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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海大

日子过得很快。高二下学期、高三一整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陈思淮后来回想那一年半,脑子里只剩冬天沈硕清把手套分他一只,春天两人在操场边上喂猫,秋天沈硕清又在纸条上画花,夏天热得要死在教室里刷题的画面。

老张、周四、小花二号一直在操场边待着。沈硕清后来又给几只新来的猫起了名字,一只白猫叫“白板”,一只灰猫叫“雾天”,还有一只特别瘦的橘猫叫“老张二号”。

陈思淮说你这名字起得越来越随便了。沈硕清说随便怎么了,它们又不挑。

高三那年两人都忙,忙到没时间想别的。沈硕清忙着补短板,他理科好文科差,语文英语天天被老师叫去谈话。陈思淮忙着稳住成绩,他不偏科,但也没什么特别拔尖的,属于那种不声不响但每次考试都在前十五的人。

两人还是天天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偶尔一起去海边。

沈硕清问他想好考哪了吗。陈思淮说还没。沈硕清说海大不错。陈思淮说嗯。沈硕清说那就海大。陈思淮没说话。

他心想你说了算。

高考最后一天是大晴天。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太阳大得晃眼,陈思淮站在考场门口眯着眼,感觉整个人都是懵的。

考完了。

十二年的书,考完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别的考生从考场里涌出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发呆。

他谁也没告诉,自己来考的。他妈说要送,他说不用。陈昭昭说要来陪,他说别来。沈硕清说考完一起走,他说好。

但现在沈硕清还没出来。

他站在太阳底下等,等了大概十分钟,晒得后脖颈发烫。

然后沈硕清出来了。

从考场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沈硕清也在眯着眼,看来也被太阳晃了。他站在台阶上往这边看,看见陈思淮,笑了一下,走过来。

“等久了?”

“还行。”

沈硕清站在他旁边,也眯着眼看天。

“考完了。”他说。

陈思淮点点头。

“考完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沈硕清说:“走,请你吃饭。”

“干嘛?”

“庆祝。”

陈思淮看着他,想说庆祝什么,但没说。

沈硕清带他去了一家烤肉店,在学校附近,开了好多年了,他俩以前偶尔来。

店里人多得很,都是刚考完的学生,吵吵嚷嚷的。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沈硕清点了两盘肉,一盘五花,一盘牛肉,还有一份蘑菇。

肉端上来的时候滋滋响,沈硕清负责烤,陈思淮负责吃。

沈硕清一边烤一边看他,说:“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陈思淮嘴里塞着肉,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沈硕清没听清,但笑了。

吃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街上到处都是刚考完的学生,有人拿着啤酒瓶在街上走,有人大声唱歌,有人蹲在路边哭。

陈思淮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不太真实。

昨天还在做题,今天就不用做了。

“想什么呢?”沈硕清在旁边问。

陈思淮摇摇头。

“没想什么。”

两人往公交站走。走到站台的时候,沈硕清忽然说:“陈思淮。”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沈硕清说,“都过去了。”

陈思淮看着他。

沈硕清也看着他。

“别想太多。”

陈思淮点点头。

车来了,他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沈硕清站在站台上。

车开动的时候沈硕清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车往前开,沈硕清越来越远。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考完了。

真的考完了。

暑假陈思淮找了个工打。

在八大关那边一家咖啡馆,端盘子,一小时十五块。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站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

他妈说不用打工,他缺钱可以跟家里说。陈思淮说不缺,就是想干点事。

陈思淮不是不想在家待着。

那个家挺好的,他妈对他好,宋庭对他客气,陈昭昭天天叽叽喳喳。但他就是待不惯。不是别人对他不好,是自己不自在。吃饭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电视的时候不知道该坐哪儿,连上厕所都要等别人用完再去。打工至少不用想这些。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待在那儿。那个家是他妈和宋庭的,不是他的。他住进去,是别人在照顾他,是别人在迁就他。他不习惯被照顾,也不习惯被迁就。

