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号早上,陈思淮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微信。他摸过来一看,七点十分。沈硕清发了一张照片——那只橘猫玩偶坐在他家沙发上,旁边趴着海苔。海苔眯着眼看那只玩偶,表情有点嫌弃。
配的文字:“海苔吃醋了。”
陈思淮看着那张照片,打字:“它以为你外面有猫了。”
沈硕清回得很快:“那我把玩偶放公司去。”
陈思淮:“你放公司干嘛?”
沈硕清:“陪我上班。”
陈思淮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打字:“你多大了?”
沈硕清发了个表情,是那只橘猫翻白眼。然后又发了一条:“起了没?我过来了。”
陈思淮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二分。
他坐起来,去洗漱。下楼的时候开了店门,把门口的绣球挪出去。刚弄完,沈硕清的车就到了巷子口。
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肩上还背着那个电脑包。陈思淮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方特,他那几个同事看见他时的表情。
“你昨晚没睡好?”陈思淮问。
沈硕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眼睛下面青的。”
沈硕清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昨晚加班到两点。”
“五一还加班?”
“项目赶进度。”
陈思淮没说话,让开门口让他进去。沈硕清进去之后先把电脑包放收银台上,然后走到多肉架子前面蹲下来。
“胖胖,早上好。想我没?”
陈思淮站在后面看着他。这人昨天在方特疯了一天,晚上加班到两点,今天七点多又跑来了。
“你不累?”他问。
沈硕清头也不回。“还行。”
“还行就是累。”
沈硕清回头看他,笑了一下。“学我说话?”
陈思淮没理他,走到收银台旁边打开袋子。里面是包子和豆浆,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他拿出那盒水果看了一眼——西瓜、哈密瓜、火龙果,切得整整齐齐的。
“你切的?”
“嗯。”
“几点起的?”
“六点。”
陈思淮看着他。六点起床切水果,然后开车过来,七点多到。昨晚两点睡的。
“你是不是有病?”他问。
沈硕清站起来,走过来。“有,你问过了。”
陈思淮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挺甜的。他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递给沈硕清。
“你也吃。”
沈硕清接过西瓜,咬了一口。“还行。”
“还行就是甜。”陈思淮说。
沈硕清看着他,笑了。“你学得挺快。”
两人吃完早饭,沈硕清帮着收拾了。然后他走到收银台旁边打开电脑包,拿出笔记本电脑。
陈思淮看着他。“你要干嘛?”
“加班,”沈硕清说,“你忙你的,我在旁边待着。”
陈思淮愣了一下。“在我这儿加班?”
“嗯,反正你在。”
陈思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硕清已经把电脑打开了,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开始敲键盘。
陈思淮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干活了。
上午生意一般。进来了几拨人,买什么的都有。一个女的买了一束洋甘菊,十五块,扫码付完钱站在门口拍了一会儿照。一个男的来买红玫瑰,说是送给女朋友的,陈思淮帮他挑了一束包好的,收了八十。还有一个老太太来买绿萝,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盆小的,二十五块。
沈硕清一直在旁边敲键盘,偶尔接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好”“知道了”“下午发你”。每次接电话的时候他都会走到门口去,怕吵到客人。
陈思淮看着他走到门口接电话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在方特,他跟他同事说话的样子。也是这种冷冷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他挂了电话走回来,往椅子上一坐,继续敲键盘。
“你公司的人知道你在这儿加班吗?”陈思淮问。
沈硕清头也不抬。“不知道。”
“他们以为你在哪儿?”
“在家。”
陈思淮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在家加?”
沈硕清抬头看他。“在家一个人。”
陈思淮愣了一下。他看着沈硕清,沈硕清也看着他,表情挺自然的。
“在这儿至少有人。”沈硕清说完低头继续敲键盘。
陈思淮站在那儿,耳朵有点热。他转身继续干活。
中午的时候沈硕清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饿不饿?”
“还行。”
“我出去买饭。”
“不用,”陈思淮说,“我做。”
沈硕清愣了一下。“你做?”
“嗯,冰箱里有菜。”
沈硕清站起来,跟着他往二楼走。陈思淮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西红柿、鸡蛋、青菜、猪肉,还有一块豆腐。
“西红柿炒鸡蛋,肉末豆腐,青菜汤,行吗?”
“行。”
陈思淮开始洗菜切菜。沈硕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你要不要帮忙?”
“不用。”
“那我站着看。”
陈思淮回头看他。“你站着看什么?”
“看你做饭。”
陈思淮没理他,继续切。西红柿切块,豆腐切丁,肉剁成末。沈硕清站在门口,真的就那么看着。
“你以前在家做饭吗?”沈硕清问。
“做。”
“跟你妈学的?”
