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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修罗场

翌日清晨,林清寒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准确地说,是被一阵要把门板拆了的砸门声吵醒的。

“林清寒!出来!”


烈无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中气十足,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林清寒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身旁

孟长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床铺的另一半凉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枕痕。

他揉了揉眼睛,刚想应声,门外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你这么早来干什么?”是殷无咎,语气凉飕飕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鸡都还没叫呢。”


“我找他有事”烈无咎理直气壮

“我赤霄峰新得了一坛千年火枣酿,让他来尝尝。”

“千年火枣酿?”殷无咎冷笑一声

“你那枣酿烈得连金丹期的修士都扛不住,你是想让他喝一口就躺三天?”

“我——我可以兑水!”

“兑了水还喝什么枣酿,直接喝水得了。”

“殷无咎你——”

“两位”谢长卿的声音插了进来,温和得像一阵春风

“大早上的,别吵了。林公子还没醒呢,让他多睡一会儿。”

“你来得不早?”烈无咎没好气地说。

“我不一样”谢长卿说话语气依然温和

“我是来给林公子送药的,昨儿个他在溪边泡了那么久的水,我怕他着凉,熬了一副温补的汤药送来。”

“送药需要亲自来?”殷无咎的声音更凉了

“你青玄峰没有弟子了?”

谢长卿的笑容顿了顿。

“……弟子熬的药,我不放心。”

“呵。”

林清寒在屋里听着,脑子慢慢清醒了过来。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抓了一件外袍披上是孟长渊上次给他的那件,他一直没还。

衣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头。

他拉开门的时候,门槛外面站着四个人。

烈无咎站在最左边,手里拎着一个酒坛子,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赤红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赴什么隆重的宴席。

他旁边的殷无咎穿着一身墨色长袍,双手抱胸,表情似笑非笑,手里什么都没拿,但腰间多了一枚平时不常挂的玉坠子,通体墨绿,价值不菲。

谢长卿站在中间,手里端着一个食盒,青色的道袍熨得服服帖帖,笑容温润,但眼底有一种林清寒看不懂的光。

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孟长渊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双手插在袖子里,表情看着像是在打瞌睡,但林清寒注意到他的衣服也是新的,苍岳峰的深青色常服,领口绣着苍岳峰的标志性纹样,他平时从来不穿这么正式的衣裳。

林清寒站在门口,看着这四个风格迥异但同样英俊得过分的男人,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什么奇怪的选秀现场。

“你们……”他清了清嗓子

“都这么早?”

“不早了”烈无咎第一个开口,举了举手里的酒坛子

“太阳都出来半个时辰了,来来来,我带你尝尝这坛火枣酿,我跟你说,这可是——”

“他不能喝你的酒”谢长卿微笑着打断了他,把食盒往前递了递

“先喝药,身体要紧。”


“他没病喝什么药?”

孟长渊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别什么都往他嘴里灌。”

谢长卿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孟峰主,温补的汤药和治病的药是两回事——”

“反正都是药,是药三分毒。”

“你——”

“行了行了”殷无咎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都别争了,清寒,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林清寒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好东西?”

殷无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巴掌大小,镜面幽黑如墨,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

他随手一翻,镜面上浮现出一片璀璨的星空,星辰流转,美不胜收。

“玄冥峰的寒星镜”殷无咎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得意

“能映照九天之上的星辰轨迹。整个修真界只有这一面。”

烈无咎嗤了一声:“一个破镜子有什么好看的,又不能吃又不能喝。”

“你懂什么”殷无咎瞥了他一眼

“品味这种东西,你下辈子也不会有。”

“你说谁没品味?”

“说你。”

林清寒站在四个人中间,被四面八方的声音轰炸得头晕脑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每次刚要开口就被另一个人抢了话头。

“清寒,你先喝药——”

“喝什么药,先喝酒——”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吵了,让他自己说——”

“你自己不也在吵?”

