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高二下学期、高三一整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陈思淮后来回想那一年半,脑子里只剩冬天沈硕清把手套分他一只,春天两人在操场边上喂猫,秋天沈硕清又在纸条上画花,夏天热得要死在教室里刷题的画面。
老张、周四、小花二号一直在操场边待着。沈硕清后来又给几只新来的猫起了名字,一只白猫叫“白板”,一只灰猫叫“雾天”,还有一只特别瘦的橘猫叫“老张二号”。
陈思淮说你这名字起得越来越随便了。沈硕清说随便怎么了,它们又不挑。
高三那年两人都忙,忙到没时间想别的。沈硕清忙着补短板,他理科好文科差,语文英语天天被老师叫去谈话。陈思淮忙着稳住成绩,他不偏科,但也没什么特别拔尖的,属于那种不声不响但每次考试都在前十五的人。
两人还是天天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偶尔一起去海边。
沈硕清问他想好考哪了吗。陈思淮说还没。沈硕清说海大不错。陈思淮说嗯。沈硕清说那就海大。陈思淮没说话。
他心想你说了算。
高考最后一天是大晴天。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太阳大得晃眼,陈思淮站在考场门口眯着眼,感觉整个人都是懵的。
考完了。
十二年的书,考完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别的考生从考场里涌出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发呆。
他谁也没告诉,自己来考的。他妈说要送,他说不用。陈昭昭说要来陪,他说别来。沈硕清说考完一起走,他说好。
但现在沈硕清还没出来。
他站在太阳底下等,等了大概十分钟,晒得后脖颈发烫。
然后沈硕清出来了。
从考场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沈硕清也在眯着眼,看来也被太阳晃了。他站在台阶上往这边看,看见陈思淮,笑了一下,走过来。
“等久了?”
“还行。”
沈硕清站在他旁边,也眯着眼看天。
“考完了。”他说。
陈思淮点点头。
“考完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沈硕清说:“走,请你吃饭。”
“干嘛?”
“庆祝。”
陈思淮看着他,想说庆祝什么,但没说。
沈硕清带他去了一家烤肉店,在学校附近,开了好多年了,他俩以前偶尔来。
店里人多得很,都是刚考完的学生,吵吵嚷嚷的。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沈硕清点了两盘肉,一盘五花,一盘牛肉,还有一份蘑菇。
肉端上来的时候滋滋响,沈硕清负责烤,陈思淮负责吃。
沈硕清一边烤一边看他,说:“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陈思淮嘴里塞着肉,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沈硕清没听清,但笑了。
吃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街上到处都是刚考完的学生,有人拿着啤酒瓶在街上走,有人大声唱歌,有人蹲在路边哭。
陈思淮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不太真实。
昨天还在做题,今天就不用做了。
“想什么呢?”沈硕清在旁边问。
陈思淮摇摇头。
“没想什么。”
两人往公交站走。走到站台的时候,沈硕清忽然说:“陈思淮。”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沈硕清说,“都过去了。”
陈思淮看着他。
沈硕清也看着他。
“别想太多。”
陈思淮点点头。
车来了,他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沈硕清站在站台上。
车开动的时候沈硕清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车往前开,沈硕清越来越远。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考完了。
真的考完了。
暑假陈思淮找了个工打。
在八大关那边一家咖啡馆,端盘子,一小时十五块。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站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
他妈说不用打工,他缺钱可以跟家里说。陈思淮说不缺,就是想干点事。
陈思淮不是不想在家待着。
那个家挺好的,他妈对他好,宋庭对他客气,陈昭昭天天叽叽喳喳。但他就是待不惯。不是别人对他不好,是自己不自在。吃饭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电视的时候不知道该坐哪儿,连上厕所都要等别人用完再去。打工至少不用想这些。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待在那儿。那个家是他妈和宋庭的,不是他的。他住进去,是别人在照顾他,是别人在迁就他。他不习惯被照顾,也不习惯被迁就。
他得靠自己。
打工也好,住宿舍也好,以后工作了租房子也好,他得学着一个人站着。爸走的时候他没垮,现在更不能垮。
咖啡馆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于,人挺好的。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教他怎么用咖啡机,怎么记单,怎么跟客人说话。
“你话少,”于老板说,“但客人不喜欢话太多的,你这样就挺好。”
陈思淮点点头。
于老板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这性格,适合干这行。”
