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寒正和孟长渊在苍岳峰的山坡上滚作一团。
起因是孟长渊说要教他一套拳法,说“就算没有灵力,练练身手也是好的”。
林清寒信了,乖乖地跟着比划了两下,结果第三下就被孟长渊一个假动作晃倒,两个人一起滚进了旁边的草垛里。
“孟长渊你耍诈!”林清寒被压在一堆干草下面,头发上沾满了草屑,脸上还蹭了一道泥印子,气得直蹬腿。
“兵不厌诈,”孟长渊理直气壮,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挠他痒痒
“你这要是上了战场,早就被人砍了八百回了。”
“我又不上战场——哈哈哈你别挠——孟长渊你放开我——”
两个人在草垛里翻来滚去,笑声在山坡上飘出去老远。
苍岳峰的弟子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远远地绕道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自从那天之后,孟长渊消沉了整整两天。第三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林清寒面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我想通了”。
林清寒问他想了什么,他说“想通了你不选我,但我还是想对你好”。
说完就拉着林清寒去后山抓鱼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清寒没有拒绝。
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个红着眼眶说“我还是想对你好”的人。
所以他默许了孟长渊继续出现在他身边。
默许了烈无咎隔三差五送酒来。
默许了殷无咎拉他去看星星。
默许了谢长卿天天送汤药。
默许了顾长夜偶尔来坐一会儿。
默许了君苍梧笑嘻嘻地逗他玩。
沈惊澜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林清寒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走的时候在林清寒额头上落下一个凉凉的吻。
林清寒觉得自己的日子越来越魔幻了。
“别闹了别闹了”林清寒笑得肚子疼,从草垛里爬出来,一边拍身上的草屑一边喘气
“你一个峰主,天天跟我在这儿打滚,像什么话。”
孟长渊也从草垛里翻出来,靠在旁边的石头上,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根草棍拿掉。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不像话就不像话”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反正我已经够不像话了。”
林清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孟长渊的手从他头发上收回来,刚想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偏,看向了山坡下面。
一个穿着灵山宗弟子服的小少年正从石阶上跑上来,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
他在山坡下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来,扯着嗓子喊——
“林公子!掌门请您过去!”
林清寒从石头上探出头来:“什么事?”
“来了好多人!”小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没见过世面的兴奋
“好多人!各门各派的!都说是您的哥哥!掌门让您去前殿见客!”
林清寒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什么?”
“您的哥哥们!”小少年比划了一下
“好多个!从山门排到前殿了!掌门说让您快些去!”
林清寒僵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十万只蜜蜂同时炸了窝。
哥哥们。
又是哥哥们。
他爹到底给他认了多少个哥哥?
“我爹……”他喃喃地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到底给我找了多少个哥哥?”
孟长渊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当然知道林家主的托孤名单有多长
整个修真界排得上名号的世家和宗门,一个都没落下。
但他没想到,这些“哥哥”们会在这个时候,整整齐齐地一起出现。
“二十三家”
孟长渊面无表情地说“你爹的托孤名单上,排得上名号的有二十三家。”
林清寒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宣布了死刑判决的法官。
“二十三家”他重复了一遍
“二十三家,一家一个哥哥,就是二十三个哥哥。”
“不一定每家都派了长子来”
孟长渊说“但大概率是。”
林清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吐了出来。
他仰头看着天空,白云悠悠地飘过,风和日丽,岁月静好,但他只想对着天空大喊一声——
“我的爹啊!到底多少哥哥啊!”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惊起了一群飞鸟。
小少年被他这一嗓子吓得退了两步,孟长渊的嘴角抽了一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我陪你去。”
林清寒蔫头耷脑地跟着他往山下走,一路上嘴里嘟嘟囔囔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爹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省心”
“他是不是把修真界所有人都托付了一遍”
“我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孟长渊走在他旁边,听了一路,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你爹,大概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太孤单了。”
林清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所以给你找了很多哥哥”
孟长渊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这样就算他走了,你也不是一个人。”
林清寒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没想到有这么多。”
孟长渊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在林清寒的后脑勺上又轻轻拍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某种笨拙的安慰。
他们走到前殿的时候,周沉正站在门口,表情是林清寒从未见过的复杂。
那种复杂里混杂着疲惫、无奈、头痛和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了”的坦然。
“林公子”周沉说,声音干巴巴的
“请进。”
“有多少人?”林清寒小声问。
“目前到了十七位,还有六位在路上。”
林清寒的脸白了一瞬。
“都说是您的哥哥”周沉继续说,嘴角微微抽搐
“有几位还带了礼物,有几位……带了家规。”
“家规?”
