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寒落脚灵山宗的消息,传得比他预想中快上十倍。
一切缘起灵山宗山脚一处普通茶摊。
那日几个小门派弟子结伴上山,歇脚闲聊,随口提起林家公子被灵山宗收留一事,这话恰好被茶摊老板听了去。
老板的姐夫的表侄在某中等宗门当杂役,消息就顺着这条细碎人脉四处扩散。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三日,整个修真界都知晓——
林清寒,就在灵山宗。
登门拜访的人接踵而至。
先是周边小门小派的掌门,提着厚礼上门,嘴上恭维仰慕灵山宗,眼神却一个劲往内院瞟,明摆着是冲林清寒来的。
接着各大中等宗门遣长老带弟子前来,美其名曰切磋论道,偏偏把比试地点选在林清寒居所附近。
到后来,几大隐世世家也派人到访,嘴上说只是顺路经过,可哪有顺路直接闯到灵山山门里面的道理。
灵山宗知客弟子忙得脚不沾地,周沉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又来了。”他把拜帖重重拍在桌上,“清溪宗掌门,点名要见林公子。”
沈惊澜坐在书案前,连眼皮都没抬:“领到偏殿候着。”
“已经等两个时辰了。”周沉嘴角抽了抽,“人家半点不急,说闲来无事,多久都能等。”
沈惊澜这才抬眼看向他。
“林清寒呢?”
“在苍岳峰。孟峰主说他昨夜睡得不好,今日要静养,不许任何人上山打扰。”
沈惊澜沉默片刻。
“照旧,让他继续在偏殿等,等林清寒醒了再说。”
周沉应下,转身退出去。
偏殿里坐着的便是清溪宗掌门林怀安。
清溪宗是个毫不起眼的小门派,小到连修真地图上都没名字。宗门盘踞南方一座矮山,满门弟子不到三十,林怀安本人修为仅金丹初期,这点修为,在灵山宗连外门长老都够不上。
但他有一层身份,灵山宗必须以礼相待。
他是林家分支后人。
隔了七八代,血缘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可终究姓林。论辈分,算得上林清寒的远房堂叔。
当年林家家主飞升托孤,连这门远亲都没有落下,一封情真意切的信,配上几件上品法宝、一坛丹药,一并送到了清溪宗。
林怀安收到信时哭了半宿。
不全是感动,更多的是惶恐。他一个金丹小掌门,哪里担得起庇护当世第一世家遗孤的重任。
后来得知林清寒被灵山宗收留,他才算松了口气,心里却始终记挂,总想亲眼见一面。
这一等,便是一个月。
如今他终于鼓起勇气,带上两名弟子,千里迢迢从南方赶过来。
他端坐在偏殿,捧着一杯热茶,悄悄打量周遭。
灵山宗一间待客偏殿,就比他整个清溪宗山门还要宏大。陈设朴素,可件件都是难得的宝物。身下坐的清心木椅子,只稍稍落座,心神便自然而然沉静下来。
“不愧是第一宗门。”他低声感慨,“一把椅子都比我宗门的要好。”
身后站着两个十六七岁少年,林小石与林小木,都是林家旁支的孤儿,被林怀安收为弟子。年轻人好奇心重,自打进了灵山宗,眼睛就没停过。
“掌门,灵山宗也太大了,比咱们整个清溪山还大!”林小石压着声音惊叹。
“别乱说话,别丢人。”林怀安低声呵斥。
“哦。”
师徒三人安安静静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侧门被推开,青玄峰峰主谢长卿缓步走入,一身青衫道袍,面容温煦,笑意谦和。
“林掌门,久等。在下谢长卿。”
林怀安猛地站起来,手里茶水险些泼洒。
元婴大能,竟然亲自过来接待自己!
“谢、谢峰主!晚辈万万不敢当。”他慌慌张张行礼。
谢长卿抬手示意他坐下:“林掌门不必拘束。林公子尚在安睡,还需稍等片刻。宗主命我先来招待,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
“不必劳烦,我等着就好。”林怀安连连摆手,神色关切,“不知林公子近来可好?”
谢长卿脸上笑意微顿一瞬。
“一切安好,吃住无忧,和宗门众人相处和睦。”
说到“众人”二字,语气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林怀安全然没有听出来,长长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当年林家主飞升之前特意写信托付,晚辈一直记挂在心。林家主于我有大恩,可惜我本事低微,什么忙都帮不上。万幸有灵山宗照拂。”
说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谢长卿看着他这般忠厚模样,心中暗叹。
修真界见过太多人,像林怀安这样修为不高,家底微薄,却重情重义的小门掌门实属难得。林家主连这般疏远的分支都纳入托孤之列,足以见得他对儿子林清寒思虑有多周全。
“林掌门放心。”谢长卿温声道,“林公子在灵山宗,绝不会受委屈。”
林怀安重重点头,偷偷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身后林小石、林小木对视一眼,悄悄露出笑意。
他们谁都不知道,眼前这个“林怀安”,早已不是从清溪宗出发的那个人。
变故发生在三日之前。
真正的林怀安带着两名弟子赶路。三人修为有限,不敢长途御器飞行,耗灵气还容易遇上凶险,便老老实实走官道,打算到就近城镇雇一辆马车。
途经一处寻常山谷。
两侧峭壁耸立,中间一条土路,路边灌木野草丛生。林怀安走在前头,两个弟子跟在身后,一路说说笑笑,毫无防备。
骤然之间,天地尽黑。
不是日暮黄昏,而是浓稠如墨的黑暗轰然笼罩整片山谷,仿佛有一块巨大黑布,直接把此地死死罩住。
林怀安反应极快,拔剑催动灵力,撑起一层护罩。
可金丹初期的灵力,在这片黑暗面前,如同以卵击石。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
苍白修长,看着像文人执笔的手,可随之而来的威压,瞬间压得林怀安几乎无法呼吸。
“你就是清溪宗掌门?”
