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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眼睛会弯

周一早上,陈思淮是被自己吵醒的。

是他自己设的备忘录提醒,手机在那狂震,震得床头柜都跟着抖。

他摸过来一看,屏幕上写着几个大字:“买圆珠笔!!!”

他盯着那三个感叹号看了三秒,想起来是上周写的。

那支没水的圆珠笔还在收银台抽屉里躺着。

他把闹钟按掉,躺了两秒。

然后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没肿,脸色还行,就是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他用手梳了梳,梳完发现更乱了。

“帅,”他对镜子说,“真帅。”

每日一夸。

镜子还是没理他。

下楼的时候他绕开了那盆绿萝。绕完了看了一眼——藤蔓还好好的,一根都没掉。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开门,把门口的绣球挪出去。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照在巷子里暖洋洋的。

他站在门口,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没人。

他把目光收回来,进去开始收拾。

昨天沈硕清说今天来不了。

他记得。

但眼睛还是往那边看。

他把那支没水的圆珠笔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口袋里——等会儿去买新的。

正忙着,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条微信。

沈硕清:“起了没?”

陈思淮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

这人不是说今天来不了吗?

他打字:“起了。”

沈硕清:“我到巷子口了。”

陈思淮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三秒。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口,沈硕清正往这边走。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肩上还背着个电脑包,看着跟出差回来似的。

陈思淮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来。

走到跟前,沈硕清把袋子递给他。

“早饭。”

陈思淮接过来。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吗?

“说了吗?”沈硕清跟着他进去,“我说的是可能来不了。”

陈思淮看着他。

“可能是什么意思?”

“就是,”沈硕清把电脑包放收银台上,“可能来,可能不来。”

陈思淮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低头打开袋子,发现今天是三个肉包子,两个菜的,还有两杯豆浆。

“你几点起的?”

“六点。”

“那你来这么早,公司没事?”

“有事,”沈硕清说,“但可以晚点去。”

陈思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拿着包子,咬了一口。

沈硕清已经走到多肉架子那边去了,蹲下来,对着那盆桃蛋说话。

“胖胖,早上好。昨天没来看你,想我没?”

陈思淮嘴里含着包子,差点笑喷。

这人真的。

跟一盆多肉说想没想。

他吃完一个包子,喝了几口豆浆,沈硕清还蹲在那儿。

他走过去,站在旁边。

沈硕清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陈思淮说,“看你跟它说话。”

沈硕清笑了一下。

“它喜欢听。”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陈思淮没说话,蹲下来,看着那盆桃蛋。

桃蛋还是那样,胖乎乎的,挤在几个小盆中间。

他看着它,忽然说:“他想你了。”

沈硕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说什么?”

陈思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没说什么。”

他转身往收银台那边走。

耳朵红了。

沈硕清在后面笑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跟着他走过来。

“陈思淮。”

“嗯?”

“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陈思淮头也不回。

“忘了。”

沈硕清笑着走到他旁边,看着他。

“你耳朵红了。”

陈思淮伸手摸了一下耳朵。

热的。

“热的。”他说。

“热的?”

“嗯,店里热。”

沈硕清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二十二度。

“二十二度,”他说,“热吗?”

陈思淮没理他,低头继续干活。

沈硕清在旁边站着,笑得很开心。

陈思淮被他笑得烦,抬头瞪他一眼。

“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没。”

“有。”

沈硕清看着他那张脸,笑得更开心了。

陈思淮不跟他争,转身去整理花。

整理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不是有事吗?”

沈硕清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半的会,还早。”

陈思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他说,“你坐这儿干嘛?”

“看你干活。”

陈思淮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看着沈硕清,沈硕清也看着他,一脸无辜。

“你,”陈思淮说,“是不是有病?”

“有,”沈硕清说,“你问过了。”

陈思淮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转身继续干活。

沈硕清就在旁边坐着,看他干活。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陈思淮。”

“嗯?”

“你干活的时候,挺好看的。”

陈思淮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你瞎了?”

沈硕清笑了一声。

“没瞎。”

陈思淮不说话了,继续干活。

耳朵红到脖子根了。

八点五十,沈硕清站起来。

“我得走了。

陈思淮点点头。

沈硕清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盆桃蛋,”他说,“帮我看着点。”

陈思淮看着他。

“你自己不会来看?”

“晚上来。”

陈思淮愣了一下。

“晚上?”