“说要替林家主看看,您嫁的人合不合适。”
林清寒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张椅子。
他转过头看着孟长渊,孟长渊的表情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林清寒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捏了一下。
“进去吧,我陪你。”
林清寒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大殿的门。
门开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选秀现场。
大殿里站满了人。
不,不是站满了。
是站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按照身高排过队一样。
十七个年轻男人,从二十出头到看起来三十多岁的都有,穿着各色衣袍,佩戴着各家家徽,风格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
都长得很好看。
林清寒站在门口,被十七道目光同时注视着,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十七盏聚光灯同时照在身上,从头到脚都无处遁形。
“这就是清寒?”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开口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碧色玉佩,面容俊朗,气质沉稳,看起来是所有“哥哥”里年纪最大的。
他的目光在林清寒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弯了弯嘴角。
“跟林家主长得真像。”
林清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另一个人就挤了上来。
“像什么像,明明更像他娘。清寒,我是你苏家的哥哥,你叫我苏大哥就行。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还记得吗?”
林清寒:???
“你抱他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第三个人不客气地把第二个人挤开,笑盈盈地看着林清寒
“清寒,我是你王家的哥哥。你爹飞升前给我爹写了信,说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跟你说,灵山宗要是住不习惯,随时来王家——”
“他来王家做什么?他又不是你们王家的人——”
“也不是你们苏家的——”
“都别吵了”
第一个开口的藏青色长袍男子淡淡地扫了一眼众人,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林家主托付我们照看清寒,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
他转向林清寒,微微欠了欠身,姿态端正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清寒,我是李家长子李承渊。你爹与我父亲是至交。以后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找我。”
林清寒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六张同样热切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爹是不是把修真界所有未婚的优秀青年才俊都给他找了一遍?
“各位……哥哥”
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苏家的哥哥连连摆手
“听说你要跟沈掌门订婚,我们家连夜准备的礼物——”
“说到订婚”王家的哥哥表情严肃了起来
“清寒,你跟沈掌门……是真的吗?”
林清寒的耳朵尖红了。
“是真的”他小声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炸了锅一样嗡嗡嗡地响了起来。
“沈掌门是灵山宗宗主,修真界第一人,按理说是门好亲事——”
“好什么好?他比清寒大了多少岁?一千多岁!”
“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稳重——”
“稳重什么稳重?他一个掌门,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能有多少时间陪清寒?”
“再说了,清寒是我们大家的弟弟,他的亲事不能由沈掌门一个人说了算——”
“对,得我们大家一起把关——”
“我带了家规来,一条一条对——”
林清寒站在门口,被十七个“哥哥”的声音包围着,脑子嗡嗡作响。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孟长渊一直站在他身后,此刻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没有说话,但那姿态明明白白地写着——
他是我的。
你们谁都不许抢。
十七个哥哥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孟长渊搭在林清寒肩膀上的那只手上。
大殿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三度。
“这位是……”李承渊的目光在孟长渊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然沉稳,但眼底多了一丝审视。
“苍岳峰峰主,孟长渊,”孟长渊声音不咸不淡。
“孟峰主”李承渊微微点头
“久仰,不过,清寒现在要见的是我们这些做哥哥的,孟峰主如果没有什么要紧事——”
“我陪他来的。”
“陪他来的”四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他的人就是我的事”。
十七个哥哥的表情同时微妙地变了一下。
林清寒夹在中间,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两头抢的骨头。
“那个”
他艰难地开口,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各位哥哥,大家先坐下喝杯茶?周沉——”
他转过头找周沉,发现周沉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大殿的角落里,只剩下一个目瞪口呆的小弟子,手里端着一壶茶,不知道该不该上来。
“我来吧。”
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像是冰面上滑过的一阵风。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沈惊澜站在门口,月白色的长袍,清冷出尘的面容,手里端着一个茶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杯茶。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灵山宗宗主,修真界第一人,亲自端茶。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十七个“哥哥”同时站了起来。
“沈掌门——不敢当不敢当——”
“怎么能让您亲自端茶——”
“我们自己来自己来——”
沈惊澜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将茶盘放在桌上,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林清寒身边,站定。
他没有像孟长渊那样把手搭在林清寒的肩膀上。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林清寒之间的距离近了一点点
近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是“掌门和被托孤的孩子”那么简单。
“各位远道而来”沈惊澜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议事,但内容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林清寒的婚事,我会亲自操办。各位若有什么建议,可以跟我说。”
“亲自操办”四个字,轻描淡写的,但意思明明白白——
他林清寒是我的事,你们看看就好,不用插手。
十七个哥哥的表情精彩极了。
李承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苏家的哥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沈惊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咽了回去。
王家的哥哥攥着家规的手紧了紧,但最终没有把家规拿出来。
林清寒站在沈惊澜和孟长渊之间,左边是一个冷着脸的掌门,右边是一个黑着脸的峰主,面前是十七个虎视眈眈的哥哥,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离谱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他爹上了一炷香。
爹,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哥哥?