陈思淮手顿了一下。“不是,自己学的。”
沈硕清没再问。陈思淮把鸡蛋打进碗里搅散,开火倒油。油热了把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鸡蛋蓬起来。
“你动作挺熟练的。”沈硕清说。
“看多了就会了。”陈思淮把鸡蛋盛出来,放西红柿进去炒。炒出汁了把鸡蛋倒回去,翻了两下,放盐放糖,出锅。
沈硕清走过来看了一眼。“看着不错。”
陈思淮没理他,继续炒肉末豆腐。豆腐下锅的时候要轻,不能翻太狠,不然碎了。他用铲子推了几下,放调料,加水焖一会儿。
沈硕清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陈思淮。”
“嗯?”
“你做饭的时候挺好看的。”
陈思淮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你昨天说过类似的话。”
“昨天说的是你戴猫耳朵好看,”沈硕清说,“今天说的是做饭好看。不一样。”
陈思淮不理他,把豆腐盛出来,然后开始做汤。水烧开,放青菜,放盐,淋一点香油,出锅。
三个菜摆上桌,沈硕清去盛饭。两人坐下开始吃。
沈硕清夹了一块豆腐,尝了尝。“好吃。”
“还行。”
“比外面做的好吃。”
陈思淮看了他一眼。“你嘴巴今天抹蜜了?”
沈硕清笑了一下。“实话。”
陈思淮低头继续吃,耳朵又热了。
吃完饭沈硕清帮着洗碗。洗完了两人下楼,沈硕清又坐到收银台旁边打开电脑。
“你下午还要加?”
“嗯,还有一点。”
陈思淮没说话,去整理花架了。整理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条微信。陈昭昭发来一张照片——西安钟楼,晚上亮着灯,挺好看的。
配的文字:“哥,西安好好玩!”
陈思淮打字:“注意安全。”
陈昭昭:“知道了知道了。哥你在干嘛?”
陈思淮:“开店。”
陈昭昭:“那个朋友在吗?”
陈思淮看了一眼沈硕清。沈硕清正盯着电脑屏幕,眉头微皱,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他打字:“在。”
陈昭昭发了一个笑脸。“我就知道。”
陈思淮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他打字:“什么意思?”
陈昭昭:“没什么意思。哥你忙吧,我去吃好吃的了。”
然后发了一张羊肉泡馍的照片。
陈思淮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两秒。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得挺讲究,进门就四处看。陈思淮认出他就是上次那个买了盆吉娃娃的奇怪客人。
“您需要点什么?”陈思淮问。
男的看了他一眼。“随便看看。”
陈思淮点点头,没再问。但那人又在店里转来转去,转到多肉架子那边蹲下来看。
沈硕清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那人蹲在架子前面看了半天,最后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
“这个多少钱?”他指着一盆熊童子。
“三十五。”
那人扫码付钱,拿着那盆熊童子走了。
陈思淮看着那人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上次买了一盆吉娃娃,这次买了一盆熊童子。两次都是随便看看,两次都蹲在多肉架子前面看了很久。
“那个人来过?”沈硕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思淮转头看他。沈硕清没抬头,还在看电脑。
“嗯,上次来过。”
“买什么了?”
“吉娃娃。”
沈硕清抬头看他。“吉娃娃?”
“多肉的一种。”
沈硕清点点头,没再问。但陈思淮注意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陈思淮问。
“没怎么,”沈硕清低头继续敲键盘,“就是觉得奇怪。”
陈思淮也觉得奇怪。但他说不上来哪儿奇怪。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沈硕清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加完了。”
“你今天加完了?”
“嗯,明天不用加了。”
陈思淮看着他。“你明天干嘛?”
沈硕清想了想。“来你这儿。”
“天天来不腻吗?”
“不腻。”
陈思淮没说话。沈硕清开始收拾电脑包,收拾完了拎着包站在门口。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沈硕清看着他。陈思淮也看着他。
“火锅?”沈硕清问。
“上次刚吃过。”
“那是你跟你妹吃的。今天跟我吃。”
陈思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是那家?”沈硕清问。
“嗯。”
沈硕清笑了一下,推开门。“走吧。”
两人往外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陈思淮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沈硕清问。
陈思淮看着他。“你昨天加班到两点,今天又加了一天,不累吗?”
沈硕清愣了一下。“还行。”
“还行就是累。”
沈硕清看着他,忽然笑了。“陈思淮,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关心人了?”
陈思淮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沈硕清跟在后面,笑了一声。
上车之后陈思淮系好安全带,沈硕清发动车。
“陈思淮。”
“嗯?”
“你最近话变多了。”
陈思淮愣了一下。“有吗?”
