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陈思淮是被自己吵醒的。
是他自己设的备忘录提醒,手机在那狂震,震得床头柜都跟着抖。
他摸过来一看,屏幕上写着几个大字:“买圆珠笔!!!”
他盯着那三个感叹号看了三秒,想起来是上周写的。
那支没水的圆珠笔还在收银台抽屉里躺着。
他把闹钟按掉,躺了两秒。
然后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没肿,脸色还行,就是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他用手梳了梳,梳完发现更乱了。
“帅,”他对镜子说,“真帅。”
每日一夸。
镜子还是没理他。
下楼的时候他绕开了那盆绿萝。绕完了看了一眼——藤蔓还好好的,一根都没掉。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开门,把门口的绣球挪出去。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照在巷子里暖洋洋的。
他站在门口,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没人。
他把目光收回来,进去开始收拾。
昨天沈硕清说今天来不了。
他记得。
但眼睛还是往那边看。
他把那支没水的圆珠笔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口袋里——等会儿去买新的。
正忙着,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条微信。
沈硕清:“起了没?”
陈思淮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
这人不是说今天来不了吗?
他打字:“起了。”
沈硕清:“我到巷子口了。”
陈思淮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三秒。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口,沈硕清正往这边走。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肩上还背着个电脑包,看着跟出差回来似的。
陈思淮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来。
走到跟前,沈硕清把袋子递给他。
“早饭。”
陈思淮接过来。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吗?
“说了吗?”沈硕清跟着他进去,“我说的是可能来不了。”
陈思淮看着他。
“可能是什么意思?”
“就是,”沈硕清把电脑包放收银台上,“可能来,可能不来。”
陈思淮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低头打开袋子,发现今天是三个肉包子,两个菜的,还有两杯豆浆。
“你几点起的?”
“六点。”
“那你来这么早,公司没事?”
“有事,”沈硕清说,“但可以晚点去。”
陈思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拿着包子,咬了一口。
沈硕清已经走到多肉架子那边去了,蹲下来,对着那盆桃蛋说话。
“胖胖,早上好。昨天没来看你,想我没?”
陈思淮嘴里含着包子,差点笑喷。
这人真的。
跟一盆多肉说想没想。
他吃完一个包子,喝了几口豆浆,沈硕清还蹲在那儿。
他走过去,站在旁边。
沈硕清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陈思淮说,“看你跟它说话。”
沈硕清笑了一下。
“它喜欢听。”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陈思淮没说话,蹲下来,看着那盆桃蛋。
桃蛋还是那样,胖乎乎的,挤在几个小盆中间。
他看着它,忽然说:“他想你了。”
沈硕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说什么?”
陈思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没说什么。”
他转身往收银台那边走。
耳朵红了。
沈硕清在后面笑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跟着他走过来。
“陈思淮。”
“嗯?”
“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陈思淮头也不回。
“忘了。”
沈硕清笑着走到他旁边,看着他。
“你耳朵红了。”
陈思淮伸手摸了一下耳朵。
热的。
“热的。”他说。
“热的?”
“嗯,店里热。”
沈硕清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二十二度。
“二十二度,”他说,“热吗?”
陈思淮没理他,低头继续干活。
沈硕清在旁边站着,笑得很开心。
陈思淮被他笑得烦,抬头瞪他一眼。
“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没。”
“有。”
沈硕清看着他那张脸,笑得更开心了。
陈思淮不跟他争,转身去整理花。
整理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不是有事吗?”
沈硕清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半的会,还早。”
陈思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他说,“你坐这儿干嘛?”
“看你干活。”
陈思淮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看着沈硕清,沈硕清也看着他,一脸无辜。
“你,”陈思淮说,“是不是有病?”
“有,”沈硕清说,“你问过了。”
陈思淮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转身继续干活。
沈硕清就在旁边坐着,看他干活。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陈思淮。”
“嗯?”
“你干活的时候,挺好看的。”
陈思淮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你瞎了?”
沈硕清笑了一声。
“没瞎。”
陈思淮不说话了,继续干活。
耳朵红到脖子根了。
八点五十,沈硕清站起来。
“我得走了。
陈思淮点点头。
沈硕清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盆桃蛋,”他说,“帮我看着点。”
陈思淮看着他。
“你自己不会来看?”
“晚上来。”
陈思淮愣了一下。
“晚上?”
