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君苍梧就这么在灵山宗住下了。

沈惊澜给他安排了一处单独的院落，在主峰西侧，离林清寒住的小院子不远不近。

不远，是方便他照看林清寒

毕竟这是林家主的托付，灵山宗不能拦着。

不近，是沈惊澜的意思。

魔尊毕竟是魔尊，离得太近，容易出问题。

君苍梧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他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客随主便”，就住进去了。

然后，灵山宗的画风就开始变了。

第一天清晨，林清寒还没睡醒，就听见窗户被人敲得咚咚响。

“清寒，起来了起来了。”

君苍梧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活力，像是一大早就打了鸡血。

林清寒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

“我知道你醒了，你的呼吸变了。装睡的人呼吸频率和睡着的人不一样。”

林清寒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你一个魔尊，大早上不修炼，来敲我窗户做什么？”

“带你玩。”

“……什么？”

“带你玩”君苍梧的语气理所当然

“你一个废物点心，修什么炼？起来，我带你去后山抓鱼。”

林清寒沉默了三秒，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透过窗户看到君苍梧正蹲在窗台上，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笑吟吟地看着他，手里还拎着两根自制的鱼竿。

“……你是魔尊！”林清寒说话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嗯。”

“魔尊不应该去毁灭世界什么的吗？”

“那是工作”君苍梧一本正经地说

“现在是休假。”

林清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认命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蹲在主峰后山的小溪边，一人一根鱼竿，并排坐着。

君苍梧的魔尊袍子被他自己卷到了膝盖以上，裤腿挽得歪歪扭扭，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脚上的鞋子脱在一边，光脚踩在溪水里，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能让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人物。

林清寒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说：“你这个样子要是被外面的人看见了，估计没人相信你是魔尊。”

君苍梧头也没回：“外面的人爱信不信。”

“你的那些手下呢？魔域的部下们，他们知道你在这儿抓鱼吗？”

“不知道，知道了也没关系。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不能休个假了？”

林清寒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也没毛病。

两个人安静地钓了一会儿鱼。

说是钓鱼，其实一条都没钓上来

君苍梧不用灵力，说是“用了灵力就没意思了”

林清寒则是纯粹不会。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看着水面上的浮漂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不会钓鱼？”林清寒终于忍不住问。

“不会”君苍梧坦然承认

“你呢？”

“也不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君苍梧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笑容干净得不像是一个活了上千年的魔尊，倒像是一个跟朋友一起做傻事的少年。

“那咱们在这蹲了半天图什么？”

林清寒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图个乐子？”

“行”君苍梧把鱼竿往旁边一扔，直接往溪水里一躺，溅了林清寒一身水

“那就不钓了，直接下水抓。”

林清寒被泼了一脸，愣了一秒，然后不甘示弱地也把鱼竿一扔，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朝着君苍梧泼了一大捧水。

两个人就这么在溪水里打起了水仗。

水花四溅，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君苍梧一个魔尊，被林清寒泼得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但他笑得比谁都开心。

“你完了”君苍梧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佯装凶狠

“我今天非把你摁水里不可。”

“你来啊！”林清寒一边笑一边往后退

“你一个魔尊欺负我一个筑基期的废物，你好意思吗？”

“好意思，特别好意思”

两个人在溪水里追逐打闹，惊跑了一群鱼，吓飞了一树的鸟。

远处，苍岳峰上，孟长渊站在大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地看着后山的方向。

他的耳力极好，好到能听见山谷里传来的笑声。

林清寒的笑声清脆明亮，像是一串风铃在风中摇晃。

君苍梧的笑声低沉一些，但同样欢快。

孟长渊的茶杯在他手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嚓”声，杯壁上多了一道裂纹。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面无表情地把它放在了旁边的石台上。

然后他转身回了殿内，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分。

赤霄峰上，烈无咎正在练剑。

他的剑法以刚猛著称，每一剑挥出去都带着灼热的剑气，将空气劈得嘶嘶作响。

但今天他的剑法明显失了水准一剑劈出去，剑气歪了三分，把旁边一棵无辜的老松树削掉了一半。

“峰主”旁边的弟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我舒服得很”烈无咎咬着牙说，又是一剑劈出。

这一剑更歪，直接把地面的石板掀飞了两块。

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烈无咎收了剑，站在崖边，目光不自觉地往主峰后山的方向飘了一眼。