低沉慵懒的声音漫出来,像是午后睡醒随口闲谈。
林怀安想开口,喉咙却被无形力量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必害怕。”那人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我只是听到一桩趣事,来找你确认。”
黑暗翻涌,一张容貌绝世的脸缓缓浮现。
剑眉星目,眼尾上挑,瞳色深得望不见底,薄唇微扬,似笑非笑。长发未束,散落在肩后。
扑面而来的,是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气。
林怀安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你……你是谁?”他浑身发抖。
“魔尊。”男人说得轻描淡写,“你应当听过我的名字。”
修真界无人不知魔尊。
魔域之主,寿元无尽,修为深不可测,行事莫测。他很少现世,但每一次出手,都会撼动整个修真界格局。
上一次露面,还是五十年前。他孤身一人,连挑三座一流宗门,踏平山门,而后安然离去,毫发无伤。整个修真界对他皆是闻之色变。
林怀安吓得双腿发软。
“您……想做什么?”
魔尊垂眸看着他惊恐的模样,饶有兴致。
“别这么紧张,我不打算杀你。”
“那您意欲何为?”
“只是觉得有意思。”魔尊慢悠悠吐出林清寒这个名字,“传闻此人无法修行,是个凡人废物。可他父亲飞升之前,竟托遍天下大小宗门,连你这种小门派都没有漏掉。一个废物,却叫整个修真界欠下林家的人情,不觉得蹊跷吗?”
林怀安只觉得寒气彻骨:“你要对他做什么?”
“你倒是护着他。”魔尊微微歪头,气息又逼近几分,“我知道,你姓林,是林家分支。”
林怀安浑身僵住。
“血脉隔得远了,淡得如同兑水的酒,好歹流着林家的血。”魔尊转过身,声音从黑暗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你和两个弟子,死在这里。第二——”
他回过头,笑容幽深。
“把你知道关于林清寒的一切告诉我,安分在山谷待几日。事情了结,我放你们回去,你继续当你的掌门,互不相扰。”
林怀安陷入沉默。
他算不上英雄,胆子不大,毕生心愿不过守住清溪宗香火。他惜命,也舍不得小石小木送命。
可他不能出卖林清寒。
林家主对他有再造之恩。当年他父亲渡劫失败魂魄溃散,是林家主出手护住残魂,他才有机会转世重修。这份恩情重于性命。
“我绝不会出卖恩主遗孤。”林怀安声音颤抖,意志却异常坚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魔尊眉梢一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赞许:“倒是有骨气。那你的两个弟子,也愿意陪你死?”
林怀安脸色瞬间惨白。
魔尊轻笑,重新隐入黑暗。
“我不杀你,只是借你的身份一用。你和弟子留在此地,等我玩够了,自会放你们离开。”
黑暗里的笑声阴冷悠长,如同深渊来风。
“对了,听说按辈分,你还是林清寒的远房堂叔?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下一刻,黑雾尽数散去。
阳光重新洒落山谷,草木随风摇曳,一切看上去和从前别无二致。
唯独站在路中间的人,已经换了内核。
他低头打量身上青灰道袍、粗布布鞋,腰间挂着清溪宗令牌。抬手抚过脸庞,触感真实,容貌与真正的林怀安分毫不差。
“平日里练的易容术,总算派上用场。”
开口已是林怀安那带着南方口音的敦厚嗓音,毫无破绽。
身后,林小石、林小木呆呆立在原地,双目空洞。魔尊施下术法,外表如常,内里已然失去自主意识,如同傀儡。
“走吧。”化身林怀安的魔尊语气轻松,仿佛出门游山玩水,“上灵山宗,去见见我这位侄儿。”
他迈步向着灵山宗方向前行,两名少年傀儡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赶路途中,魔尊心中一直存着疑惑。
若林清寒真的只是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凡人,何以让一代顶尖世家家主倾尽天下人脉为他铺路?仅仅靠着父荫,绝不可能做到这般地步。
他活过无数岁月,见过太多藏拙之人。
有灵根低劣者,凭隐秘天赋一鸣惊人;有平凡凡人,靠着血脉秘力搅动三界风云。
以林家家主的眼光,绝不会生出一个全然一无是处的儿子。
所谓无能,或许本就是一层伪装。
林清寒身上,必定藏着连他自己都不知情的秘密。
想到这里,魔尊兴致更浓,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有意思。”
山路尽头,云雾笼罩的灵山宗遥遥在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