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寒是被孟长渊叫醒的。
“醒醒”孟长渊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有人来看你了。”
林清寒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拱出来,头发炸成了一个鸟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印。
他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老高了,至少是巳时。
“谁啊?”他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问。
“清溪宗的掌门,说是你远房堂叔,姓林。”
林清寒的动作顿了一下。
堂叔?
他爹那边的人?
林清寒对自己父亲那边的亲戚几乎没什么印象。
林家家大业大,嫡系旁支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号人,但他从小就被认定为废物,嫡系的人躲着他走,旁支的人更是连面都不怎么露。
除了他爹,林家的人对他基本上是视而不见的状态。
现在他爹飞升了,倒是有个远房堂叔冒出来了。
林清寒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有什么别的表情。
“行吧!”他从床上爬下来,随手抓了抓头发
“去见见。”
孟长渊看着他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就这么去?”
“不然呢?”林清寒低头看了看自己——中衣皱巴巴的,外袍是他昨天穿的那件,袖口还沾着灵池的水渍
“我又没有别的好衣服。”
孟长渊沉默了一瞬,转身从自己的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青色外袍,扔给了他。
“穿上。别给我丢人。”
林清寒接过来,抖开一看好家伙,苍岳峰峰主的衣袍,料子是上好的天蚕丝,上面还绣着苍岳峰的标志性纹样。
这衣服穿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孟长渊的什么人。
“……这合适吗?”
“让你穿就穿,哪那么多废话。”
林清寒撇了撇嘴,把外袍套上了。
衣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是被一件衣服给吞了。
孟长渊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
“走吧!掌门在等着。”
林清寒跟着孟长渊走出苍岳峰的大殿,沿着石阶往下走。
一路上遇到的苍岳峰弟子都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们
林清寒跟在后面,穿着峰主的衣服,像一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有弟子忍不住小声嘀咕:“峰主和林公子……”
“闭嘴”另一个弟子拉了他一把
“不要命了?”
孟长渊耳力极好,但他假装没听见。
林清寒耳力也不差,但他也假装没听见。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到了主峰的偏殿。
偏殿门口,周沉正站在那里,表情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看到林清寒穿着孟长渊的衣服,他的眼角跳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掌门在里面?”孟长渊问。
“在”周沉点头
“还有谢峰主,另外三位峰主……也在附近。”
“附近”这个词用得很妙。
孟长渊抬头看了看
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进去吧!”他对林清寒说。
林清寒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了偏殿。
偏殿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沈惊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得像是一幅画。
另一个坐在客位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朴素的青灰色道袍,面容圆润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好人。
他身后站着两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垂着手,目不斜视。
林清寒一进门,那个中年人就“腾”地站了起来。
“清寒!”
那一声喊得情真意切,带着颤抖,带着哽咽,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
中年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林清寒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孩子,你瘦了”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微微发抖
“你一个人在这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林清寒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
他不太习惯这种关心。
从小到大,除了他爹,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他那些狐朋狗友只会跟他勾肩搭背地说“走,喝酒去”
灵山宗的峰主们对他的关心也大多是以嫌弃使唤和偶尔的投喂的形式表现出来的。
这种直白毫不掩饰的关心,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我……我挺好的”他干巴巴地说
“吃得好,睡得好,没人欺负我。”
中年人,至少看起来是中年人
听了这话,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仔仔细细地把林清寒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里满是心疼。
“你爹他……飞升前给我写了信”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收到信的时候哭了好久,你爹对我们家有大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放心,虽然我本事不大,但只要你需要,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林清寒的喉咙有点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哑了。
“谢谢……堂叔”他不太确定这个称呼对不对,但对方既然是远房堂叔,这么叫应该没错。
中年人听到“堂叔”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一把将林清寒搂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受苦了”“堂叔来晚了”之类的话。
林清寒被他搂着,整个人僵了一瞬,但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想,也许这就是有亲戚的感觉吧!