笑声又传过来了。

他狠狠地磨了磨牙，转身大步走回了殿内。

“莫名其妙”

他嘟囔着“一个废物点心有什么好玩的。”

但他嘟囔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嫌弃。

玄冥峰上，殷无咎靠在自己的寒玉椅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弟子们都已经躲得远远的了

因为每次峰主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不停地转那枚铜钱。

今天那枚铜钱已经转了整整一个时辰了，中间一次都没有停过。

“有意思”

殷无咎自言自语，语气阴森森的“一个魔尊，跑到灵山宗来抓鱼，说出去谁信！”

他的目光穿过玄冥峰终年不散的寒雾，落在主峰的方向。

“抓鱼就抓鱼，笑得那么大声做什么。”

铜钱在他指尖转得更快了。

青玄峰上，谢长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古籍。

他的姿态很端正，表情很温和，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书拿倒了。

他已经拿着这本倒过来的书看了快半个时辰了，一个字都没有翻过。

他身边的弟子不敢提醒他。

因为谢峰主虽然看起来脾气最好，但所有人都知道

谢峰主生气的时候，比谁都可怕。

谢长卿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上，嘴角虽然还挂着笑，但那笑容明显比平时僵了几分。

“溪水凉”他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泡久了容易着凉。”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一个魔尊，连这个都不懂吗。”

谢长卿暗中咬牙

天枢峰上，顾长夜站在崖边，负手而立。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主峰后山的方向。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冷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对于一个天枢峰峰主来说，站在一个地方看一个时辰，本身就是一种不寻常。

因为顾长夜从不浪费时间。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身后的天枢殿里，几个弟子正在小声地交头接耳。

“峰主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从早上开始就站在那儿了。”

“在看什么？”

“好像是主峰后山那边……”

“后山？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嘘，小点声，峰主听见了——”

“峰主已经听见了。”

几个弟子同时噤声，缩着脖子假装自己在认真修炼。

顾长夜依然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的山峦和云雾，落在那个正在溪水里扑腾的身影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

转过身，走进了殿内。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主峰上，沈惊澜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盘棋。

他没有对手。

他在跟自己下棋。

棋盘上的局势胶着，黑白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沈惊澜执白，落子从容，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但如果有懂棋的人在场，会发现白棋的落子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下一步，他都会停下来，目光微微偏一偏，往窗外看一眼。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和山。

但在那个方向的更远处，在主峰后山的小溪边，有两个人正在水里扑腾，笑得像两个傻子。

他收回目光，落下白子。

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该用膳了”

他淡淡地语气声音不大，但守在门外的弟子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膳堂。

弟子走了两步，又被沈惊澜叫住了。

“让膳堂多备一份”沈惊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送到后山溪边。”

弟子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是”，快步走了。

沈惊澜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门外的风听见了，把它吹散在了云层里。

后山溪边，林清寒和君苍梧终于闹累了。

两个人并排躺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珠，衣服上沾着一些泥巴，狼狈得像是两个从泥塘里滚出来一样。

林清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还挂着笑，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君苍梧”他喘着气说

“你真的是魔尊吗？”

“如假包换”君苍梧也喘着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那张脸依然好看得不像话。

“魔尊都像你这么……无聊吗？”

“不”君苍梧认真地说

“只有我这么无聊。”

林清寒又笑了。

他侧过头看着君苍梧，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那张脸上，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君苍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爹和我有故……”他语气平淡

“也因为……”

他顿了一下。

“你挺有意思的。”

林清寒眨了眨眼：“就这？”

“就这，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林清寒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需要，够了。”

他翻了个身，把湿漉漉的脑袋靠在君苍梧的肩膀上，闭上了眼。

“我睡一会儿”

他含糊地说“你别走。”

君苍梧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走”

林清寒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了。

君苍梧没有动，就这么让他靠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头顶的天空。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这几天一直在想的事。

林清寒确实是个废物点心。

灵根驳杂，修为低微，经脉里有一道废脉，什么都修不了。

他观察了这么多天，确认了无数次，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隐藏的力量，没有任何不为人知的天赋。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不能修炼的凡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凡人，能让那个人给整个修仙界托孤！

君苍梧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林清寒。

那张睡颜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清寒在梦里嘟囔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

君苍梧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远处，几座山峰上的目光同时收了回去。

但那股酸意，在灵山宗的空气里弥漫了一整天，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