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开学那天,陈思淮没来。
沈硕清看着后面空着的位置,发了一会儿呆。
他问班主任:“老师,陈思淮呢?”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说:“请假了。”
“请多久?”
“没说。”
沈硕清想再问,但班主任已经走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空位。
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好像从来没人坐过。
他想起上学期期末,陈思淮说寒假要去他爸那儿帮忙。他问帮什么忙,陈思淮说搬货,他爸找了个送货的活儿。
那时候陈思淮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笑。
很少见的那种。
沈硕清想,可能是跟他爸关系好吧。
他没见过陈思淮的爸,但听陈思淮提过几次。不是什么好话,什么“又喝酒了”“喝多了就睡”“不管他”。但说这些的时候,陈思淮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沈硕清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他不懂,但他没问。
开学第一周,陈思淮一直没来。
沈硕清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头看那个位置。
空的。
一直是空的。
他给陈思淮发过几条消息,没回。
打电话,关机。
他有点慌了。
第二周周一,陈思淮来了。
沈硕清进教室的时候,看见那个位置有人坐着,愣了一下。
然后他快步走过去,坐下,戳了戳陈思淮的后背。
“你来了?”
陈思淮没回头。
“嗯。”
沈硕清觉得不对。
那一声“嗯”,太轻了,轻得跟没吃饭似的。
他站起来,绕到陈思淮前面,蹲下来看他。
然后他愣住了。
陈思淮瘦了。
不是一般的瘦,是那种几天没吃饭的瘦。脸都凹下去了点,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
“你怎么了?”沈硕清问。
陈思淮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沈硕清没见过。
空的。
跟那个位置一样,空的。
“陈思淮,”沈硕清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陈思淮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他又张了张嘴,这次出声了。
“我爸没了。”
沈硕清愣住了。
他看着陈思淮,陈思淮也看着他。
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追着打闹。
但这些声音好像都远了。
沈硕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什么时候?”他问。
“就在几天前。”
“怎么……”
“车祸,”陈思淮说,“送货的时候,被一辆大车撞了。”
沈硕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在那儿,看着陈思淮。
陈思淮没哭,眼睛干干的,就是看着前面。
但那种空,比哭还让人难受。
沈硕清站起来,回到自己座位上。
上课铃响了。
老师进来,开始讲课。
沈硕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看着陈思淮的后背,发现他肩膀很僵,一直绷着,没松过。
他想起陈思淮以前说过,他爸喝酒,但对他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他没问过。
现在他想问,但问不出口。
下课的时候,沈硕清又戳了戳陈思淮。
陈思淮回头。
“你吃饭了吗?”沈硕清问。
陈思淮愣了一下。
“没。”
“走,吃饭去。”
陈思淮看着他。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沈硕清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陈思淮被他拉着,没挣开。
食堂里人很多,排队排了半天。
沈硕清打了两人份的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陈思淮坐在他对面,看着碗里的饭,没动。
“吃啊。”沈硕清说。
陈思淮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又夹了一口。
沈硕清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陈思淮带豆浆的时候。
那时候陈思淮也这样,吃得很慢,好像每口都要嚼很久。
但那时候他眼睛里有东西。
现在没有了。
“陈思淮。”沈硕清说。
陈思淮抬头。
“你爸,”沈硕清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硕清,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爱喝酒。”
“还有呢?”
“爱睡觉。”
“还有呢?”
陈思淮想了想。
“有时候骂人。”
沈硕清没说话。
陈思淮继续说:“但他不打我。”
他顿了顿。
“喝多了就睡,睡醒了就忘。”
沈硕清看着他。
“他给我留过饭。有一次他喝多了,吐了一地,第二天醒过来,发现我还没吃早饭,就去给我买包子。”
陈思淮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
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不太会说话,”陈思淮说,“但有时候,他会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坐着。”
沈硕清想起自己。
他也喜欢坐在陈思淮旁边,也不说话,就坐着。
“过年那几天,”陈思淮说,“他说今年多挣了点钱,想给我买件新衣服。我说不用,他说要买。”
他停了一下。
“买了,但人没了。”
沈硕清看着他。
陈思淮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吃吧,”沈硕清说,“凉了。”
陈思淮拿起筷子,继续吃。
沈硕清也吃。
吃完了,两人往外走。
走到食堂门口,陈思淮忽然站住了。
沈硕清回头看他。
陈思淮站在那儿,低着头。
肩膀在抖。
沈硕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站在那儿,陪着。
过了一会儿,陈思淮抬起头。
眼眶红了,但没哭。
“走吧,”他说,“下午还有课。”
沈硕清点点头。
两人往教室走。
走到半路,沈硕清忽然伸手,揽了一下陈思淮的肩膀。
就一下。
然后他松开,继续往前走。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硕清的背影,发了两秒呆。
然后他跟上去。
下午的课,陈思淮听进去了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坐在那儿,看着黑板,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
想他爸。
想那天的电话。
想他妈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他妹妹,陈昭昭,红着眼眶,但没哭。
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然后他想起刚才沈硕清揽他那一下。
就一下。
但他觉得那一下,比什么都管用。
放学的时候,沈硕清走过来。
“一起走?”
陈思淮点点头。
两人收拾好书包,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沈硕清忽然说:“你住哪儿?”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什么?”
“你现在,”沈硕清说,“住哪儿?”