“有。以前你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现在会说‘你累不累’‘你吃了没’‘你别老跑’。”
陈思淮想了想,好像确实多了。
“可能跟你学的。”他说。
沈硕清转头看他。“跟我学的?”
“你话多。”
沈硕清笑了。“我话多吗?”
“多。”
沈硕清想了想。“好像是挺多的。”
两人到了那家火锅店,还是靠窗的位置。沈硕清点了跟上次差不多的东西,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彤彤的,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思淮夹了一片毛肚涮了涮,塞进嘴里。
“你妹回去之后有没有给你发消息?”沈硕清问。
“发了,她在西安。”
“西安好玩吗?”
“她说好玩。”
沈硕清点点头,继续吃。
吃了一会儿,沈硕清忽然说:“陈思淮。”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陈思淮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就是……”沈硕清想了想,“以后的日子。花店,生活,什么的。”
陈思淮低头看着锅里的汤。“没怎么想过。”
“那现在想想。”
陈思淮沉默了一会儿。“就这样吧,开花店,卖花,挺好的。”
沈硕清看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
沈硕清没再问。
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人不多,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老长。两人往停车场走,沈硕清走在前面,陈思淮跟在后面。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沈硕清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陈思淮。”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人陪着你?”
陈思淮愣住了。他看着沈硕清,沈硕清也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就是问问。”沈硕清说。
陈思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沈硕清拉开车门,“走吧。”
上车之后两人都没说话。车里放着歌,还是那个嗓子哑哑的乐队。陈思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沈硕清刚才那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有人陪着你?”
他想过的。想了很久了。从高一那年秋天开始就想。但他从来没说出口。
车停在巷子口。陈思淮解了安全带,坐那儿没动。
“到了。”沈硕清说。
“嗯。”
陈思淮推门下车,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硕清的车还停在那儿,车窗摇下来了。
“明天见。”沈硕清说。
陈思淮点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之后站在店中间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多肉架子前面蹲下来,看着那盆桃蛋。
“他问我有没有想过有人陪着我。”他说。
桃蛋没反应。
“我想过的。”
桃蛋还是没反应。
他站起来,上楼,躺到床上。手机响了,是沈硕清的消息。
“到家了。”
陈思淮打字:“嗯。”
沈硕清:“明天早上来。”
陈思淮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打字:“你天天来,不腻吗?”
沈硕清回得很快:“不腻。”
陈思淮:“为什么?”
沈硕清没回。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陈思淮以为他睡着了,把手机放下。
然后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
沈硕清:“因为你在。”
陈思淮看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哦。”
发出去之后他后悔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也来不及。
沈硕清发了个表情,是那只橘猫在笑。
陈思淮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白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脑子里全是沈硕清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厉害。
窗外的巷子里安静得很,远处有蛐蛐在叫。他躺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思淮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是店门,是二楼的门。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
谁在敲门?
他爬起来下楼,走到二楼门口把门打开。
沈硕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你怎么还没起?”
陈思淮看着他。“你怎么上来的?”
“楼下门没关。”
陈思淮想起来了,昨晚忘了锁楼下的门。
“你……你等一下。”他把门关上,转身回去套了件外套,又去洗了把脸。回来开门的时候沈硕清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袋子。
“进来吧。”
沈硕清跟着他进去,把袋子放桌上。陈思淮去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你几点来的?”
“七点。”
“那你等了二十分钟?”
“嗯。”
陈思淮看着他。“你不会打电话?”
“打了,你没接。”
陈思淮摸了摸口袋,手机在楼上。他上楼拿了手机下来,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沈硕清的。
“没听见。”他说。
沈硕清笑了一下。“没事,反正也不急。”
陈思淮坐下来打开袋子,里面是煎饼果子,热腾腾的。
“今天换花样了?”
“嗯,那家包子铺今天没开门。”
陈思淮咬了一口煎饼果子,脆的,里面夹着薄脆和鸡蛋,还有甜面酱。
“好吃吗?”沈硕清问。
“嗯。”
沈硕清也拿起一个开始吃。吃完早饭他站起来走到多肉架子前面蹲下来。
“胖胖,早上好。”
陈思淮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沈硕清。”
沈硕清回头。“嗯?”
“你每天跟它说话,它又听不懂。”
“听不懂也要说。”沈硕清转回去继续看着那盆桃蛋,“万一有一天听懂了呢。”
陈思淮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沈硕清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问的那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有人陪着你?”
他想过的。想了很久了。
他看着沈硕清的背影,张了张嘴。
但没说出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多肉架子上。沈硕清蹲在那儿跟胖胖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陈思淮站在后面看着,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说不说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他在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