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寒到灵山宗的时候,天光刚亮。
准确地说,是被周沉从飞行法器上拽下来的。
他晕法器,这是老毛病了,从林家到灵山宗不过两个时辰的行程,他吐了三次,最后一次几乎把胆汁都呕了出来,整个人惨白着一张脸,挂在周沉胳膊上像一条脱水的鱼。
“到了。”周沉的声音毫无同情。
林清寒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然后愣住了。
灵山宗的山门比他爹林家的宅子还大了十倍不止。
两根白玉柱撑起一道流转着灵光的牌坊,牌坊上书灵山二字,笔力遒劲得像是有人拿剑刻上去的。
山门之后,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数座山峰,每座峰顶都建着气势恢宏的殿宇,飞瀑流泉,灵鹤盘旋,端的是修真界第一宗门的排面。
“别看了,走。”周沉提着他往里走。
林清寒被他拖着过了山门,穿过几道回廊,一路上遇到的灵山宗弟子纷纷侧目,小声议论。
他耳朵尖,隐约听见了“这就是那个废物”“林家那个”“掌门亲自去接的”之类的字眼
换做平时他大概会笑嘻嘻地回一句“没错就是我”,但此刻他胃里还在翻江倒海,实在没那个心情。
周沉把他带到了主峰的大殿前。
“进去吧!五大峰主都在等你。”
林清寒心里咯噔了一下。
五大峰主。
灵山宗除了掌门沈惊澜之外,最不能惹的五个人。
他虽然在修真界混吃等死了二十多年,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灵山五峰
分别由五位峰主执掌,各峰传承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元婴期以上的大能。
这些人平日里各自坐镇一方,难得凑齐,今天居然整整齐齐地到齐了?
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周沉已经推开了殿门,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大殿里灯火通明。
林清寒踉跄了两步站稳,抬头一看
五个人。
五个男人。
五个极其英俊的男人,齐刷刷地站在大殿中央,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五只猛虎同时盯上了一只兔子。
林清寒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刚关上的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最左边的那个人先开了口。
他生得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穿着一件赤红色的长袍,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上下打量了林清寒一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就这?”
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就这”他旁边的人接话。
这人正好相反,一身墨色长袍,气质阴沉,面容却精致得近乎妖异,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
“林家主信里说得天花乱坠,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你们能不能别一上来就说这种话”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温润如玉。
这人穿着青色的道袍,面容俊秀温和,是五个人里看起来最好说话的
“林公子一路劳顿,先让人坐下喝杯茶不行吗?”
“你少来这套老好人的做派,”第四个毫不客气地拆台。
这人身材高大,肌肉将衣袍撑得紧绷,浓眉大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豪迈的匪气,说话时嗓门大得整座殿都在嗡嗡响
“你敢说你收到信的时候没骂人?我那天可是亲耳听见你在自己峰上骂了半炷香的‘老狐狸’。”
青色道袍的那位笑容僵了僵。
第五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林清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人站在最中间的位置,离其他四人都隔了一步的距离,面容冷峻,眉眼如刀,一身白衣胜雪,周身气息冷得能冻死人。
他看林清寒的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块石头。
气氛诡异极了。
林清寒脑子转得飞快,把刚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什么。
“等等”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晕法器后的沙哑“你们说的信……不会是我爹写的吧?”
五个人同时沉默了。
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林清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大约是一个儿子在无数次发现自己父亲的英明神武之后那种又气又笑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爹”他一字一顿地说
“把我也托付给你们了?”
火红色长袍的那位,赤霄峰峰主,烈无咎冷哼一声:“你爹给你找了几个下家,你心里没数?”
“我以为……”林清寒噎了一下
“我以为他只是托给了沈宗主。”
“他托给了很多人”墨色长袍的那位,玄冥峰峰主,殷无咎因为巧合同名,但两人为此打过不下十次,他慢悠悠地说
“三大世家,五大门派,还有我们灵山宗,一个都没落下。你爹在修真界的社交圈子,大概比你认识的酒肉朋友还广。”
林清寒:“……”
他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他爹飞升前那段时间天天熬夜写信了。
“林家主的意思是”
青色道袍的那位青玄峰峰主,谢长卿温和地解释
“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把你的后路安排得很周全,就算我们中间有人出了什么意外,也还有其他人能照应你。”
“周全?”最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白衣人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冷,像刀刃划过冰面
“不如说是多疑。”
他是天枢峰峰主,顾长夜。
灵山五峰之首,修为仅次于掌门沈惊澜,据说脾气比掌门还差。
林清寒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干笑了一声:“那个……各位峰主大人,其实你们不用这么为难。我这个人很好养的,给我一个山头,几壶酒,我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
“你爹在信里也是这么说的”
烈无咎翻了个白眼:“此子虽不成器,但胜在省心,只需供他吃喝即可,你爹是不是对你有什么误解?你在修真界的名声有多臭你自己不知道?”
