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寒被人从醉仙楼里捞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壶桂花酿。
彼时他正歪在雅间的软榻上,脚边倒着七八个空酒壶,衣裳松松垮垮地敞着,发冠歪到耳后去了,整个人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旁边几个狐朋狗友早就溜得精光倒不是不够义气,是来的人实在惹不起。
灵山宗的人。
为首的弟子甚至没开口,只是推门进来,往那儿一站,满室酒气都像是被无形的剑气削去了三分。
领头的那个名叫周沉,是灵山宗掌门座下大弟子,平日里在修真界行走,各家家主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称一声“周少侠”。
此刻这位周少侠面无表情地看着榻上那一滩,嘴角抽了抽。
“……林公子。”
林清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
周沉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那道身影。
那人从廊下缓步走入,月色跟着他一起漫进门槛。
灵山宗宗主沈惊澜,修真界公认的第一人,修为深不可测,性情清冷如霜,平日里连宗门内弟子都难得见上一面。
此刻他穿着件极素的月白长袍,腰间只系了一枚玉色令牌,长发半束半散,眉目间像是凝着一层终年不化的雪。
他低头看着榻上那摊烂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把林清寒手里的酒壶抽了出来。
林清寒终于有了点反应,眯着眼抬头,醉眼朦胧地看清了来人。
月光和灯影在那人脸上交错,勾勒出一副极清隽的轮廓,好看得不像真人。林清寒愣了愣,下意识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哟,这位道友……生得好生面善,咱们是不是在哪儿喝过?”
周沉觉得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沈惊澜没说话,只是微微俯身,一只手穿过林清寒的腋下,将他从榻上提了起来。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说不上粗暴,像是拎一只不听话的猫。
林清寒被这么一提,胃里翻涌了一下,脸色发白,但硬是没吐出来大约是这些年在各种酒桌上练出来的本事。
“站得住吗?”沈惊澜问。
林清寒歪歪斜斜地靠在他手臂上,仰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说话的语气有点耳熟。
他皱了皱鼻子,努力地在混沌的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没搜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索性放弃了,干脆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去。
“站不住”
他理直气壮地说“你背我。”
周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沈惊澜低头看了他一眼。
林清寒正仰着脸,一双眼睛被酒气熏得水汪汪的,眼尾泛着薄红,明明是个二十出头的人,眼神却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天真,像是根本不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是整个修真界最不能招惹的人物。
沈惊澜没有背他。
但也没有把他扔出去。
他只是沉默地将人扶正,一手扣住林清寒的腕脉,渡了一道真气过去。
那道真气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将酒气化去了大半。
林清寒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脑子清明了几分,这才后知后觉地看清了周围的情况满屋子灵山宗弟子,个个面无表情,而他正被一个好看得过分的男人扶着,姿态狼狈至极。
“……操。”林清寒小声说。
“林公子”
周沉终于忍不住开口,“掌门亲自来接你,你——”
“周沉。”沈惊澜淡淡地截断了他。
周沉立刻闭嘴。
沈惊澜松开手,确认林清寒自己能站稳了,才退开半步。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方才沾了酒气的手指,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东西收拾好了吗?”
林清寒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沈惊澜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父亲今日飞升。”
这句话落下来,满室寂静。
林清寒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是一张被擦去了字迹的纸。
然后那些散漫吊儿郎当的神情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褪去,露出底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垂下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我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淡到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
沈惊澜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月白色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带着一股很淡的冷香。
林清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脚步有些沉。
不是因为酒。
他从小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林家的家主,他的父亲,是修真界千年一遇的天才,三十岁筑基,六十岁金丹,一百二十岁元婴,三百岁便摸到了渡劫的门槛。
所有人都说林家主是天纵之才,是注定要飞升仙界的人物。
林清寒从小听到大的,就是这些话。
他也从小就知道了另一件事他和他父亲,完全不一样。
林清寒的灵根驳杂得让人叹为观止,五行缺一行,偏偏还多了一道废脉,整个修真界的大夫看了都摇头。
他爹花了无数天材地宝给他洗筋伐髓,结果也就堪堪让他能修个筑基,再往上,门都没有。
于是林清寒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不努力。
不努力,就不会失望。
不争取,就不会失败。
他喝酒,赌钱,斗蛐蛐,逛花市,把纨绔子弟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地做了一遍,活成了整个修真界最出名的废物点心。
他爹骂过他,打过他,关过他禁闭,甚至有一次气得动了家法,打断了他三根骨头。
林清寒躺在病床上养了两个月,伤好了之后照旧该喝喝该玩玩。
后来他爹就不管了。
后来,他爹开始给他安排后路。
先是托了修真界三大世家,又找了五大门派,最后连一些中等宗门都没放过。
堂堂第一世家家主,低声下气地给各家写信,言辞恳切地请求他们在自己飞升之后照拂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那些信林清寒偷偷看过一封,看完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来。
出来之后,他喝得比谁都凶。
周沉跟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面那道摇摇晃晃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想起师父前几日收到林家的信时,沉默了很久。
他以为师父会拒绝灵山宗从来不收废物,这是规矩。
但沈惊澜只是把信折好,收进了袖中,说了一个字。
“去。”
现在他明白了。
沈惊澜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清寒跟在三步之后,酒意虽已去了大半,脚下还是有点虚浮,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凌乱的脚步声。
“你爹把你托给了我”沈惊澜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从今日起,你便住在灵山宗。”
林清寒扯了扯嘴角:“沈宗主,您就不怕我去了把您的宗门搞得乌烟瘴气?”
“怕。”
林清寒噎了一下。
沈惊澜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月光落在他半张脸上,眉目清冷如画。
“但答应了的事,便要做到。”
他继续往前走,声音淡得像夜风。
“你爹信我,我便不会让他失望。”
林清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渐渐走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沈宗主”
“嗯。”
“我腿软,走不动了。”
“……方才的酒劲还没过?”
“不是”林清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爹飞升了,我……没去送他。”
沈惊澜停了下来。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林清寒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沈惊澜听得出他呼吸里藏着的那点不稳。
他没有回头。
只是解下了自己的外袍,随手向后一抛,准确地落在林清寒肩上。
林清寒怔住了。
“灵山宗在北方,比这里冷得多”
沈惊澜淡淡地说“先习惯一下。”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没有安慰,没有多余的话,仿佛刚才那件外袍只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林清寒攥紧了肩上的衣袍,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弧度。
“沈宗主”
“又怎么了。”
“你走慢点,我真跟不上。”
沈惊澜没有回答,但脚步确实慢了下来。
月光如水,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一个清瘦挺拔,一个踉踉跄跄。
远处,天边隐隐有金光涌动,像是有谁在天幕的另一端打开了一扇门。
那光芒温暖,铺满了半个天空,又渐渐隐去,像是最后的告别。
林清寒抬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前面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他想,他大概要开始学做一个好人了。
虽然大概率学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