陈思淮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点了点头。
打工的日子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坐公交去八大关,八点开门,擦桌子,摆椅子,洗杯子,等客人来。中午吃员工餐,于老板做饭,手艺一般,但管饱。下午四点下班,有时候加班到六点,看店里忙不忙。
下班之后他会在八大关那边走一走。海边那条路,树很多,风吹过来凉快。他一个人走,有时候走很久,走到天黑了才坐车回去。
沈硕清偶尔发消息问他干嘛呢,他说打工。沈硕清说累不累,他说还行。沈硕清说周末出来玩,他说好。
但周末也没怎么出来。沈硕清好像也挺忙的,说在学车,还说家里给他报了英语班。
两人就这么隔三差五地聊着,跟高中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
陈思淮说不清哪儿不一样。
就是觉得沈硕清好像变忙了。
变忙了,就没那么多时间跟他待着了。
这很正常,他想。
大家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事。
但他有时候下班走在海边那条路上的时候,会想起以前放学一起走的那条路。
那条路没那么好看,没有海,没有树,就是一条普通的马路,两边是居民楼,地上有时候有狗屎。
但他走那条路的时候,旁边有个人。
七月底的时候,录取结果出来了。
海大。
两人都考上了。
陈思淮看到结果的时候正在咖啡馆后厨洗碗,手机震了,他擦擦手拿起来看。
消息是沈硕清发的,三个字加一个感叹号:“中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打字:“我也是。”
发出去之后,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别的什么。
沈硕清秒回:“你也海大?”
陈思淮:“嗯。”
沈硕清发了一长串表情,有笑的,有哭的,有鼓掌的,还有那只橘猫翻白眼的。
陈思淮看着那些表情,站在后厨里,嘴角翘起来了。
于老板进来拿东西,看见他笑,愣了一下。
“什么事这么高兴?”
陈思淮把手机揣回兜里。
“考上大学了。”
于老板也笑了。
“好事啊!哪个大学?”
“海大。”
“不错不错,”于老板拍了拍他肩膀,“今晚请你吃饭。”
陈思淮想说不用,但于老板已经出去了
他站在后厨,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硕清又发了一条:“以后还是同学。”
陈思淮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嗯。”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陈思淮在咖啡馆一直干到八月底,最后一天于老板多给他结了五百块,说是奖金。
“开学好好念,”于老板说,“以后想回来打工随时来。”
陈思淮接过钱,说了声谢谢。
他站在咖啡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待了两个多月的地方,每天擦桌子、洗杯子、端盘子,腿肿过,手被开水烫过,被客人骂过。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到海边那条路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天快黑了,海面上有船,远远的,亮着灯。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
海大就在那边。
他也在那边。
九月初,开学。
陈思淮拎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书包,站在海大门口。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门口全是人,有新生,有家长,有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到处是横幅,红的黄的蓝的,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青春从这里起航”之类的话。
他站在那儿,眯着眼看那些横幅。
挺热闹的。
但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通知——先去体育馆报到,然后去宿舍楼领钥。
他跟着人流往里走。体育馆里更热闹,到处是排队的人,每个学院一个摊位。他找到自己学院的牌子,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填了一堆表,领了一张校园卡和一袋子资料。
办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他拎着箱子去找宿舍楼。
宿舍楼在学校东边,六层,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他上了三楼,找到318房间,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四人间,上床下桌,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占了,东西摆了一桌子。靠门的位置还空着两个。
他走进去,选了靠门右边的那个位置。
把箱子放地上,把书包放桌上。
刚坐下,门口进来一个人。
陈思淮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沈硕清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大箱子,右手拎着一个袋子,肩膀上还背着一个包。
他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比暑假前短了一点,晒黑了一点。
他看见陈思淮,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陈思淮开口。
沈硕清先反应过来,笑了。
“你也这间?”