虽然他从来不知道这个远房堂叔的存在,但对方这份真心实意的关心,他感觉得到。
只是
林清寒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堂叔身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气息……他说不清楚。
像是什么东西被刻意掩盖了,掩盖得很好,但总有那么一丝丝泄露出来。
他没有多想。
也许是他昨晚没睡好,鼻子不太好使。
站在一旁的沈惊澜始终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盏,姿态从容,表情淡然,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但他的目光,从林怀安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这个人。
他看着林怀安泪流满面地拉着林清寒的手,看着林怀安情真意切地问东问西,看着林怀安一把将林清寒搂进怀里
然后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分。
很细微的变化
谢长卿倒是没怎么注意林怀安。
他的注意力大半都在林清寒身上准确地说,是在林清寒穿着的那件衣服上。
苍岳峰的标志性纹样,天蚕丝的面料,那尺寸明显是孟长渊的。
林清寒穿着它,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衣服给吞了。
谢长卿的笑容依然温和,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孟长渊站在门口,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怀安搂着林清寒。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猛兽在领地受到侵犯时的本能反应。
偏殿外面,三道人影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烈无咎靠在廊柱上,双臂交叉,脸色不太好看。
他本来想直接进殿的,但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感觉到殿内的气氛不太对。
“那个人是谁?”他低声问旁边的殷无咎。
殷无咎靠在另一根廊柱上,修长的手指转着一枚铜钱,表情似笑非笑。
“清溪宗的掌门,林怀安。林家的分支。”
“分支?”烈无咎皱眉
“分支就分支,搂搂抱抱的像什么话?”
殷无咎斜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你在意的不是这个吧?”
烈无咎的耳根红了一瞬,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我在意什么?我什么都不在意,我就是觉得……一个金丹期的小掌门,第一次见面就搂搂抱抱的,不合适。”
“嗯,不合适,”殷无咎漫不经心地附和,但他的目光穿过偏殿的门缝,落在林怀安的背影上,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顾长夜站在最远的地方白衣如雪,面容冷峻。
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往殿内看一眼。他只是闭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
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比平时紧了一分。
殿内,林怀安松开了林清寒。
他退后一步,双手依然搭在林清寒的肩膀上,红着眼眶,上上下下地又看了一遍。
“好孩子,”他说话声音还是哑的
“你跟你爹长得真像。”
林清寒笑了笑,没说话。
林怀安的目光在林清寒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在评估。
这就是那个废物点心?
这张脸确实不错俊美白皙,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生的少年气。
但除此之外,他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灵根驳杂,修为低微,气息浑浊,连筑基期的门槛都摸不到边缘。
就是一个普通人。
不,比普通人还不如。
普通人至少还有一条完整的灵脉,而林清寒的经脉里有一道废脉,像是一条被堵死的河道,不仅不能流通灵气,还会影响其他经脉的运行。
这样的人,在修真界连做个外门弟子都不够格。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修真界第一世家家主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低声下气地给所有人写信。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灵山宗的掌门亲自去接,让五大峰主围着他转,让孟长渊把自己的衣服给他穿。
怎么了?为什么?
“林怀安”或者说魔尊在心里暗暗地记下了这个疑问
他的表情依然是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眼泪还挂在眼角,但那双眼睛深处的打量
“堂叔”林清寒开口了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不累不累”魔尊连连摆手,慈爱地拍了拍林清寒的手背
“看到你好好的,堂叔就放心了,你爹飞升仙界了,在天上看着你呢!他要是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好,一定很欣慰。”
林清寒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嗯,我爹应该挺放心的。”
沈惊澜在这时放下了茶盏。
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声。
声音不大,但整个偏殿里的人包括殿外廊下的那几位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一声吸引了。
沈惊澜抬起头,看着林怀安,目光平静
“林掌门”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疾不徐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林怀安转过头,对上沈惊澜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加速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沈惊澜的眼神不对。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的人,在等着对方自己承认。
“沈掌门请说”林怀安笑着应道,语气恭敬,姿态谦和,完全是一个小门派掌门面对大宗门掌门时应有的态度。
沈惊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整个偏殿都安静下来的话。
“林掌门,既然已经到了灵山宗,就不必再用易容术了。”
这句话落下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谢长卿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孟长渊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殿外的烈无咎直接站直了身体,殷无咎手中的铜钱停止了转动,顾长夜睁开了眼。
林清寒是最懵的一个。
他看了看沈惊澜,又看了看身边的堂叔,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沈惊澜在说什么。
易容术?
他的堂叔用了易容术?
