人的负担,他只是一个站在大堂上,笑着跟我打招呼的小孩。”
他转过身,看着林清寒。
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我喜欢你八年了”他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只给一个人听的秘密
“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你十五岁的时候,我就想好了,等你长大了,我要来提亲。”
林清寒站在他面前,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不会转了。
八年前。
十五岁。
他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对方却已经喜欢了他八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脑子很乱”云知野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柔和得不像是一个与沈惊澜齐名的天才,倒像是一个在哄小孩的大人
“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已经等了八年了,不差这几天。”
他转过身,面对沈惊澜。
“沈掌门,这门亲事,我不同意,我们二十三个做哥哥的都不同意。”
他身后的人齐齐点头,声音此起彼伏——
“对,我们都不同意——”
“清寒的婚事不能这么草率——”
“我们得好好把关——”
“至少得让清寒自己选——”
沈惊澜看着云知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七张义愤填膺的脸,最后目光落在林清寒身上。
林清寒站在大殿中央,被二十三个哥哥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茫然得像是被一群人围住的兔子。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睁得很大,整个人看起来又懵又可怜。
沈惊澜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呢?”他问林清寒,声音很轻。
林清寒抬起头,对上沈惊澜的目光。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逼迫,而是一种“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接受”的坦然。
他又看向云知野。
云知野也在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是一种毫不掩饰等了八年的渴望。
他又看向那二十三个哥哥——李承渊沉稳的注视,苏家哥哥热切的期盼,王家哥哥攥着家规的紧张……每一双眼睛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是为你好。
林清寒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需要想一想。”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窝囊。
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惊澜亲他的时候,他的心会跳得很快。
云知野说喜欢了他八年的时候,他的心也会疼。
他分不清那是感动还是心动,分不清那是喜欢还是被喜欢的错觉。
他是一个废物点心。
他连自己是什么都想不清楚,又怎么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沈惊澜先开口了。
“好,”他声音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你想。”
他转过身,走出了大殿。
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时候,林清寒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但他看得出来。
云知野站在原地,看着沈惊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战争才刚刚开始”的平静。
他转过身,对那二十三个人说:“各位兄长,既然清寒需要时间考虑,我们就在灵山宗住下来。一来可以照看清寒,二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清寒脸上,眼底的光柔和了几分。
“可以培养培养感情,毕竟,我们虽然是名义上的哥哥,但跟清寒相处的时间太少了。感情这种东西,不是靠名义就能有的。”
二十三个人齐声附和。
“对对对,住下来住下来——”
“灵山宗地方大,住得下——”
“正好可以多陪陪清寒——”
“我跟清寒还没好好说过话呢——”
林清寒站在原地,听着二十三个哥哥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住在灵山宗的安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爹,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哥哥?
您老人家是不是把修真界所有姓的年轻才俊都给我找了一遍?
他在心里给他爹上了第二炷香。
然后他听见云知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清寒。”
他抬起头,云知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那双深褐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别怕”云知野说,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带着暖意的笑容
“我不会逼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伸出手,在林清寒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拍一只自己养了很久的猫。
“这个世界上,有人喜欢你。不管你怎么选,这个事实都不会变。”
他的手从林清寒头顶收回来,转身走向了那二十三个人。
林清寒站在大殿中央,看着云知野的背影,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八年太长了。
长到一个人可以把另一个人记在心里八年,而那个人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也可能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废物。
至少,有一个人,在他还不是废物点心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他了。
大殿外面,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各自的角落里。
孟长渊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袖子里,表情黑得像锅底,但眼眶微微泛红。
烈无咎站在他旁边,拳头攥得嘎巴响,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殷无咎靠着另一根廊柱,铜钱在指尖转得飞快,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清寒身上,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谢长卿站在台阶下面,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汤药已经凉了,他忘了送进去。
顾长夜站在最高的地方,白衣如雪,面容冷峻,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泛白。
君苍梧靠着大殿的墙壁,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
“八年”他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倒是个痴情的。”
他看了一眼沈惊澜书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大殿里被二十三个人围着的林清寒,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转身,慢悠悠地走向了自己的小院子。步伐依然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灵山宗的山门在暮色中缓缓合上。
二十三道拜帖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知客堂的案上。
二十三个哥哥被安排在灵山宗各峰的客房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留下来——有的是“想多陪陪清寒”
有的是“正好想领略灵山宗的风景”
有的是“修炼遇到了瓶颈想请教沈掌门”。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留下来的理由只有一个——
林清寒。
而林清寒此刻正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满院的桂花发呆。
他的脑子里有四个声音在打架。
沈惊澜说: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好看。
云知野说:我喜欢你八年了。
孟长渊说:没有你睡不着。
还有他爹的声音,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清寒,爹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他闭上眼,把脸埋在掌心里。
“爹”
他闷闷地说“您老人家到底想让我怎样啊?”
桂花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凉透了的茶杯里。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的山峰上,沈惊澜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他执起一枚白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放回了棋盒里。
“八年”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倒是我输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他想起林清寒靠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他说“许你以后天天来”时嘴角的笑,想起今天站在大殿中央、茫然得像一只被围住的兔子时眼底的无措。
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那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上。
“但棋还没下完”他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