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那个男人又来了。
陈思淮正在包花,听见风铃响,抬头看了一眼。还是那件深色的夹克,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进门之后先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开始往里走。
陈思淮放下手里的花,擦了擦手。
“您需要点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眼,跟之前几次一样,说了句“随便看看”,然后往多肉架子那边走。
陈思淮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这两个星期他来第三次了。每次都是随便看看,每次都在多肉架子前面蹲很久,每次最后都会买一盆,最便宜的。
第一次是吉娃娃,第二次是熊童子,第三次是昨天,买了一盆黄丽,二十五块。
陈思淮不是没起过疑心。但这人每次来都不多待,买了就走,也没干什么别的事。他跟自己说可能是想多了,但心里那个疙瘩一直在。
今天这人是第四次来了。
他蹲在多肉架子前面,看了半天,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
“这个多少钱?”他指着一盆玉露。
“三十。”
男人掏出手机扫码付钱。陈思淮把玉露装进袋子里递给他。男人接过袋子,转身要走。
“等一下。”陈思淮说。
男人站住了,回头看他。
陈思淮看着他。“您住这附近?”
男人愣了一下。“啊,对,不远。”
“经常路过?”
“对,经常路过。”
陈思淮点点头。“那您挺喜欢多肉的。”
男人笑了笑。“还行,随便养养。”
陈思淮没再问。男人拿着袋子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陈思淮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脑子里在转。
这人来了四次,每次都说随便看看,每次都在多肉架子前面蹲很久。但他看多肉的眼神不像是看多肉,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但就是不对。
下午沈硕清来的时候,陈思淮正在吃午饭。自己煮的面,清汤寡水的,连个蛋都没放。
沈硕清进门看见他在吃面,皱了下眉。
“你就吃这个?”
“饿了。”
沈硕清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桌上,打开,拿出一盒红烧肉和一份米饭。
“吃这个。”
陈思淮看着那盒红烧肉。“你买的?”
“嗯,路过那家店。”
陈思淮看了他一眼。“你天天路过那家店?”
沈硕清没回答,把筷子掰开递给他。陈思淮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烂烂的,甜咸口的,跟以前一样。
“今天不忙?”他问。
“忙完了。”沈硕清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
吃了几口,陈思淮忽然说:“那个人又来了。”
沈硕清愣了一下。“哪个人?”
“买多肉那个。四十来岁,男的。来了四次了。”
沈硕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买什么了?”
“今天买了一盆玉露。前几次买的吉娃娃、熊童子、黄丽。”陈思淮看着他,“你不觉得奇怪?”
沈硕清想了想。“可能就是个喜欢多肉的。”
“他看多肉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陈思淮说不出来。“就是不对。”
沈硕清没说话。陈思淮继续吃。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沈硕清。
“沈硕清。”
“嗯?”
“你认识那个人吗?”
沈硕清愣了一下。“我?”
“嗯。”
沈硕清看着他。“我怎么会认识?”
陈思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随便问问。”
沈硕清没说话。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陈思淮吃面的声音。
吃完面沈硕清帮着收拾了碗筷。陈思淮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沈硕清已经在多肉架子前面蹲着了。
“胖胖,下午好。”他说。
陈思淮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疙瘩又大了一点。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接下来几天,那个男人没再来。
陈思淮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可能就是个怪人,喜欢多肉但不会挑,每次都蹲在那儿看半天。他把这事放一边了,继续忙店里的事。
第五天,男人又来了。
这次是下午,店里没什么人。陈思淮正在整理新进的玫瑰,听见风铃响抬头看了一眼。男人走进来,这次没往多肉架子那边走,直接走到收银台前面。
“老板,”他说,“我想问一下,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就是……比较好养的多肉?”
陈思淮看着他。“好养的?桃蛋、吉娃娃、熊童子都好养。”
男人点点头。“那再来一盆桃蛋吧。”
陈思淮去拿了一盆桃蛋,帮他包好。男人扫码付钱,接过袋子。这次他没走,站在收银台前面,好像想说什么。
“还有事?”陈思淮问。
男人犹豫了一下。“老板,你一个人开店?”
陈思淮愣了一下。“嗯。”
“挺辛苦的吧。”
“还行。”
男人点点头,拿着袋子走了。
陈思淮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风铃还在晃,但人已经走了。
他总觉得这人今天说的话不太对。以前从来不闲聊,拿了就走。今天问了“一个人开店”,说了“挺辛苦的”。
他把这事跟沈硕清说了。沈硕清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问你一个人开店?”
“嗯。”
“还问了什么?”
“就这些。”
沈硕清点点头,没说话。但陈思淮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冷冷的,有点紧。
“沈硕清。”陈思淮叫他。
沈硕清回过神。“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他笑了一下,表情又变回来了,“可能就是个别扭的客人,别想太多。”
陈思淮看着他,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男人的脸,还有沈硕清听到这事时的表情。
他不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
那个男人再来的时候,他偷偷拍了张照片。
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法,就是趁男人蹲在多肉架子前面的时候,假装看手机,按了一下。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清脸。
然后他把照片发给了陈昭昭。
“这人你见过吗?”