林怀安沉默了。
他看着沈惊澜,沈惊澜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锋,一个淡然从容,一个意味深长。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林怀安笑了。
那笑容的变化是渐进的先是从眼角开始,那细细的皱纹一点一点地舒展开,然后是嘴唇,最后是整个人的气质,那个老实巴交的小掌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邪气的从容。
他抬起手,在脸前轻轻一挥。
一道幽光闪过。
那张圆润温和的中年人的面孔,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的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
剑眉,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瞳仁的颜色极深,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微微弯着,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皮肤比林怀安白了很多,一头长发没有束起,散散地垂在身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既邪气又慵懒。
偏殿内彻底安静了。
林清寒看着这张突然出现的脸,瞳孔地震了。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孟长渊。
孟长渊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固定在了原地。
那只手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孟长渊在紧张。
沈惊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就看出来了。
从“林怀安”踏进偏殿的那一刻起,他就看出来了。
不是因为魔尊的易容术不够好恰恰相反,那易容术精妙绝伦,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但沈惊澜看人从来不看脸,他看的是气息。
魔尊身上的魔气虽然被完美地掩盖了,但沈惊澜的感知力太强了。
强到他能感觉到那一层掩盖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就像是冰面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到,但你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沈掌门好眼力”魔尊开口了,声音也不再是林怀安那种敦厚的南方口音,而是一种低沉慵懒的嗓音,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这易容术用了上千年,你是第三个一眼看穿的人。”
沈惊澜没有接这个话茬。
“魔尊大驾光临,”他说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灵山宗蓬荜生辉。”
“魔尊”两个字一出,整个偏殿的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孟长渊按在林清寒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法器。
谢长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警惕。
殿外的烈无咎一步跨进了门槛,掌心已经燃起了一团赤红色的火焰。
殷无咎跟在后面,寒气在指尖凝结成细碎的冰晶。
顾长夜没有动,但他手中的剑已经出鞘了三寸,剑光如雪。
只有沈惊澜依然坐在原位,不紧不慢地端起了茶盏。
魔尊看着这阵仗,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别紧张,”他说话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哄一群炸毛的猫
“我要是想打架,就不会用这种方式来了。”
“那你来做什么?”烈无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掌心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魔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林清寒身上。
林清寒被孟长渊按在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毕竟“魔尊”这两个字在修真界的含金量,他是知道的。
那是连他爹都要认真对待的人物。
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魔尊几眼。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
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魔尊注意到林清寒的目光,歪了歪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善意,像是一个大人对小孩的友好示意。
“你就是林清寒?”他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爹跟我提过你。”
林清寒:“……”
他爹到底跟多少人提过他?
“你——”林清寒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你认识我爹?”
“认识,”魔尊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怀念?
“你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整个修真界都把他当正人君子,其实他骨子里比谁都狡猾。”
林清寒沉默了。
这话他没法反驳。
因为他爹确实挺狡猾的。
“不过”魔尊话锋一转,目光在林清寒身上停留了一瞬
“你跟你爹不太像。”
这句话的语气很淡,但林清寒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别的意思。
沈惊澜放下了茶盏。
“魔尊”他开口,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魔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惊澜。
“我来看看我侄儿”他理直气壮得让人无话可说
“怎么,不行吗?”
“侄儿?”烈无咎的声音拔高了
“你什么时候跟林家有关系了?”
魔尊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对着众人晃了晃。
“林家主飞升前给我也写了一封信”
“托我照看他儿子,我跟他认识了几百年,交情不浅,论辈分,我叫他一声兄长,他的儿子自然是我侄儿。”
他的目光落在林清寒身上,嘴角弯了弯。
“侄儿,叫叔叔。”
林清寒:“……”
整个偏殿的人:“……”
谢长卿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他看了看魔尊手里的信——那信纸的材质、墨迹、笔锋,确实和林家主写给其他人的托孤信一模一样。
他又看了看魔尊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觉得太阳穴有点疼。
“所以”谢长卿缓缓开口
“林家主也把林公子托付给了……你?”
“对”魔尊点头
“怎么,不信?你们可以验这封信。林兄长的笔迹,你们应该都认得。”
谢长卿沉默了。
他当然认得林家主的笔迹。
那封信上的字迹,确实是真的。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即将飞升的正道第一世家家主,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魔域之主?
这合理吗?