他得靠自己。

打工也好,住宿舍也好,以后工作了租房子也好,他得学着一个人站着。爸走的时候他没垮,现在更不能垮。

咖啡馆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于,人挺好的。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教他怎么用咖啡机,怎么记单,怎么跟客人说话。

“你话少,”于老板说,“但客人不喜欢话太多的,你这样就挺好。”

陈思淮点点头。

于老板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这性格,适合干这行。”

陈思淮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点了点头。

打工的日子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坐公交去八大关,八点开门,擦桌子,摆椅子,洗杯子,等客人来。中午吃员工餐,于老板做饭,手艺一般,但管饱。下午四点下班,有时候加班到六点,看店里忙不忙。

下班之后他会在八大关那边走一走。海边那条路,树很多,风吹过来凉快。他一个人走,有时候走很久,走到天黑了才坐车回去。

沈硕清偶尔发消息问他干嘛呢,他说打工。沈硕清说累不累,他说还行。沈硕清说周末出来玩,他说好。

但周末也没怎么出来。沈硕清好像也挺忙的,说在学车,还说家里给他报了英语班。

两人就这么隔三差五地聊着,跟高中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

陈思淮说不清哪儿不一样。

就是觉得沈硕清好像变忙了。

变忙了,就没那么多时间跟他待着了。

这很正常,他想。

大家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事。

但他有时候下班走在海边那条路上的时候,会想起以前放学一起走的那条路。

那条路没那么好看,没有海,没有树,就是一条普通的马路,两边是居民楼,地上有时候有狗屎。

但他走那条路的时候,旁边有个人。

七月底的时候,录取结果出来了。

海大。

两人都考上了。

陈思淮看到结果的时候正在咖啡馆后厨洗碗,手机震了,他擦擦手拿起来看。

消息是沈硕清发的,三个字加一个感叹号:“中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打字:“我也是。”

发出去之后,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别的什么。

沈硕清秒回:“你也海大?”

陈思淮:“嗯。”

沈硕清发了一长串表情,有笑的,有哭的,有鼓掌的,还有那只橘猫翻白眼的。

陈思淮看着那些表情,站在后厨里,嘴角翘起来了。

于老板进来拿东西,看见他笑,愣了一下。

“什么事这么高兴?”

陈思淮把手机揣回兜里。

“考上大学了。”

于老板也笑了。

“好事啊!哪个大学?”

“海大。”

“不错不错,”于老板拍了拍他肩膀,“今晚请你吃饭。”

陈思淮想说不用,但于老板已经出去了

他站在后厨,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硕清又发了一条:“以后还是同学。”

陈思淮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嗯。”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陈思淮在咖啡馆一直干到八月底,最后一天于老板多给他结了五百块,说是奖金。

“开学好好念,”于老板说,“以后想回来打工随时来。”

陈思淮接过钱,说了声谢谢。

他站在咖啡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待了两个多月的地方,每天擦桌子、洗杯子、端盘子,腿肿过,手被开水烫过,被客人骂过。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到海边那条路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天快黑了,海面上有船,远远的,亮着灯。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

海大就在那边。

他也在那边。

九月初,开学。

陈思淮拎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书包,站在海大门口。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门口全是人,有新生,有家长,有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到处是横幅,红的黄的蓝的,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青春从这里起航”之类的话。

他站在那儿,眯着眼看那些横幅。

挺热闹的。

但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通知——先去体育馆报到,然后去宿舍楼领钥。

他跟着人流往里走。体育馆里更热闹,到处是排队的人,每个学院一个摊位。他找到自己学院的牌子,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填了一堆表,领了一张校园卡和一袋子资料。

办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他拎着箱子去找宿舍楼。

宿舍楼在学校东边,六层,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他上了三楼,找到318房间,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四人间,上床下桌,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占了,东西摆了一桌子。靠门的位置还空着两个。

他走进去,选了靠门右边的那个位置。

把箱子放地上,把书包放桌上。

刚坐下,门口进来一个人。

陈思淮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沈硕清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大箱子,右手拎着一个袋子,肩膀上还背着一个包。

他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比暑假前短了一点,晒黑了一点。

他看见陈思淮,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陈思淮开口。

沈硕清先反应过来,笑了。

“你也这间?”