陈思淮点点头。
沈硕清拎着箱子走进来,看了看剩下的位置。
“那我住你对面?”
陈思淮又点了点头。
沈硕清把箱子放下来,开始收拾。
陈思淮坐在那儿,看着他忙活。
脑子里在转。
一个暑假没见,沈硕清好像变了。
哪儿变了?
他说不清。
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明显了。头发短了,露出耳朵。手背上好像多了道疤,不知道在哪儿划的。
还有说话的方式。
以前沈硕清说话,总是带着那种“我在你旁边”的感觉。不管说什么,都让你觉得他在。
现在好像还是这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你盯着我干嘛?”沈硕清忽然转头看他。
陈思淮愣了一下。
“没。”
沈硕清笑了一下,继续收拾。
陈思淮把目光收回来,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把书摆在桌上,把文具放好。
然后他拿出那个海螺。
他拿着它,看了看。
然后放在桌角,靠着墙。
沈硕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了。
“你还留着?”
陈思淮转头看他。
沈硕清看着那个海螺,表情有点意外。
“嗯。”陈思淮说。
沈硕清没说话,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收拾了。
陈思淮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海螺。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变了。
但又好像没变。
还是那个沈硕清。
还是那个会给他带水、会给他递纸条、会蹲下来跟猫说话的沈硕清。
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对。
晚上宿舍四个人到齐了。
除了陈思淮和沈硕清,另外两个一个叫林远,一个叫赵明亮。林远是烟台来的,话不多,戴副眼镜。赵明亮是临沂来的,话多,嗓门大,进门就开始跟所有人打招呼。
“你们哪儿的?”“哪个专业的?”“高考考了多少分?”“你们吃了吗?”
陈思淮被他问得头疼,沈硕清倒是很自然地跟他聊起来了。
聊了几句,赵明亮忽然说:“你们俩以前认识?”
沈硕清看了陈思淮一眼。
“高中同学。”
“哇,这么巧?”赵明亮瞪大眼睛,“一个高中考到一个大学还分到一个宿舍?这也太有缘了吧!”
陈思淮没说话。
沈硕清笑了一下。
“是挺巧的。”
陈思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沈硕清跟赵明亮聊天。
他在想一件事。
真的是巧合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看到沈硕清出现在宿舍门口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跟高一那年秋天在海边一模一样。
三年了。
他以为会淡。
没有。
军训是开学第三天开始的。
九月的青岛还是很热,太阳毒得很,站在操场上晒一个小时就脱皮。
陈思淮皮肤白,第一天就被晒红了,晚上回去脖子后面火辣辣的疼。
沈硕清看见他红着脖子坐在那儿,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芦荟胶。
“抹上。”
陈思淮接过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
“报到那天,在学校超市看到的。”
陈思淮愣了一下。
报到那天?
那才第三天。
“你提前知道会晒伤?”
沈硕清看了他一眼。
“你皮肤白,肯定晒伤。”
陈思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抹芦荟胶,脖子后面凉凉的。
沈硕清在旁边坐着,看他抹。
抹到够不着的地方,沈硕清伸手,把芦荟胶接过去。
“我帮你。”
陈思淮没动。
沈硕清的手碰到他后脖颈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沈硕清的手指凉凉的,芦荟胶也是凉的,但被碰到的那块皮肤,热了。
“你晒得不轻,”沈硕清说,“明天记得戴帽子。”
“嗯。”
“帽子我买了俩,给你一个。”
陈思淮转头看他。
沈硕清正低头给他抹芦荟胶,没抬头。
“你买了俩?”