“嗯,”沈硕清说,“下班了来。”
风铃响了一声,人走了。
陈思淮站在店里,看着门口。
然后他走到多肉架子前面,蹲下来,看着那盆桃蛋。
“他晚上来。”他说。
桃蛋没反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继续干活。
上午生意一般。
进来了三四拨人,买什么的都有。有个小姑娘买了一束卡布奇诺,八十块,付完钱站在门口拍了二十分钟照。
陈思淮也不催她,就让她拍。
拍完了她进来,问他:“老板,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两年多。”
“两年多?”她愣了一下,“我经常路过,怎么没发现?”
陈思淮想了想。
“可能你以前不需要花。”
小姑娘被这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板你真会说话。”
陈思淮没说话。
他心想:我没说话啊。
小姑娘走了之后,店里又安静下来。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想起刚才那句话。
可能你以前不需要花。
这话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
他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他想起沈硕清上次说他——“你说话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吗?
他觉得挺普通的。
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条微信。
陈昭昭:“哥,我买到票了,周三到。”
陈思淮看着这条消息,算了一下——今天周一,后天。
他打字:“几点?”
陈昭昭:“下午三点多。”
陈思淮:“我去接你。”
陈昭昭:“不用,我自己过去。”
陈思淮:“我去接。”
陈昭昭发了个表情,是一只兔子在撒娇。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那你请我吃好吃的。”
陈思淮:“嗯。”
陈昭昭:“带我去你店里看看。”
陈思淮:“好。”
陈昭昭:“你店里有没有好看的花?我要拍照发朋友圈。”
陈思淮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两秒。
他打字:“有。”
陈昭昭发了个开心的表情。
陈思淮把手机放下,继续坐着。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那排玫瑰花前面,看了看。
还行,挺好看的。
他又走到绣球花那边,看了看。
也还行。
他站在店里,环顾四周,忽然想——如果陈昭昭来了,看见沈硕清在这儿,会是什么反应?
她上次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如果她看见沈硕清天天来,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陈昭昭肯定会问。
她从小就话多,什么事都要问。
问完了还要点评。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刚走那会儿,陈昭昭才六岁。她不懂为什么妈妈要带她走,不带哥哥走。她哭着问陈思淮,陈思淮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她就习惯了。
习惯了两边跑,习惯了一个月见哥哥一次。
但每次见面,她还是会问很多问题。
哥你吃饭了吗?哥你瘦了。哥你衣服怎么破了?哥你为什么不笑?
陈思淮那时候不怎么会笑。
现在好像会了。
他想起沈硕清上次说他脸上有微笑了。
心理医生也说过。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像是有。
中午的时候,他自己热了热昨晚的剩饭。
吃着吃着,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沈硕清。
“吃了没?”
陈思淮看着那三个字,打字:“在吃。”
沈硕清:“吃的什么?”
陈思淮:“剩饭。”
沈硕清发了个皱眉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我带新的。”
陈思淮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他打字:“你不是晚上来吗?”
沈硕清:“嗯,顺便带饭。”
陈思淮:“哦。”
沈硕清又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会议室,一群人坐着,有人在讲话。跟上次那张差不多。
配的文字:“开会,想睡觉。”
陈思淮看着那张照片,打字:“那你睡。”
沈硕清回了个表情,是那只橘猫翻白眼。
陈思淮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他想起一件事。
晚上他来。
带饭。
那他几点来?
他拿起手机,想问问,又放下了。
问这个干嘛?
来就来呗。
他把手机放一边,继续吃饭。
下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得挺讲究,进来就四处看,看了半天也没说要买什么。
陈思淮问他:“您需要点什么?”
男的看了他一眼,说:“随便看看。”
陈思淮点点头,没再问。
但那人一直在店里转,转来转去,转到多肉架子那边,蹲下来看。
陈思淮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奇怪。
这人看多肉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多肉。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站在那人旁边。
“您对多肉感兴趣?”
那人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啊?哦,感兴趣,感兴趣。”
陈思淮看着他。
“您想买哪盆?”
那人又低头看了一圈,随便指了一盆。
“这个多少钱?”
陈思淮看了一眼——是盆吉娃娃,养了一年多了,状态不错。
“二十五。”
那人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付完了,拿着那盆吉娃娃,走了。
陈思淮站在店里,看着那人的背影。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
他把那盆吉娃娃被拿走的位置重新摆了一盆别的,然后继续干活。
五点多的时候,沈硕清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肩上还背着那个电脑包,应该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
陈思淮看着他。
“下班了?”
