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林清寒睡得正沉。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林家,他爹还没飞升,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喝茶,他趴在旁边的石桌上打瞌睡,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一切都好好的。
他爹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但他没听清。
然后他就醒了。
不是因为梦,是因为有人进了他的房间。
林清寒的修为虽然低,但这些年混迹市井练出来的警觉性还在。
他感觉到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股夜风裹着熟悉的气息涌了进来厚重、沉稳,带着一点苍岳峰上特有的松木的味道。
他没睁眼。
“孟长渊?”他含糊地问,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来人没有回答,但脚步声响了两下,然后床铺一沉,一个人影直接坐到了他的床沿上。
林清寒被迫往里挪了挪,终于睁开了眼。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出孟长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束冠,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几分但眉头皱得很紧,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了很久。
“你干嘛?”林清寒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孟长渊没说话。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跟自己做某种激烈的斗争。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林清寒能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咽口水,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孟长渊动了。
他转过身,一把将林清寒捞进了怀里。
动作不算温柔,但也说不上粗暴。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急切,又小心翼翼。
他的手臂环过林清寒的后背,将人紧紧地箍在胸前,下巴抵在林清寒的头顶上,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林清寒整个人都僵了。
“孟……孟长渊?”他的声音被挤得变了形,脸埋在孟长渊的胸口,鼻子里全是他身上松木和瀑布的味道
“你——你又走火入魔了?”
“没有。”孟长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委屈
“睡不着。”
林清寒:“……”
睡不着就来抱他?
这是什么道理?
“你睡不着就去数羊”林清寒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但孟长渊的手臂纹丝不动
“你抱我做什么?”
“没有你,睡不着。”
孟长渊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语气里的认真劲儿,让林清寒的挣扎顿了一下。
“心烦意乱”孟长渊下巴在林清寒头顶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角度
“闭上眼就静不下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林清寒问。
孟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想你为什么跟那个魔尊玩得那么开心。”
林清寒:“……”
“想你为什么穿他的衣服不穿我的。”
“那是他借给我的!那天我的衣服湿了——”
“想你为什么跟他笑得那么大声。”
“孟长渊,你——”
“还想为什么你在他旁边就能睡着,在我旁边也能睡着,但在别人旁边——”孟长渊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你是不是在谁旁边都能睡着?”
林清寒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感觉到孟长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但那个力度不是要勒他,更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孟长渊的呼吸不太稳,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心跳声隔着衣袍传过来,咚咚咚咚的,又重又急。
“我没在谁旁边都能睡着”林清寒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在你旁边能睡着,是因为你暖和,苍岳峰太冷了,你殿里更冷,但你身上暖和。”
孟长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真的?”
“真的,你身上跟个火炉似的,冬天抱着你睡觉肯定舒服。”
孟长渊沉默了一瞬,然后收紧了手臂,把林清寒往怀里又塞了塞。
“那你以后冬天都来我这儿睡。”
林清寒:“……”
他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但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孟长渊”
他拍了拍孟长渊的后背“你先松开我,我喘不上气了。”
孟长渊不情不愿地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
他的手从林清寒的后背移到了腰侧,虚虚地搭在那里,像是一只大型犬用爪子按着自己的骨头,生怕被人抢走。
“你身上的味道”
孟长渊忽然鼻尖凑近了林清寒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着就让人安心。”
林清寒被他的鼻息弄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
“你是不是把我当安神香用了?”
“嗯。”
“……你还真承认啊。”
孟长渊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抱着林清寒,呼吸慢慢地平稳了下来。
那股让他心烦意乱的力量不是心魔,是比心魔更麻烦的东西。
“你以后能不能少跟他玩?”孟长渊忽然说,声音闷闷的。
“谁?”
“魔尊。”
林清寒愣了一下:“为什么?”
孟长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看着就不像好人。”
“你上次走火入魔差点把我勒死,你像好人了?”
孟长渊噎住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孟长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他就是不舒服。
看到林清寒跟君苍梧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就像被人塞了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活了七百多岁,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喜欢。
“反正,你少跟他玩。”
林清寒在他怀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
“孟长渊,你是不是吃醋了?”
孟长渊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什么?”
“吃醋”
林清寒重复了一遍“就是看到我跟别人玩得好,心里不舒服。小狗也会这样。”
“我不是小狗。”
“我知道你不是小狗,但你是不是吃醋了?”
孟长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清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也许吧。”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笨拙坦诚“我不太懂这个,但我确实……不舒服。”
林清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孟长渊的脸。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困惑,有烦躁,有一种笨拙的认真,还有一种不自知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活了二十多年,林清寒见过很多人对他好。
他爹对他好,是那种深沉厚重带着愧疚和弥补的好。
灵山宗的峰主们对他好,是那种嘴上嫌弃但行动上处处照顾的好。
君苍梧对他好,是那种漫不经心但让人舒服的好。
但孟长渊对他的好,不太一样。
笨拙。
直接。
不会拐弯抹角。
甚至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一头扎了进去。
林清寒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行了”
他拍了拍孟长渊的手臂“我知道了,你以后要是睡不着,就来找我,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许在我不清醒的时候抱我,至少得等我醒了,跟我说一声。”
孟长渊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还有”
林清寒又补了一句“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别跟做贼似的?你一个元婴期的大能,翻窗户进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孟长渊的耳根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翻窗户进来的?”
“门没响,但我窗户响了,灵山宗的窗户都一个毛病,风一吹就嘎吱响,你下次走门。”
孟长渊沉默了一瞬。
“……好。”
他没有松手。林清寒也没有再挣扎。
月光在房间里慢慢地移动,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亮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孟长渊的呼吸越来越平稳
“林清寒”孟长渊忽然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
“嗯?”
“你以后要是想走,跟我说一声。”
林清寒愣了一下。
“走哪儿去?”
“不知道,就是……”孟长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快要睡着了
“别突然就不见了,你爹飞升了,你不能也……”
他没有说完。
但他怀里抱着林清寒的力度,比刚才紧了一分。
林清寒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孟长渊已经半阖上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很柔软的地方被人轻轻地碰了一下。
“我不走”他声音很轻
“我能去哪儿啊!一个废物点心,离开灵山宗,出去就是被欺负的命,我才不走。”
孟长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好。”
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了下来,手臂松松地环着林清寒的腰,整个人终于放松了。
林清寒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好就这么躺着。
他听着孟长渊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是一面鼓在胸腔里敲。
“真是的”他小声嘟囔
“一个两个的,都把我当安神香用。”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的山峰上,几道人影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
烈无咎的赤霄峰上,一团火焰“噗”地燃了起来,照亮了半座山头。
玄冥峰的雾气浓得像是要下雨。
青玄峰上,谢长卿的书房里,灯亮了一整夜。
天枢峰安安静静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峰主今晚没有合眼。
主峰上,沈惊澜坐在书房里,面前还是那盘没下完的棋。
他执起一枚白子,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地放回了棋盒里。
“孟长渊”他淡淡地念了一声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林清寒的小院子里,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
一个睡着了,一个睡不着。
但谁都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