但转念一想,林家主连修真界排得上名号的门派都托了个遍,连清溪宗那种小门派都没落下。
按照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逻辑,他托付给魔尊……好像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谢长卿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更疼了。
沈惊澜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封信,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了视线。
“信是真的”他语气平淡。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烈无咎掌心的火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大约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最讨厌的人居然是自己人时的那种又憋屈又无语的表情。
殷无咎指尖的寒气散了,但他看着魔尊的眼神更加审视了。
孟长渊按在林清寒肩膀上的手没有松开,但力道轻了一些。
顾长夜的剑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但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冷了不是因为魔尊,而是因为林家主。
“所以”林清寒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从孟长渊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魔尊
“你真的是我爹的朋友?”
魔尊看着他,笑容真诚得不像是一个魔尊。
“真的,你爹帮过我一个大忙,我一直欠他一个人情。他飞升前给我写信,让我照看你。我答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虚假。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至少,部分是事实。林家主确实给他写过信,确实托他照看林清寒。他确实欠林家主一个人情。
只是他来的目的,远不止“照看”这么简单。
林清寒看着魔尊那张真诚的脸,又看了看沈惊澜淡然的表情,又看了看其他几位峰主复杂的脸色,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真的越来越离谱了。
他爹托孤托遍了整个修真界也就算了,现在连魔尊都冒出来了?
他爹的人脉圈到底有多大?
“那……”林清寒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
“我叫你叔叔?”
魔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邪气的,不是慵懒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逗乐了的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居然有了一丝温度。
“叔叔?”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叫那五个峰主什么?”
“哥哥”林清寒老实地说
“他们让我叫的。”
魔尊看了那五个峰主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同情?
“他们让你叫哥哥你就叫?”
林清寒想了想:“谁对我好,谁就是哥哥。这是我自己定的规矩。”
魔尊又笑了。
“行。那我也排个队,你也别叫我叔叔了,叫我哥哥好了,不过我提醒你我可比那五个加起来都好说话。”
“你说什么?”烈无咎的声音又拔高了。
“事实而已,”魔尊不紧不慢地说
“别激动。”
“你——”
“够了,”沈惊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看着魔尊,目光平静。
“既然林家主把你列入了托孤的名单,灵山宗自然不会将你拒之门外,但你既然用了易容术前来,总该有一个解释。”
魔尊耸了耸肩,语气轻松。
“这不是怕路上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吗?”他理直气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一个魔尊,大摇大摆地走在修真界的地盘上,多招摇。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正道人士当成邪魔外道围攻了,多麻烦。易容成一个小掌门,方便省事。”
这个解释……居然还挺有道理的。
烈无咎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而且”魔尊又补充了一句,嘴角弯了弯
“我这张脸在修真界没几个人见过。就算我不易容,你们也不一定认得我。”
这倒是实话。
魔尊在修真界的传说很多,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
他行事向来诡秘,极少以真面目示人。
修真界流传的关于他的画像,大多是他故意放出去的假象
那些画像上的魔尊青面獠牙、面目狰狞、丑陋无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人。
此刻站在偏殿里的这个人,眉目如画,气度从容,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和那些画像上的魔尊完全是两个物种。
林清寒的目光在魔尊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让整个偏殿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了起来。
“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魔尊挑了挑眉。
“谢谢”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愉悦
“你也好看。”
林清寒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咱们算是家人了”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偏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长卿的嘴角抽了一下。
烈无咎的表情裂了一瞬。
殷无咎的铜钱差点掉了。
孟长渊按在林清寒肩膀上的手又收紧了。
顾长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沈惊澜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让人来换。
魔尊看着林清寒,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闪。
“家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嗯,我喜欢这个说法。”
他伸出手,像是要跟林清寒握手。
林清寒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林清寒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凉意从魔尊的指尖传了过来,像是一条冰冷的小蛇,飞快地钻进了他的掌心。
但只是一瞬间。快到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魔尊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对沈惊澜微微欠了欠身。
“沈掌门,这段时间可能要叨扰了,毕竟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林兄长的儿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姿态谦和,完全不像是一个让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尊,倒像是一个普普通通来投奔亲戚的人。
但沈惊澜知道,这个人绝不是来投奔那么简单。
他一定有别的目的。
“灵山宗不拒绝客人”沈惊澜说
“但灵山宗有自己的规矩,魔尊既然来了,就当遵守。”
“那是自然”魔尊笑着应道
“客随主便。”
林清寒的手腕上,刚才被魔尊握过的地方,有一枚极小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印记,一闪而没。
没有人注意到。
连林清寒自己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