“嗯,”沈硕清把袋子放收银台上,“累死了。”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沈硕清说累。
“怎么了?”
“开会开了一天,”沈硕清揉了揉脖子,“烦。”
陈思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沈硕清,发现他眼睛里确实有点红血丝。
“那你,”他说,“坐会儿?”
沈硕清笑了一下。
“好。”
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陈思淮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去倒了杯水,放他旁边。
沈硕清睁开眼,看着那杯水。
“给我的?”
“嗯。”
沈硕清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谢谢。”
陈思淮没说话,转身去忙自己的。
忙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硕清还在那儿坐着,但没闭眼了,在看他。
“看什么?”他问。
“看你。”
陈思淮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转回去继续干活。
耳朵又热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沈硕清站起来的声音。
然后沈硕清走到他旁边。
“我帮你。”
陈思淮看他。
“你不累吗?”
“累,”沈硕清说,“但帮你就不累了。”
陈思淮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看着沈硕清开始动手整理花,动作比前几天还熟练。
这人。
真的。
他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奇怪的客人。
“对了,”他说,“下午来了个人,挺奇怪的。”
沈硕清手顿了一下。
“什么人?”
“男的,四十来岁,”陈思淮说,“进来也不买花,就到处看,最后买了一盆吉娃娃。”
沈硕清看着他。
“吉娃娃?”
“嗯,多肉的一种。”
沈硕清点点头,没说话。
陈思淮看他一眼。
“你认识?”
“不认识,”沈硕清说,“就是觉得奇怪。”
陈思淮也觉得奇怪。
但他说不上来哪儿奇怪。
两人继续干活。
干到六点多,天快黑了,陈思淮把门口的绣球收进来。
沈硕清已经把袋子里的饭拿出来了,摆在收银台上。
“吃饭。”
陈思淮洗了手,走过去坐下。
打开袋子,今天是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汤。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肉。
肉还是那个味道,烂烂的,入口即化。
沈硕清在旁边吃着,吃得很慢。
陈思淮看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吃这么慢?”
“累,”沈硕清说,“嚼不动。”
陈思淮愣了一下。
“累得嚼不动?”
“嗯。”
陈思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沈硕清碗里。
沈硕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干嘛?”
“帮你嚼。”陈思淮说。
“肉,”陈思淮说,“已经烂了,不用嚼。”
沈硕清笑出声。
他低头把那块肉吃了。
吃完抬头看陈思淮。
“陈思淮。”
“嗯?”
“你挺会关心人的。”
陈思淮低头吃饭。
“没。”
“有。”
“没。”
沈硕清看着他,笑了一下,没再争。
吃完饭,沈硕清帮着收拾完,又去多肉架子那边蹲着。
陈思淮站在后面,听见他在说话。
“胖胖,今天累死了。但我还是来看你了,感动不?”
陈思淮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硕清回头看他。
“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没。”
沈硕清站起来,走过来。
“陈思淮。”
“嗯?”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硕清,沈硕清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陈思淮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耳朵红透了。
七点多的时候,沈硕清说要走了。
“明天还来,”他说,“早上。”
陈思淮点点头。
沈硕清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盆桃蛋,”他说,“晚安。”
陈思淮看着他。
“你跟它说?”
“跟你说,”沈硕清笑了一下,“顺便跟它说。”
风铃响了一声,人走了。
陈思淮站在店里,看着门口。
然后他走到多肉架子前面,蹲下来,看着那盆桃蛋。
“他跟我说晚安,”他说,“顺便跟你说。”
桃蛋没反应。
他看着它,忽然说:“你说他什么意思?”
桃蛋还是没反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藤蔓还好好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盆绿萝,想起沈硕清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会弯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刚才确实笑了。
他继续往上走。
到三楼,进卧室,躺到床上发了会呆。
手机响了。
沈硕清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陈思淮看着那三个字,打字:“嗯。”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条:“那盆桃蛋说晚安。”
沈硕清回得很快:“它说的?”
陈思淮:“我说的。”
沈硕清发了个表情,是那只橘猫在笑。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替它说的也行。”
陈思淮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像只猫。
他看着那只猫,说:“他明天还来。”
猫没理他。
他把眼睛闭上。
窗外的巷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几声狗叫。
他躺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