林清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嘴。

然后他听见了第五个声音。

“都闭嘴。”

那声音不高不低,冷得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顾长夜从院门外走了进来,白衣如雪,面容冷峻,步伐不紧不慢。

他走到林清寒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

“拿着。”

林清寒接过来,玉佩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天枢峰的护心玉”顾长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戴着,能安神定魄。”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

院子里的四个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烈无咎第一个炸了:“他什么意思?就他一个人会送东西?”

殷无咎冷笑:“人家送的是护心玉,你送的是火枣酿,高下立判。”

“你——”

“我觉得”谢长卿忽然开口,笑容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锋利

“送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但有些人,心意有没有就不好说了。”

他的目光从烈无咎身上扫过,又落在殷无咎身上,最后停在孟长渊脸上。

孟长渊的表情变了。

他从松树上直起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谢长卿。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长卿笑了笑

“就是觉得,有些人昨晚干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

院子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烈无咎的眼神变了:“昨晚?昨晚怎么了?”

殷无咎的铜钱在指尖停住了,目光在孟长渊和谢长卿之间来回扫视。

孟长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谢长卿”孟长渊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话太多了。”

“是吗?”谢长卿依然笑着,但那笑容已经不像春风了,更像是一把裹在绸缎里的刀

“我只是觉得,林公子昨晚可能没睡好,毕竟有人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别人的房间里——”

“够了。”孟长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怎么?怕人说?”

“我怕什么?”

“你不怕,那你脸红什么?”

孟长渊的耳根确实红了。

但不仅仅是耳根,他的整张脸都泛起了一层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长卿,你是不是想打一架?”

“好啊!”谢长卿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挽了挽袖子

“正好我也想活动活动筋骨。”

“你们俩能不能消停点——”烈无咎刚要插嘴,被殷无咎一把拉住了。

“别拦我——”

“我没拦你”殷无咎说,嘴角挂着一种看好戏的笑

“我就是想看看他们谁打得过谁。”

“你——!”

林清寒站在风暴的中心,脑子嗡嗡的。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五条绳子从不同的方向拽着,每条绳子都拽得死紧,谁也不肯松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们都别吵了”,但声音淹没在了一片争吵声里。

“你昨晚到底干什么了?”烈无咎冲着孟长渊吼。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

“你算哪根葱?”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算哪根——”

“够了。”

这一次,不是顾长夜。

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不高不低,清清淡淡的,但所有人都停了。

沈惊澜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长发半束,面容清冷如常。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五个人,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吵够了?”

没有人说话。

“灵山宗的峰主,在人家门口吵成这样”沈惊澜的声音不紧不慢

“传出去,好看吗?”

烈无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沈惊澜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殷无咎收起了铜钱,脸上的看好戏的表情收敛了几分。

谢长卿的袖子放了下来,笑容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但眼底的那点锋利还在。

孟长渊偏过头,不说话,耳根还是红的。

沈惊澜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林清寒身上。

林清寒站在门口,穿着孟长渊那件大了两号的外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手里攥着顾长夜给的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又懵又可怜,像一只被一群大型犬围在中间的小猫。

沈惊澜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走了过去,自然而然地拉起林清寒的手腕,将他从四个人中间带了出来。

“跟我来。”

林清寒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四个人烈无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殷无咎的表情变了变,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谢长卿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微微下沉。

孟长渊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但没有人追上来。

沈惊澜带着林清寒走过主峰的石阶,穿过一片竹林,绕过一道弯弯曲曲的小径,最后在一扇竹门前停了下来。

他推开门。

林清寒愣住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但收拾得极为精致。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枝叶繁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竹椅。

墙角有一丛翠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一条浅浅的小溪从院子中间穿过,水声潺潺,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着。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竹叶的清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金一样铺满了整个院子。

安静。

美丽。

像是被人精心布置的一样。

“这是……”林清寒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你父亲的旧居”沈惊澜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他年轻时曾在灵山宗修行过一段时间。这是他住过的院子。”

林清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走进院子,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老桂花树的树干上有几道深深的刻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石桌的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竹椅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被人常年触摸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爹在这里住过。