陈思淮点点头。

沈硕清拎着箱子走进来,看了看剩下的位置。

“那我住你对面?”

陈思淮又点了点头。

沈硕清把箱子放下来,开始收拾。

陈思淮坐在那儿,看着他忙活。

脑子里在转。

一个暑假没见,沈硕清好像变了。

哪儿变了?

他说不清。

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明显了。头发短了,露出耳朵。手背上好像多了道疤,不知道在哪儿划的。

还有说话的方式。

以前沈硕清说话,总是带着那种“我在你旁边”的感觉。不管说什么,都让你觉得他在。

现在好像还是这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你盯着我干嘛?”沈硕清忽然转头看他。

陈思淮愣了一下。

“没。”

沈硕清笑了一下,继续收拾。

陈思淮把目光收回来,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把书摆在桌上,把文具放好。

然后他拿出那个海螺。

他拿着它,看了看。

然后放在桌角,靠着墙。

沈硕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了。

“你还留着?”

陈思淮转头看他。

沈硕清看着那个海螺,表情有点意外。

“嗯。”陈思淮说。

沈硕清没说话,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收拾了。

陈思淮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海螺。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变了。

但又好像没变。

还是那个沈硕清。

还是那个会给他带水、会给他递纸条、会蹲下来跟猫说话的沈硕清。

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对。

晚上宿舍四个人到齐了。

除了陈思淮和沈硕清,另外两个一个叫林远,一个叫赵明亮。林远是烟台来的,话不多,戴副眼镜。赵明亮是临沂来的,话多,嗓门大,进门就开始跟所有人打招呼。

“你们哪儿的?”“哪个专业的?”“高考考了多少分?”“你们吃了吗?”

陈思淮被他问得头疼,沈硕清倒是很自然地跟他聊起来了。

聊了几句,赵明亮忽然说:“你们俩以前认识?”

沈硕清看了陈思淮一眼。

“高中同学。”

“哇,这么巧?”赵明亮瞪大眼睛,“一个高中考到一个大学还分到一个宿舍?这也太有缘了吧!”

陈思淮没说话。

沈硕清笑了一下。

“是挺巧的。”

陈思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沈硕清跟赵明亮聊天。

他在想一件事。

真的是巧合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看到沈硕清出现在宿舍门口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跟高一那年秋天在海边一模一样。

三年了。

他以为会淡。

没有。

军训是开学第三天开始的。

九月的青岛还是很热,太阳毒得很,站在操场上晒一个小时就脱皮。

陈思淮皮肤白,第一天就被晒红了,晚上回去脖子后面火辣辣的疼。

沈硕清看见他红着脖子坐在那儿,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芦荟胶。

“抹上。”

陈思淮接过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

“报到那天,在学校超市看到的。”

陈思淮愣了一下。

报到那天?

那才第三天。

“你提前知道会晒伤?”

沈硕清看了他一眼。

“你皮肤白,肯定晒伤。”

陈思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抹芦荟胶,脖子后面凉凉的。

沈硕清在旁边坐着,看他抹。

抹到够不着的地方,沈硕清伸手,把芦荟胶接过去。

“我帮你。”

陈思淮没动。

沈硕清的手碰到他后脖颈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沈硕清的手指凉凉的,芦荟胶也是凉的,但被碰到的那块皮肤,热了。

“你晒得不轻,”沈硕清说,“明天记得戴帽子。”

“嗯。”

“帽子我买了俩,给你一个。”

陈思淮转头看他。

沈硕清正低头给他抹芦荟胶,没抬头。

“你买了俩?”