陈思淮沉默了几秒。
“以前的地方。”
沈硕清看着他。
“我送你。”
陈思淮想说不用的,但没说出来。
沈硕清已经往公交站走了。
两人上了车,找了座位坐下。
车上人不多,晃晃悠悠的。
陈思淮看着窗外,没说话。
沈硕清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硕清忽然说:“陈思淮。”
陈思淮转头看他。
“你以后,”沈硕清说,“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陈思淮愣了一下。
沈硕清看着前面,没转头。
“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他说,“但我能听。”
陈思淮没说话。
他看着沈硕清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是青岛的街道,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小声说:“谢谢。”
沈硕清没说话。
但陈思淮知道他听见了。
车到站,两人下来。
陈思淮指着前面那栋楼:“就那儿。”
沈硕清看了看,是那种老式居民楼,灰扑扑的,墙皮都掉了。
“几楼?”
“四楼。”
沈硕清点点头。
两人往楼里走。
楼道很暗,灯坏了也没人修。陈思淮走得很熟,沈硕清跟在后面,差点绊了一跤。
到四楼,陈思淮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
陈思淮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硕清站在他后面,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思淮说:“要进来坐坐吗?”
沈硕清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思淮的背影,说:“方便吗?”
陈思淮没回答,推开门进去了。
沈硕清跟着进去。
里面很小。一进门就是客厅,沙发是那种老式的,皮都裂了。茶几上摆着几个杯子,还有一包没拆的方便面。
陈思淮把书包放下,站在那儿。
“有点乱。”
沈硕清摇摇头。
他看着这个屋子,忽然想起陈思淮以前说过的那些话。
“我爸喝酒。”
“喝多了就睡。”
“有时候骂人。”
原来这就是他住的地方。
“你坐,”陈思淮说,“我给你倒水。”
沈硕清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硬邦邦的,弹簧都坏了。
陈思淮从厨房出来,端了杯水,放他面前。
然后他在旁边坐下。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思淮忽然说:“他以前就坐这儿。”
沈硕清看他。
“哪儿?”
陈思淮指着对面那张旧椅子。
“那儿。”
沈硕清看着那张椅子。
椅子很旧,扶手的皮都磨没了。
“他就坐那儿,”陈思淮说,“看电视,喝酒。”
沈硕清没说话。
陈思淮继续说:“有时候我写作业,他就在那儿坐着。也不说话,就坐着。”
他顿了顿。
“我以前觉得烦。”
沈硕清看着他。
“现在不烦了?”
陈思淮沉默了几秒。
“现在想他烦,他也没了。”
沈硕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陈思淮,陈思淮低着头,看着地板。
“陈思淮。”沈硕清说。
陈思淮抬头。
沈硕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陈思淮的眼睛。
“你还有我。”他说。
陈思淮愣住了。
他看着沈硕清,沈硕清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然后陈思淮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沈硕清看着他,忽然张开手臂,把他抱住了。
陈思淮整个人僵住了。
他从来没被人这么抱过。
沈硕清的胳膊环着他,紧紧的,很暖和。
他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把头埋在沈硕清肩膀上。
没哭。
但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流出来了。
沈硕清抱着他,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
抱了很久。
等陈思淮不抖了,沈硕清才松开。
他看着陈思淮,笑了一下。
“饿不饿?”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什么?”
“饿不饿,”沈硕清说,“我去做饭。”
陈思淮看着他。
“你会做饭?”
“会一点。”
陈思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沈硕清站起来,往厨房走。
厨房更小,就几平米,灶台上还放着没洗的碗。
沈硕清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碗,回头看他。
“你几天没洗碗了?”
陈思淮想了想。
“忘了。”
沈硕清笑了一下。
“行吧,”他说,“先洗碗。”
陈思淮站起来,走过去。
两人一起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了。
沈硕清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就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
“就这些?”
“嗯。”
沈硕清看着那些东西,想了想。
“蛋炒饭,行吗?”
陈思淮点点头。
沈硕清开始做饭。
陈思淮站在旁边,看着他打蛋,切菜,开火,倒油。
动作挺熟练的,不像只会一点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学的?”他问。
沈硕清头也不回。
“我妈教的。”
陈思淮没再问。
他看着沈硕清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拥抱。
那个拥抱太突然了。
他没想到沈硕清会抱他。
但那个拥抱,让他觉得没那么冷了。
蛋炒饭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沈硕清给他盛了一碗,放他面前。
“吃吧。”
陈思淮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挺好吃的,蛋香,饭软,青菜脆。
他吃了几口,忽然说:“沈硕清。”
“嗯?”
“谢谢。”
沈硕清看着他,笑了一下。
“客气什么。”
陈思淮没说话,继续吃。
吃完了,沈硕清帮着把碗洗了。
然后他看了看时间。
“我该走了。”
陈思淮点点头。
两人走到门口。
沈硕清穿上鞋,回头看他。
“明天学校见。”
陈思淮点点头。
沈硕清推开门,走出去。
门快关上的时候,陈思淮忽然说:“沈硕清。”
沈硕清回头。
陈思淮站在门里,看着他。
“今天,”他说,“谢谢你。”
沈硕清笑了一下。
“说了不用谢。”
门关上了。
陈思淮站在门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他走回屋里,坐在那张旧沙发上。
他看着对面那张旧椅子,空空的。
但好像没那么空了。
他想起沈硕清刚才说的话。
“你还有我。”
他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去把那个海螺从书包里拿出来。
他把它放在耳朵边,听着里面呜呜的声音。
像风,又像海浪。
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不是难受那种。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那天晚上,他把那个海螺放在枕头边。
躺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海螺上,亮亮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起沈硕清做饭时的背影。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想起那个拥抱。
他想,也许以后不会那么难了。
第二天上学,沈硕清到教室的时候,陈思淮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走过去,坐下,戳了戳陈思淮的后背。
陈思淮回头。
沈硕清看着他,小声问:“昨晚睡得好吗?”
陈思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还行。”
沈硕清笑了一下。
“那就行。”
陈思淮转回去,看着黑板。
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自己没发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桌上,亮晃晃的。
他眯着眼睛,看着黑板上的字。
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