他爹在这里修行过。

他爹的手曾经摸过这张石桌,坐过这把竹椅,在这棵桂花树下看过书、喝过茶、发过呆。

林清寒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沈惊澜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林清寒的脸上,将那张总是笑嘻嘻吊儿郎当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仰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像是在努力忍着什么。

沈惊澜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轻轻地落在了林清寒的脸颊上。

那只手很凉沈惊澜的体温一向偏低,指尖常年带着一股清冷的凉意。

但触感很轻

林清寒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

沈惊澜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但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

“你父亲走之前”沈惊澜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让我照顾好你。”

林清寒垂下眼,看着沈惊澜的指尖。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此刻它贴在他的脸颊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他混乱了一早上的脑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林清寒说,声音有点哑

“他托了很多人。”


“不一样”沈惊澜说。

林清寒抬起眼,对上沈惊澜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清澈,但底下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林清寒看不懂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里面有某种他从未在沈惊澜脸上见过的情绪。

“他们托的是责任”沈惊澜拇指又蹭了一下林清寒的脸颊,然后收回了手

“我托的不是。”

林清寒愣住了。

沈惊澜已经转过身,走向了石桌。他在竹椅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套茶具,不紧不慢地开始煮茶。

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不值一提。

但林清寒的耳朵尖红了。


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沈惊澜煮茶的背影,心跳得有点快。


“那……那你托的是什么?”他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沈惊澜没有回头。


“自己想。”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惊澜提起水壶,烫杯、洗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在演练一套剑法。


茶香弥漫开来,混着桂花的甜香,在院子里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


林清寒在石桌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沈惊澜推过来的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

茶色清亮,映出他的脸一张红得不太正常的脸。


“沈掌门,”他闷闷地说。


“嗯。”


“你刚才摸我脸了。”


“嗯。”


“你以前没摸过。”


“嗯。”


“为什么?”


沈惊澜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林清寒。


“想摸就摸了。”


林清寒的耳朵更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茶杯后面,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大口茶,烫得他龇牙咧嘴。


“慢点,”沈惊澜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又没人跟你抢。”


林清寒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偷偷看了沈惊澜一眼。


沈惊澜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烈无咎那种恨不得把他拎起来晃的急切,不是孟长渊那种笨拙恨不得把他揣在怀里的占有,也不是君苍梧那种漫不经心的逗弄。


而是一种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的目光。


“这个院子”沈惊澜目光从林清寒脸上移开,落在了桂花树上

“以后归你了。”


林清寒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洒下一片金色的碎花。


“你爹走之前,在这里坐了一整夜,”沈惊澜说,声音很轻

“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林清寒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说你这辈子吃了很多苦”沈惊澜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说他不是一个好父亲。说他花了太多时间去修炼、去管理家族,没有好好陪过你。”


“等你想要陪他的时候,你已经长大了。长大了的孩子不需要父亲陪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林清寒低下了头。


他盯着杯中的茶汤,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模糊得认不出是谁。


“他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沈惊澜说。


林清寒抬起头。


沈惊澜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更深了。


“他说,惊澜,我儿子就拜托你了。不是以林家主的身份,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风穿过院子,吹动了桂花树的枝叶,几朵桂花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两个人之间。


林清寒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不听话,越擦越多。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惊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越过石桌,将林清寒的手握住了。


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凉,林清寒的暖。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林清寒哭了一会儿,慢慢地停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沈掌门”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爹真的说了吗?”


“真的。”


“他真的是以父亲的身份说的?”


“真的。”


林清寒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那你也以你的身份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林清寒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沈惊澜。


“你刚才说他们托的是责任,你托的不是。那你托的是什么?”


沈惊澜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微微用力,握紧了林清寒的手。


“你自己想。”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林清寒没有再问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弯得不太好看,因为刚才哭过的原因,嘴角是抖的。

但确实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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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怎么遍地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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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怎么遍地是哥哥

作者: 孤情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