“嗯,买一送一。”

陈思淮看着他。

又是买一送一。

他想起高中时候的“买多了”“不爱吃”“不合适”。

三年了,借口都没换。

他忽然想笑。

但没笑出来。

因为沈硕清的手还在他脖子上,凉凉的,轻轻的。

他转回去,看着前面。

耳朵红了。

军训的日子很苦。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集合,站军姿,踢正步,跑步,练队列。太阳从东边出来一直晒到西边下去,中间只有中午休息两个小时。

陈思淮每天都晒得头晕。他不怕累,但怕热,一热就耳鸣。军训第三天他差点晕倒,站在队列里眼前发黑,旁边的同学扶了他一把。

沈硕清从队列后面跑过来。

“怎么了?”

陈思淮摇摇头。

“没事,有点晕。”

沈硕清扶着他坐到操场边上的台阶上,跑去给他买了瓶水。

回来的时候陈思淮已经好多了,坐在地上喝水。

沈硕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陈思淮愣了一下。

“吃了。”

“吃的什么?”

“……一个面包。”

沈硕清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过了五分钟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吃了。”他说。

陈思淮看着那些东西。

“你哪儿弄的?”

“食堂。”

“食堂在那边,”陈思淮指了指相反的方向,“你跑过去的?”

沈硕清没回答,把包子塞他手里。

陈思淮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还是热的。

沈硕清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以后早饭多吃点,”他说,“别省。”

陈思淮没说话。

嘴里塞着包子,耳朵又红了。

军训那两周,沈硕清每天早上都会多买一份早饭。

陈思淮说不用,沈硕清说买多了。

陈思淮说你可以放冰箱,沈硕清说宿舍没冰箱。

陈思淮说你分给别人,沈硕清说别人不爱吃。

陈思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别人不爱吃?”

沈硕清也看着他。

“因为这是给你买的。”

陈思淮愣住了。

沈硕清说完就转身走了。

陈思淮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包子,站了好一会儿。

赵明亮从旁边经过,看见他站着不动,问:“你怎么了?”

陈思淮回过神。

“没事。”

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包子是猪肉大葱的,挺香的。

但他嚼了半天,没尝出味。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

“因为这是给你买的。”

军训最后一天是汇演。

那天也是大晴天,跟高考最后一天一样,太阳大得晃眼。

陈思淮站在队列里,眯着眼看主席台。

操场上站满了人,穿着迷彩服,黑压压的一片。

太阳晒着,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眼睛里,辣辣的。

他眨了眨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高考最后一天,他站在考场门口,沈硕清从里面走出来,眯着眼,说“等久了”。

好像就是昨天的事。

但好像又过了很久。

汇演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教官们要走,有人哭了。

陈思淮没哭,但他站在那儿,看着教官们上车。

赵明亮在旁边抹眼泪,林远站着不说话。

沈硕清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车开走了,操场上的人慢慢散了。

陈思淮转身往回走。

沈硕清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军训完了。”沈硕清说。

“嗯。”

“明天开始上课了。”

“嗯。”

两人走了一会儿,沈硕清忽然说:“陈思淮。”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沈硕清。

沈硕清看着前面,没转头。

“就是问问。”

陈思淮沉默了几秒。

“是有点。”

沈硕清没说话。

陈思淮也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硕清忽然说:“我没变。”

陈思淮看着他。

沈硕清也看着他。

“还是那样,”他说,“只是……”

他停了一下。

“只是什么?”陈思淮问。

沈硕清看着他,没继续说。

“算了,”他说,“以后再说。”

他推开门,进去了。

陈思淮站在门口,看着他进去的背影。

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儿,太阳晒着,后脖颈还在疼。

他想起沈硕清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没变。”

他想说:我也没变。

还是喜欢。

还是不敢说。

还是跟高一那年秋天在海边一样,站在你旁边,心跳很快,但什么都不敢说。

他推开门,进去了。

宿舍里沈硕清在整理东西,赵明亮在打电话,林远在看书。

一切都很正常。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桌角那个海螺还在。

他拿起来,放在耳朵边。

呜呜的声音,像风,又像海浪。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听了很久,然后把海螺放回去。