林清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正在这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沈惊澜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晚那件月白长袍,而是一袭玄色深衣,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出尘。
他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目光在五个峰主脸上掠过,最后落在缩在门边的林清寒身上。
“站那么远做什么。”
林清寒没动。
沈惊澜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内安静了一瞬,五个峰主的气焰在掌门面前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林清寒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爹飞升了。他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面前这五个男人,加上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大概就是他今后全部的依靠了
虽然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他爹到底是怎么做到让这么多大佬同时答应照看一个废物的。
也许是他爹太强了,强到所有人都想卖他一个面子。
也许是这些人跟他爹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交情。
也许……只是他爹真的、真的放心不下他。
林清寒垂下眼,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涩压下去,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惊澜。
沈惊澜放下茶盏,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林清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却又理所当然,像是从他心底某个很深很深的角落里自己长出来的。
“那个”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我爹把我托付给你了……我该叫你什么?”
这个问题让整个大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五个峰主同时看向他,表情各异。
然后——
“叫哥哥!”
烈无咎第一个开口,声如洪钟。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种话,但话已出口,他索性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起来:“既然林家主把你托给我们,那我们就是你的兄长,叫哥哥怎么了?”
“你算哪门子哥哥”
殷无咎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刻薄:“你自己上个月跟人打架还被反震得躺了三天,你教他什么?教他打架之前先选个好躺的地方?”
“殷无咎你——”
“我觉得叫哥哥挺好的”谢长卿笑着插进来,温和地打着圆场
“亲切,也不生分。林家主既然把我们当作可以托付之人,那我们自然要以家人之礼待林公子。”
“家人?”顾长夜冷冷地吐出一个词,像是觉得这个说法荒谬至极。
但他没有反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清寒,那目光里看不出是嫌弃还是审视。
林清寒被五个人的声音同时轰炸,脑子嗡嗡的。
他看着面前这五个风格迥异但同样英俊得过分的男人,又看了看坐在主位上始终没说话的沈惊澜,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魔幻。
“没想到”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烈无咎和殷无咎的争吵声里,不得不提高了音量
“没想到你爹不光把你托给我了,竟然还托付给了其他人了,这是谁说的?”
“我说的”殷无咎头也不回
“你爹那封信写得情真意切,我还以为他只托了我一个,结果后来发现他给每个人都写了一封,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就改了名字。我怀疑他是不是用了什么批量生产的符箓。”
“不可能”
谢长卿摇头:“我仔细看过信上的笔迹,每一封都是手写的,墨迹的浓淡、笔锋的转折都不一样。林家主是真心实意地给每一个人都写了信。”
殿内安静了一瞬。
林清寒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有点发酸了。
“所以到底叫什么?”烈无咎不耐烦地追问,把话题又拉了回来
“哥哥?兄长?还是按辈分叫师叔?林清寒你说句话。”
林清寒抬起头,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惊澜身上。
沈惊澜依然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神情淡淡的,像是这场闹剧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林清寒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很细微的动作。
如果不是林清寒这些年混迹市井、最擅长察言观色,根本不会发现。
林清寒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身上的吊儿郎当气一下子冲淡了方才的窘迫和酸涩,像是一朵蔫了的花被人浇了水,居然有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行,那就叫哥哥。”
五个峰主同时一怔。
“但你们得排队,”林清寒补充道,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谁对我最好,谁就是大哥。剩下的按顺序往后排。”
“凭什么?”烈无咎不乐意了
“我修为最高——”
“你修为最高但脑子不好使”殷无咎凉凉地说。
“你再说一遍?”
“脑子不好使,需要我说第三遍吗?”
谢长卿按住烈无咎的胳膊,转头对林清寒笑道:“这个规矩倒也有趣,不过我建议你换一个标准,谁对你最好这个太主观了,容易引发争端。”
“那就按年龄排”高大豪迈的那个苍岳峰峰主,孟长渊终于逮着机会开口了“我今年七百三十岁,肯定是最大的——”
“修真界按辈分不按岁数”顾长夜冷冷地打断他
“你七百多岁还只是个峰主,有什么好得意的。”
孟长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殿内再次陷入混乱。
林清寒站在风暴中心,看着这五个在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大能为了一个称呼吵得面红耳赤,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惨。
他偷偷看了沈惊澜一眼。
沈惊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茶盏,正靠着椅背,微微阖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
但林清寒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不算笑,但也绝不是不高兴。
大约是觉得吵。
又大约是觉得……还算热闹。
林清寒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
他想,他大概要开始学习修行了
虽然大概率学不会。
但至少有五个哥哥可以教他,虽然这五个哥哥看起来也不太靠谱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