您老人家在天上——
不对,在仙界——
看着这一幕,您老人家满意了吗?
您儿子现在被一群哥哥围着,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前前后后都是人,连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
您老人家倒是飞升了,清静了,把这一摊子全扔给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各位哥哥”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认命了的、破罐破摔的坦然
“大家先喝茶,喝茶。有什么事……慢慢说。”
他说“慢慢说”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了一眼。
门口空荡荡的,但林清寒总觉得,那五个峰主和魔尊,一定在某个角落猫着。
他的预感没有错。
大殿的屋顶上,烈无咎趴在一片瓦上,耳朵贴着瓦片,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听什么生死攸关的情报。
“他们在说什么?”殷无咎靠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沈惊澜说婚事他亲自操办”烈无咎咬着牙说
“让那些哥哥们看看就好。”
殷无咎冷笑了一声。
谢长卿坐在屋脊的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赏月。但他的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十七个哥哥”他轻声说
“加上我们五个,加上魔尊,再加上沈掌门,林家主这个局,布得可真大。”
顾长夜站在最高的屋脊上,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面容冷峻如常。
他没有趴下来偷听,但他站的位置,正好能把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君苍梧靠着烟囱,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意思”他声音懒洋洋的,“真有意思。”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的窗户,落在林清寒那张强撑着笑容的脸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么多哥哥,他应付得过来吗?”
没有人回答他。
大殿里,林清寒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被十七个“哥哥”轮流问候了一遍——
从“你吃得好不好”到“你睡得好不好”,从“沈掌门对你好不好”到“你打算什么时候订婚”,问题多得像是审讯。
他一一回答,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沈惊澜站在他身边,偶尔插一两句话,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哥哥们过于热切的追问。
孟长渊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门神,用沉默和黑脸表达着“你们问完了没有”的不耐烦。
林清寒被夹在中间,左边是沈惊澜的冷淡气场,右边是孟长渊的低气压,面前是十七双热切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
好不容易挨过了第一轮问候,李承渊终于发话让大家先歇一歇,明日再叙。
十七个哥哥鱼贯而出,每个人经过林清寒身边的时候都要停下来多说几句——
“早点休息”
“明天哥哥带了好东西给你”
“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林清寒一一应着,笑容越来越僵硬。
最后一个人终于走出了大殿。
林清寒的笑容“啪”地一下垮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大殿的穹顶,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爹”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掏空了所有的疲惫
“到底觉得我有多不省心?”
沈惊澜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心疼。
“他不是觉得你不省心,他是怕你一个人。”
林清寒的眼眶红了一瞬,但他忍住了。
“我知道,”他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有点累。”
孟长渊站在他身后,伸出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累了就回去歇着”他声音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明天还有六个人要来呢。”
林清寒的脸白了一瞬。
“六个?”
“六个。”
林清寒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
“让我缓缓”他小声说
“就一会儿。”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沈惊澜站在他左边,孟长渊站在他身后,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林清寒闭着眼,忽然觉得,虽然哥哥多了点,烦了点,吵了点——
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
然后他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了的坦然
“回去歇着。明天还要见六个哥哥呢。”
他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惊澜和孟长渊。
“你们说”他一本正经地问
“我爹在仙界看着这一幕,他老人家是什么心情?”
沈惊澜沉默了一瞬。
“……大概在看戏。”
孟长渊点了点头,难得地同意了一次沈惊澜的话。
“而且看得很开心。”
林清寒想了想他爹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觉得——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大殿。
夕阳正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惊澜和孟长渊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三道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屋顶上的几道身影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灵山宗的山门在暮色中缓缓合上,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还有六个人要来。
林清寒的哥哥军团,还在壮大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