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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海螺

陈思淮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沈硕清,是高一那年的秋天。

具体是哪一天,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天发生的事。

那天体育课跑八百米。

陈思淮最怕跑步。不是跑不动,是跑完难受。他心脏有点小毛病,医生说不碍事,但跑快了就喘,喘完了就耳鸣,嗡嗡嗡的,得缓半天。

但他从来不跟别人说。

说了也没用,体育课还得跑。

那天他跑完,扶着膝盖在那儿喘,耳朵里嗡嗡响,眼前有点发黑。

然后就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话。

“喝点水。”

他抬头,沈硕清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瓶水,拧开了盖子的。

陈思淮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应该是从小卖部买的。

“谢谢。”他说。

沈硕清没走,就站在旁边,等他喘匀了气。

“你脸色不太好,”沈硕清说,“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沈硕清看着他,没再问。

但下一节体育课,跑完步,他又出现在陈思淮旁边。

手里还是拿着瓶水。

陈思淮看着他。

“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

“路过?”陈思淮看了一眼操场——他们班在跑道这边跑,小卖部在那边,完全两个方向。

沈硕清没解释,把水递给他。

陈思淮接过来,喝了。

从那以后,每次体育课跑完步,沈硕清都会出现。

有时候拿着水,有时候拿着纸巾,有时候什么都没拿,就站在旁边。

陈思淮问他:“你不跑步吗?”

沈硕清说:“跑完了。”

陈思淮说:“那你回教室啊。”

沈硕清说:“不想回。”

陈思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知道,每次跑完步,有个人在旁边站着,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那天是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传纸条。

陈思淮在做数学题。

做着做着,后背被戳了一下。

他把手往后一伸,沈硕清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

他打开,上面写着:“周末有空吗?”

陈思淮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硕清趴在桌上,下巴抵着胳膊,看着他。

陈思淮把头转回去,在纸条下面写:“干嘛?”

纸条传回去,又传回来。

“想去海边,一起?”

陈思淮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快。

就是快了。

他写:“几点?”

“下午两点,栈桥见。”

陈思淮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

然后他写:“好。”

纸条传回去之后,他没再做数学题。

他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沈硕清为什么叫他去海边?

他们俩平时也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去小卖部。

但没一起去过海边。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慌。

那种慌,不是害怕的慌。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周六下午,他一点半就出门了。

他爸不在家,不知道去哪儿喝酒了。他留了张纸条,说“我出去一下”,然后坐公交去了栈桥。

到的时候一点五十。

他站在栈桥入口,看着海。

那天天气不错,太阳晒着,海风有点凉。海面上有船,远远的,像个玩具。

他站着站着,忽然想,他来这么早干嘛?

又没人让他早来。

但他就是早来了。

两点整,沈硕清出现了。

从公交车上下来,往这边跑。

跑到跟前,喘着气说:“等久了吧?”

陈思淮摇头。

“刚到。”

沈硕清笑了一下。

“走吧。”

两人往栈桥上走。

栈桥上人挺多,有游客,有拍照的,有卖贝壳的。陈思淮走在沈硕清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硕清先开口的。

“你来过海边吗?”

“来过。”

“小时候?”

“嗯,我爸带我来的。”

沈硕清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栈桥尽头,有个亭子。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海。

风有点大,吹得陈思淮头发乱飞。

沈硕清在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硕清忽然说:“陈思淮。”

“嗯?”

“你平时周末都干嘛?”

陈思淮想了想。

“在家。”

“在家干嘛?”

“写作业,看书。”

“不看电视?”

“不看。”

沈硕清看着他。

“那你不是挺无聊的?”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没觉得无聊。

从初中开始,他就习惯了待在家里。写作业,看书,发呆,等他爸回来。

他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还行。”他说。

沈硕清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陈思淮一看,是个海螺,小小的,白色的。

“给你。”

陈思淮接过来,看着那个海螺。

“哪来的?”