陈昭昭回得很快。“谁啊?”
“不知道,来店里好几次了,觉得奇怪。”
陈昭昭发了个问号。“要不要报警?”
“不用,就是想问问你见没见过。”
“没见过。哥你小心点。”
“嗯。”
陈思淮把手机放回兜里。他知道问陈昭昭没用,她又不来店里。但他不知道该问谁。
他认识的人太少了。
他把那张照片存着,没删。
又过了一个星期。男人又来了两次,每次买一盆最便宜的多肉,每次都说差不多的话。
陈思淮越来越觉得不对。
他开始留意男人来的时间。基本都是下午,两三点钟,店里人少的时候。每次待的时间不长,十分钟左右。买完就走,不逗留。
像是在完成任务。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陈思淮自己都愣了一下。
完成任务?
谁的任务?
他心里有个猜测,但不敢确认。
那天晚上沈硕清来的时候,陈思淮在整理账目。
“怎么来了?”陈思淮问。
沈硕清走过来,站在收银台前面。
“陈思淮,我跟你说个事。”
陈思淮抬头看他。沈硕清的表情有点犹豫。
“怎么了?”
沈硕清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他说,“我认识的。”
陈思淮愣住了。
“什么人?”
“买多肉那个。”
陈思淮看着他,没说话。
沈硕清也看着他。
“他是我派来的。”
店里安静了。
陈思淮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笔。他看着沈硕清,沈硕清也看着他。风铃没响,外面也没声音,整个店像被按了暂停。
“什么时候开始的?”陈思淮问。他的声音很平。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沈硕清沉默了一下。“年中。”
陈思淮把笔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硕清。
“为什么?”
沈硕清看着他,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担心你。”
陈思淮没说话。
沈硕清继续说:“去年我在上海,有次谈客户的时候碰到了赵明亮。”
陈思淮愣了一下。赵明亮,大学室友,那个话多嗓门大的临沂人。
“他跟我说了什么?”
沈硕清看着他,眼神有点沉。“他说你状态不太好。”
陈思淮没接话。
“他说你去年的这个时候,瘦了很多,不怎么出门,花店有时候关好几天。他去找过你一次,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走神。”
陈思淮想起来了。去年这个时候,他确实状态不好。抑郁症犯了一阵,不想出门,不想见人,花店关了好几天。赵明亮来找过他,说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就记得自己坐在那儿听,听完说了声谢谢,然后关门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找了个人,”沈硕清说,“让他去看看你。”
陈思淮看着他。“你找了个人来看我?”
“不是看,”沈硕清说,“是看看你怎么样。”
陈思淮沉默了几秒。“看看我怎么样,跟看有什么区别?”
沈硕清没说话。
“所以你找了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让他来我店里买多肉,让他看看我一个人开店辛不辛苦,生意好不好?”陈思淮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沈硕清说。
陈思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沈硕清没回答。
陈思淮转过身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沈硕清坐在那儿,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他说。
陈思淮愣住了。
“三年了,”沈硕清说,“你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过。”
陈思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的时候给你发了微信,你回了个‘哦,一路顺风’。”沈硕清的声音很低,“后来我给你发过几次消息,问你怎么样,你回的都是‘还行’‘嗯’‘哦’。再后来我就不发了。”
陈思淮站在那儿,手指攥着衣角。
“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联系了,”沈硕清说,“所以我不敢来。”
“那你就找个人来看我?”陈思淮的声音有点抖。
“我想知道你好不好。”
“你找个人来看我,买几盆多肉,问几句‘一个人开店辛不辛苦’,你就知道我好不好了?”
沈硕清没说话。
“沈硕清,”陈思淮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病?”
沈硕清抬头看他。这句话他们之间说过很多次了,都是玩笑。但这次陈思淮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是,”沈硕清说,“我有病。”
陈思淮转过去,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巷子里的灯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沈硕清站起来的声音。
“你生气了。”沈硕清说。
陈思淮没回头。
“应该生气的,”沈硕清说,“是我做得不对。”
陈思淮转过身看着他。“你做得不对的地方不是找人来,是你三年不出现。”
沈硕清愣住了。
“你说你发消息我不回,”陈思淮说,“你发了多少?你走了以后给我发了三条。三条。‘到了’‘你怎么样’‘有空聊聊吗’。我回了‘嗯’‘还行’‘忙’。然后你就不发了。”
沈硕清看着他,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发第四条?”陈思淮问。
沈硕清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问我为什么不找你,”陈思淮说,“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找我?”
店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很久。
沈硕清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
“因为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
陈思淮愣住了。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我一直在你旁边,”沈硕清说,“你从来没有任何表示。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朋友。”
陈思淮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的。
“我走的时候想,如果我走了你会在乎,你会找我。但你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陈思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堵住了。
“去年赵明亮跟我说你状态不好,”沈硕清说,“我想回来。但我怕你不想见我。所以我找了个人,让他去看看你,拍几张照片给我就行。”
“拍照片?”陈思淮的声音变了。
沈硕清没否认。“他每次来都会拍几张。你在包花的,你在搬花的,你在收银台后面坐着的。”
陈思淮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看了多久?”