“嗯,买一送一。”
陈思淮看着他。
又是买一送一。
他想起高中时候的“买多了”“不爱吃”“不合适”。
三年了,借口都没换。
他忽然想笑。
但没笑出来。
因为沈硕清的手还在他脖子上,凉凉的,轻轻的。
他转回去,看着前面。
耳朵红了。
军训的日子很苦。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集合,站军姿,踢正步,跑步,练队列。太阳从东边出来一直晒到西边下去,中间只有中午休息两个小时。
陈思淮每天都晒得头晕。他不怕累,但怕热,一热就耳鸣。军训第三天他差点晕倒,站在队列里眼前发黑,旁边的同学扶了他一把。
沈硕清从队列后面跑过来。
“怎么了?”
陈思淮摇摇头。
“没事,有点晕。”
沈硕清扶着他坐到操场边上的台阶上,跑去给他买了瓶水。
回来的时候陈思淮已经好多了,坐在地上喝水。
沈硕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陈思淮愣了一下。
“吃了。”
“吃的什么?”
“……一个面包。”
沈硕清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过了五分钟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吃了。”他说。
陈思淮看着那些东西。
“你哪儿弄的?”
“食堂。”
“食堂在那边,”陈思淮指了指相反的方向,“你跑过去的?”
沈硕清没回答,把包子塞他手里。
陈思淮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还是热的。
沈硕清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以后早饭多吃点,”他说,“别省。”
陈思淮没说话。
嘴里塞着包子,耳朵又红了。
军训那两周,沈硕清每天早上都会多买一份早饭。
陈思淮说不用,沈硕清说买多了。
陈思淮说你可以放冰箱,沈硕清说宿舍没冰箱。
陈思淮说你分给别人,沈硕清说别人不爱吃。
陈思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别人不爱吃?”
沈硕清也看着他。
“因为这是给你买的。”
陈思淮愣住了。
沈硕清说完就转身走了。
陈思淮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包子,站了好一会儿。
赵明亮从旁边经过,看见他站着不动,问:“你怎么了?”
陈思淮回过神。
“没事。”
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包子是猪肉大葱的,挺香的。
但他嚼了半天,没尝出味。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
“因为这是给你买的。”
军训最后一天是汇演。
那天也是大晴天,跟高考最后一天一样,太阳大得晃眼。
陈思淮站在队列里,眯着眼看主席台。
操场上站满了人,穿着迷彩服,黑压压的一片。
太阳晒着,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眼睛里,辣辣的。
他眨了眨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高考最后一天,他站在考场门口,沈硕清从里面走出来,眯着眼,说“等久了”。
好像就是昨天的事。
但好像又过了很久。
汇演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教官们要走,有人哭了。
陈思淮没哭,但他站在那儿,看着教官们上车。
赵明亮在旁边抹眼泪,林远站着不说话。
沈硕清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车开走了,操场上的人慢慢散了。
陈思淮转身往回走。
沈硕清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军训完了。”沈硕清说。
“嗯。”
“明天开始上课了。”
“嗯。”
两人走了一会儿,沈硕清忽然说:“陈思淮。”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沈硕清。
沈硕清看着前面,没转头。
“就是问问。”
陈思淮沉默了几秒。
“是有点。”
沈硕清没说话。
陈思淮也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硕清忽然说:“我没变。”
陈思淮看着他。
沈硕清也看着他。
“还是那样,”他说,“只是……”
他停了一下。
“只是什么?”陈思淮问。
沈硕清看着他,没继续说。
“算了,”他说,“以后再说。”
他推开门,进去了。
陈思淮站在门口,看着他进去的背影。
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儿,太阳晒着,后脖颈还在疼。
他想起沈硕清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没变。”
他想说:我也没变。
还是喜欢。
还是不敢说。
还是跟高一那年秋天在海边一样,站在你旁边,心跳很快,但什么都不敢说。
他推开门,进去了。
宿舍里沈硕清在整理东西,赵明亮在打电话,林远在看书。
一切都很正常。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桌角那个海螺还在。
他拿起来,放在耳朵边。
呜呜的声音,像风,又像海浪。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听了很久,然后把海螺放回去。
窗外的太阳快落了,光照进来,落在桌上。
他看着那道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浅蓝色日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大一开学了。他也在这个宿舍。他说他没变。我也没变。”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忽然想起沈硕清给猫起名字的样子。