“在路边买的,”沈硕清说,“五块钱。”

陈思淮拿着那个海螺,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硕清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放耳朵上听听,能听见海的声音。”

陈思淮把海螺放到耳朵边。

确实有声音,呜呜的,像风,又像海浪。

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谢谢。”他说。

沈硕清没说话,转过去看海。

陈思淮也看着海。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但陈思淮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很多,没座位。

两人站着,抓着扶手。

车一晃,陈思淮没站稳,撞到沈硕清身上。

他赶紧站直。

“对不起。”

沈硕清笑了一下。

“没事。”

陈思淮站在那儿,离沈硕清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

他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他把头转开,看着窗外。

车窗外是青岛的街道,老房子,新房子,树,人,一个一个往后退。

他看着那些,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为什么跟他站在一起,会这样?

这种感觉,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

只有跟沈硕清在一起的时候才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个海螺,想着沈硕清站在海边时的侧脸。

然后他想到一件事。

他是不是……

喜欢沈硕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住了。

喜欢?

喜欢男的?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他就那么盯着那片白,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初中的时候,那些人给他起的外号。

“寡妇家的儿子”。

“娘娘腔”。

“小草”。

他们骂他什么都有。

但没骂过这个。

这个是他自己骂自己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出问题了。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全是沈硕清。

第二天是周日。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挺刺眼的。

他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起床,洗脸,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如果沈硕清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不会觉得他恶心?

会不会不理他了?

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给他起外号?

他不能让沈硕清知道。

绝对不能。

周一上学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没回头。

沈硕清戳他后背,他也没回头。

就“嗯”了一声。

沈硕清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硕清来找他。

他低着头,吃了两口就说不饿。

沈硕清看着他。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你怎么不吃?”

“不饿。”

沈硕清没说话,把碗里的鸡腿夹到他碗里。

“吃吧,”他说,“不饿也得吃。”

陈思淮看着那个鸡腿,愣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筷子,吃了。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沈硕清。

没办法不理他。

没办法不看他。

这让他更害怕了。

他觉得自己真的出问题了。

那几天,他一直在躲沈硕清。

也不是躲,就是尽量少说话。

沈硕清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不主动说话,不回头看他,不跟他一起去小卖部。

但他发现,沈硕清好像没发现他在躲。

还是天天戳他后背,天天给他递纸条,天天中午来找他吃饭。

有一天,纸条上写着:“你这几天怎么了?”

陈思淮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写:“没怎么。”

纸条传回去,又传回来。

“你骗人。”

陈思淮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写:“真的没怎么。”

纸条传回去之后,没再传回来。

下课的时候,沈硕清走到他旁边。

陈思淮低着头,假装在写作业。

沈硕清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陈思淮。”

陈思淮抬头。

沈硕清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不管你怎么了,”沈硕清说,“我都在这儿。”

说完他就走了。

陈思淮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有个地方,酸酸的,涨涨的。

他完了。

他真的喜欢上他了。

那年秋天,青岛下了很多雨。

有一天下雨的时候,他们正在上课。

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陈思淮看着窗外,发着呆。

后背被戳了一下。

他回头。

沈硕清递给他一张纸条。

他打开,上面画了一朵花。

就是那朵谷雨花。

他抬头看沈硕清。

沈硕清朝他笑了一下,比了个口型:谷雨花。

陈思淮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放进了铅笔盒里。

他想起沈硕清那天说的话。

“不管你怎么了,我都在这儿。”

他想,也许他可以试着相信这句话。

也许沈硕清不会觉得他恶心。

也许……

他不敢往下想。

那天放学,雨还没停。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沈硕清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没带伞?”

“嗯。”

“一起走?”

陈思淮转头看他。

沈硕清撑开一把伞,看着他。

陈思淮站了两秒,然后钻进去。

两人在伞下走着,挨得很近。

雨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响。

陈思淮能闻见沈硕清身上的味道,还是洗衣液的味,混着一点雨水的气息。

他没说话。

沈硕清也没说话。

走到公交站,沈硕清把伞递给他。

“你拿着。”

陈思淮愣了一下。

“你呢?”