窗外的太阳快落了,光照进来,落在桌上。

他看着那道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浅蓝色日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大一开学了。他也在这个宿舍。他说他没变。我也没变。”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忽然想起沈硕清给猫起名字的样子。

蹲在地上,指着那只橘猫说“这只叫老张”。

那时候太阳也是这么大。

他闭上眼睛。

嘴角动了一下。

但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军训结束那天晚上,宿舍四个人去吃了顿烧烤。

赵明亮张罗的,说庆祝军训结束,大家认识认识。

四个人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坐下,赵明亮点了一堆东西,还点了两瓶啤酒。

陈思淮不怎么喝酒,就喝了一杯。沈硕清也没怎么喝,陪着赵明亮喝了两杯。

赵明亮喝多了就开始说话,说他老家的事,说他爸妈,说他高中时候喜欢的女生。

说着说着哭了。

林远在旁边递纸巾,赵明亮擦了擦鼻涕,继续说。

陈思淮坐在那儿听着,忽然觉得这种场合不太真实。

一个月前他还在咖啡馆端盘子,现在坐在大学门口的烧烤摊上,旁边坐着一个喝多了哭鼻子的同学,对面坐着他喜欢了三年的人。

他看了沈硕清一眼。

沈硕清正听赵明亮说话,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他。

“怎么了?”

陈思淮摇摇头。

“没。”

沈硕清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眼睛弯一点,看着挺欠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赵明亮倒头就睡了,林远也上了床。

陈思淮洗了澡,坐在床上擦头发。

沈硕清从浴室出来,头发也湿着,穿着件白T恤,走过来站在他床边。

“陈思淮。”

陈思淮抬头。

沈硕清看着他,忽然说:“以后多照顾。”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什么?”

“大学四年,”沈硕清说,“多照顾。”

陈思淮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硕清笑了一下,转身回自己床上了。

陈思淮坐在那儿,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脖子上。

他看着对面沈硕清的床。

沈硕清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

他把毛巾拿下来,躺下。

关了灯,宿舍暗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躺在那儿,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栈桥上,太阳很大,海风凉凉的。沈硕清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海螺。

“给你。”

他接过来,放在耳朵边。

呜呜的声音,像风,又像海浪。

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说点什么。

但张嘴的时候,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军训后的第一天,大一正式上课了。

他坐起来,看着对面沈硕清的床。

空的,被子叠好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听见门口有声音。

沈硕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看见他醒了,笑了一下。

“起了?早饭。”

陈思淮看着那两个袋子,忽然想起高中时候,沈硕清每天早上带豆浆。

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语气。

他坐在床上,看着沈硕清把袋子放桌上。

“快起来,”沈硕清说,“第一节课别迟到。”

陈思淮从床上下来,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沈硕清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包子和豆浆,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他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沈硕清坐在对面,也吃着。

“今天第一节课是什么?”沈硕清问。

陈思淮想了想。

“高数。”

“哦,”沈硕清说,“那你教我。”

陈思淮看着他。

“你还没上呢。”

“上了也得你教,”沈硕清说,“你数学好。”

陈思淮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包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

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高考最后一天的那个大晴天。

也是这么大的太阳。

也是站在他旁边。

他想,也许沈硕清真的没变。

也许变的只是他自己。

变得更不敢说了。

变得更怕失去了。

变得更知道,有些话说了就回不去了。

但他坐在那儿,吃着沈硕清买的包子,喝着沈硕清买的豆浆。

他想,算了。

不说就不说吧。

能这样就行。

他在就行了。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又写了一句话。

“大一第一天。他给我买了早饭。跟高中一样。”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他变了。又好像没变。我也没变。还是不敢说。”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他把眼睛闭上。

嘴角翘着。

但心里有个地方,酸的。

他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今天包子太酸了。

可能是吧。

还有不到九十天就要地生会考了,我得加油复习了,所以更新会慢 o(╥﹏╥)o 补:过往章就写到这里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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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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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言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