蹲在地上,指着那只橘猫说“这只叫老张”。
那时候太阳也是这么大。
他闭上眼睛。
嘴角动了一下。
但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军训结束那天晚上,宿舍四个人去吃了顿烧烤。
赵明亮张罗的,说庆祝军训结束,大家认识认识。
四个人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坐下,赵明亮点了一堆东西,还点了两瓶啤酒。
陈思淮不怎么喝酒,就喝了一杯。沈硕清也没怎么喝,陪着赵明亮喝了两杯。
赵明亮喝多了就开始说话,说他老家的事,说他爸妈,说他高中时候喜欢的女生。
说着说着哭了。
林远在旁边递纸巾,赵明亮擦了擦鼻涕,继续说。
陈思淮坐在那儿听着,忽然觉得这种场合不太真实。
一个月前他还在咖啡馆端盘子,现在坐在大学门口的烧烤摊上,旁边坐着一个喝多了哭鼻子的同学,对面坐着他喜欢了三年的人。
他看了沈硕清一眼。
沈硕清正听赵明亮说话,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他。
“怎么了?”
陈思淮摇摇头。
“没。”
沈硕清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眼睛弯一点,看着挺欠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赵明亮倒头就睡了,林远也上了床。
陈思淮洗了澡,坐在床上擦头发。
沈硕清从浴室出来,头发也湿着,穿着件白T恤,走过来站在他床边。
“陈思淮。”
陈思淮抬头。
沈硕清看着他,忽然说:“以后多照顾。”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什么?”
“大学四年,”沈硕清说,“多照顾。”
陈思淮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硕清笑了一下,转身回自己床上了。
陈思淮坐在那儿,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脖子上。
他看着对面沈硕清的床。
沈硕清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
他把毛巾拿下来,躺下。
关了灯,宿舍暗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躺在那儿,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栈桥上,太阳很大,海风凉凉的。沈硕清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海螺。
“给你。”
他接过来,放在耳朵边。
呜呜的声音,像风,又像海浪。
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说点什么。
但张嘴的时候,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军训后的第一天,大一正式上课了。
他坐起来,看着对面沈硕清的床。
空的,被子叠好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听见门口有声音。
沈硕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看见他醒了,笑了一下。
“起了?早饭。”
陈思淮看着那两个袋子,忽然想起高中时候,沈硕清每天早上带豆浆。
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语气。
他坐在床上,看着沈硕清把袋子放桌上。
“快起来,”沈硕清说,“第一节课别迟到。”
陈思淮从床上下来,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沈硕清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包子和豆浆,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他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沈硕清坐在对面,也吃着。
“今天第一节课是什么?”沈硕清问。
陈思淮想了想。
“高数。”
“哦,”沈硕清说,“那你教我。”
陈思淮看着他。
“你还没上呢。”
“上了也得你教,”沈硕清说,“你数学好。”
陈思淮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包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
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高考最后一天的那个大晴天。
也是这么大的太阳。
也是站在他旁边。
他想,也许沈硕清真的没变。
也许变的只是他自己。
变得更不敢说了。
变得更怕失去了。
变得更知道,有些话说了就回不去了。
但他坐在那儿,吃着沈硕清买的包子,喝着沈硕清买的豆浆。
他想,算了。
不说就不说吧。
能这样就行。
他在就行了。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又写了一句话。
“大一第一天。他给我买了早饭。跟高中一样。”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他变了。又好像没变。我也没变。还是不敢说。”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他把眼睛闭上。
嘴角翘着。
但心里有个地方,酸的。
他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今天包子太酸了。
可能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