“我跑过去,”沈硕清指了指对面,“我家车在那儿。”

陈思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对面确实停着一辆车,黑色的。

他把伞接过来。

“谢谢。”

沈硕清笑了一下,冲进雨里,跑向那辆车。

陈思淮站在公交站,看着他的背影。

雨很大,沈硕清跑得很快,衣服都被淋湿了。

但他跑到车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陈思淮还在看他,他挥了挥手。

陈思淮也挥了挥手。

车开走了。

陈思淮站在那儿,撑着那把伞,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

黑色的,挺大的,够两个人撑。

他站在那儿,等公交。

雨一直在下。

他忽然想,如果沈硕清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希望沈硕清一直这样对他。

一直戳他后背,一直给他递纸条,一直中午来找他吃饭。

一直在他旁边。

这样就行,别的,他不敢想。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下雨,他给我画了一朵花。他把伞给我了。他跑的时候回头看我。”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躺到床上,听着雨声。

耳朵里嗡嗡的,但不是难受那种。

是想他那种。

他想,他可能真的完了。

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那年冬天来得很早。

十一月就开始冷了。

陈思淮的毛衣是旧的,领口磨毛了,袖口也短了。他穿在里面,外面套校服,看不出来。

但沈硕清看出来了。

有一天体育课,大家在操场上跑步。

冷风呼呼的,刮得脸疼。

跑完步,沈硕清又出现在他旁边。

手里拿着水,还有一包纸巾。

陈思淮接过水,喝了一口。

沈硕清看着他,忽然说:“你这毛衣是不是小了?”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确实短了,手腕露在外面一截。

“还行。”他说。

沈硕清没说话。

第二天,沈硕清穿了一件新毛衣来学校。

藏蓝色的,看着挺厚的。

课间的时候,他走到陈思淮旁边。

“陈思淮。”

陈思淮抬头。

沈硕清把一件衣服塞给他。

陈思淮一看,是件毛衣,灰色的,新的,标签还没剪。

“干嘛?”

“给你的。”

陈思淮愣住了

“我……”

“我妈买错了,”沈硕清说,“大小不合适,退不了。我看你穿应该正好。”

陈思淮看着那件毛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借口。

他妈怎么可能买错?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拿着吧,”沈硕清说,“不穿浪费了。”

陈思淮接过那件毛衣。

手感软软的,很暖和。

“谢谢。”他说。

沈硕清笑了一下,回座位了。

陈思淮坐在那儿,拿着那件毛衣,发了一会儿呆。

他把毛衣塞进书包里,没让别人看见。

放学回家,他拿出来试了试。

刚好。

不大不小,袖子正好到手腕,领子不高不低。

他穿着那件毛衣,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毛衣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里。

没舍得穿。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又写了一句话。

“他给我一件毛衣。说是他妈买错了。我知道没买错。”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自己都没发现。

那年冬天,他们还一起做过很多事。

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

一起去小卖部买水。

一起在操场边上看人打球。

一起等公交。

一起走夜路。

有一天下晚自习,天很冷,路上没什么人。

两人并排走着,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沈硕清忽然说:“陈思淮。”

“嗯?”

“你冷不冷?”

“还行。”

沈硕清把手套摘下来,递给他。

陈思淮愣了一下。

“你干嘛?”

“你手冰的。”

陈思淮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冻红了。

“不用,”他说,“你自己戴。”

“我还有一副,”沈硕清说,“在书包里。”

陈思淮看着他。

沈硕清已经把书包打开了,从里面又拿出一副手套,蓝色的。

陈思淮接过那副手套,戴上。

手套里还有沈硕清的体温,暖暖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车来了。

陈思淮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硕清还站在那儿,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车往前开,沈硕清越来越远,变成一个点,然后看不见了。

他靠窗坐着,把手套举到眼前看了看。

蓝色的,毛线的,手指那儿有点磨白了——应该是旧的。

不是还有一副。

是就这一副。

他把手套戴好,把手揣进兜里。

一路上,手都是暖的。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他说还有一副。我知道没有。”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把本子合上,躺到床上。

看着天花板。

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脑子里全是沈硕清的脸。

他想,他可能真的完了。

彻底完了。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昨天和闺蜜出去玩,拼豆子拼了一下午,差点没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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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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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未停

作者: 言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