“从去年年中到现在。”
“一年。”
“嗯。”
陈思淮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灯管亮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
“所以那些照片里,我是什么样子的?”他问。
沈硕清沉默了几秒。“瘦的。不怎么笑的。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店里发呆。”
陈思淮没说话。
“今年的好一点,”沈硕清说,“谷雨之后,你开始笑了。”
陈思淮愣了一下。
谷雨之后。
他回来的那天。
“所以你来买花那天,不是路过。”陈思淮说。
沈硕清看着他。“不是。”
“你是特意来的。”
“是。”
陈思淮闭上眼睛。脑子里很多东西在转,突然想起谷雨那天沈硕清推门进来,问他有没有谷雨。他以为是偶遇。三年没见,偶遇。多浪漫。
不是偶遇。
是他看了他一年的照片,终于忍不住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陈思淮睁开眼看着他。
沈硕清也看着他。“怕你知道了,连店都不让我进了。”
陈思淮没说话。他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划了好几个来回。
“那个人,”他说,“你给他多少钱?”
沈硕清愣了一下。“什么?”
“买多肉的钱,是你出的吧?”
沈硕清沉默了一下。“嗯。”
“所以你花了多少钱看我?”
“没多少。”
陈思淮抬头看他。“那些多肉呢?从去年到现在他买了得有七十几盆了吧,都放哪儿了?”
沈硕清顿了一下。“我家。”
陈思淮看着他。“你家?”
“他每次买完送到我公司,我周末带回家。”
陈思淮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气笑了的笑。
“沈硕清,你他妈真行。”
沈硕清站在那儿,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你家里现在有多少盆多肉?”陈思淮问。
“四十几盆,剩下三十几盆在我爸妈家放着。”
“海苔没吃?”
“放高了,够不着。”
陈思淮看着他,又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大一点。
“所以你花了那么多钱,买了七十几盆多肉,就为了看看我好不好?”
沈硕清没回答。
陈思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沈硕清。”
“嗯。”
“你下次想知道我好不好,自己来看。”
沈硕清愣了一下。
陈思淮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翘。
“别找人了,浪费钱。”
沈硕清站在那儿,看着陈思淮。陈思淮也看着他。两人就那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沈硕清笑了。
“好。”他说。
陈思淮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他拿起圆珠笔,在记账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那个人,”他说,“你让他别来了。”
“嗯。”
“那些多肉,你养得好吗?”
沈硕清想了想。“胖胖二号长得不太好。”
陈思淮抬头看他。“胖胖二号?”
“就是那盆吉娃娃,”沈硕清说,“长得跟胖胖挺像的,就叫胖胖二号了。”
陈思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起名字的水平,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沈硕清笑了。“不好吗?”
“随便。”
两人都没说话。店里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冷的,这次是温的。
过了一会儿,陈思淮忽然说:“你刚才说,你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
沈硕清看着他。
陈思淮也看着他。
“你觉得呢?”
沈硕清愣了一下。他看着陈思淮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陈思淮笑了一下。不是气笑的那种,是真的笑。
“那就不知道吧。”他说。
他低头继续整理账目,没再看沈硕清。
沈硕清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头顶。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多肉架子前面蹲下来,看着那盆桃蛋。
“胖胖,”他说,“他说让我自己来看。”
桃蛋没反应。
“我以后自己来看。”
桃蛋还是没反应。
但他觉得胖胖今天好像比平时绿了一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巷子里的灯亮了,照在石板路上,黄黄的。陈思淮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写写画画。沈硕清蹲在多肉架子前面,跟那盆桃蛋说话。
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
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沈硕清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陈思淮。”
“嗯?”
“明天我还来。”
陈思淮没抬头。“知道了。”
风铃响了一声,人走了。
陈思淮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门口没人了,风铃还在轻轻晃。
他看着那串风铃,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刚才写的那几个字被他划掉了,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上面写着——“他说他看了我一”
没写完。后面划掉了。
他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上楼的时候在二楼楼梯口停了一下。那盆绿萝还在架子上,藤蔓好好地绕着,一根没掉。他看了它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到三楼,进卧室,躺到床上。
手机响了。沈硕清的消息:“到家了。”
陈思淮看着那三个字,打字:“嗯。”
沈硕清又发了一条:“那个人明天不来了。”
陈思淮:“知道了。”
沈硕清:“胖胖二号我今天浇了水。”
陈思淮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他打字:“你不是说长得不好吗?”
沈硕清:“所以浇点水。”
陈思淮:“多肉不能多浇水。”
沈硕清发了个惊讶的表情。
陈思淮又打了一条:“一个星期浇一次就行,一次浇透。”
沈硕清:“那胖胖二号还有救吗?”
陈思淮看着这条消息,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打字:“有。别浇了。”
沈硕清发了个橘猫点头的表情。
陈思淮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躺在那儿,脑子里在想今天的事。想那个人,想那些照片,想沈硕清说“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的时候那个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翻到沈硕清的头像。那只橘猫,胖得跟卡车似的。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把手机放旁边。
窗外的巷子里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