“嗯,”沈硕清说,“下班了来。”

风铃响了一声,人走了。

陈思淮站在店里,看着门口。

然后他走到多肉架子前面,蹲下来,看着那盆桃蛋。

“他晚上来。”他说。

桃蛋没反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继续干活。

上午生意一般。

进来了三四拨人,买什么的都有。有个小姑娘买了一束卡布奇诺,八十块,付完钱站在门口拍了二十分钟照。

陈思淮也不催她,就让她拍。

拍完了她进来,问他:“老板,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两年多。”

“两年多?”她愣了一下,“我经常路过,怎么没发现?”

陈思淮想了想。

“可能你以前不需要花。”

小姑娘被这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板你真会说话。”

陈思淮没说话。

他心想:我没说话啊。

小姑娘走了之后,店里又安静下来。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想起刚才那句话。

可能你以前不需要花。

这话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

他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他想起沈硕清上次说他——“你说话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吗?

他觉得挺普通的。

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条微信。

陈昭昭:“哥,我买到票了,周三到。”

陈思淮看着这条消息,算了一下——今天周一,后天。

他打字:“几点?”

陈昭昭:“下午三点多。”

陈思淮:“我去接你。”

陈昭昭:“不用,我自己过去。”

陈思淮:“我去接。”

陈昭昭发了个表情,是一只兔子在撒娇。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那你请我吃好吃的。”

陈思淮:“嗯。”

陈昭昭:“带我去你店里看看。”

陈思淮:“好。”

陈昭昭:“你店里有没有好看的花?我要拍照发朋友圈。”

陈思淮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两秒。

他打字:“有。”

陈昭昭发了个开心的表情。

陈思淮把手机放下,继续坐着。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那排玫瑰花前面,看了看。

还行,挺好看的。

他又走到绣球花那边,看了看。

也还行。

他站在店里,环顾四周,忽然想——如果陈昭昭来了,看见沈硕清在这儿,会是什么反应?

她上次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如果她看见沈硕清天天来,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陈昭昭肯定会问。

她从小就话多,什么事都要问。

问完了还要点评。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刚走那会儿,陈昭昭才六岁。她不懂为什么妈妈要带她走,不带哥哥走。她哭着问陈思淮,陈思淮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她就习惯了。

习惯了两边跑,习惯了一个月见哥哥一次。

但每次见面,她还是会问很多问题。

哥你吃饭了吗?哥你瘦了。哥你衣服怎么破了?哥你为什么不笑?

陈思淮那时候不怎么会笑。

现在好像会了。

他想起沈硕清上次说他脸上有微笑了。

心理医生也说过。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像是有。

中午的时候,他自己热了热昨晚的剩饭。

吃着吃着,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沈硕清。

“吃了没?”

陈思淮看着那三个字,打字:“在吃。”

沈硕清:“吃的什么?”

陈思淮:“剩饭。”

沈硕清发了个皱眉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我带新的。”

陈思淮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他打字:“你不是晚上来吗?”

沈硕清:“嗯,顺便带饭。”

陈思淮:“哦。”

沈硕清又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会议室,一群人坐着,有人在讲话。跟上次那张差不多。

配的文字:“开会,想睡觉。”

陈思淮看着那张照片,打字:“那你睡。”

沈硕清回了个表情,是那只橘猫翻白眼。

陈思淮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他想起一件事。

晚上他来。

带饭。

那他几点来?

他拿起手机,想问问,又放下了。

问这个干嘛?

来就来呗。

他把手机放一边,继续吃饭。

下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得挺讲究,进来就四处看,看了半天也没说要买什么。

陈思淮问他:“您需要点什么?”

男的看了他一眼,说:“随便看看。”

陈思淮点点头,没再问。

但那人一直在店里转,转来转去,转到多肉架子那边,蹲下来看。

陈思淮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奇怪。

这人看多肉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多肉。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站在那人旁边。

“您对多肉感兴趣?”

那人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啊?哦,感兴趣,感兴趣。”

陈思淮看着他。

“您想买哪盆?”

那人又低头看了一圈,随便指了一盆。

“这个多少钱?”

陈思淮看了一眼——是盆吉娃娃,养了一年多了,状态不错。

“二十五。”

那人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付完了,拿着那盆吉娃娃,走了。

陈思淮站在店里,看着那人的背影。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

他把那盆吉娃娃被拿走的位置重新摆了一盆别的,然后继续干活。

五点多的时候,沈硕清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肩上还背着那个电脑包,应该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

陈思淮看着他。

“下班了?”

“嗯,”沈硕清把袋子放收银台上,“累死了。”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沈硕清说累。

“怎么了?”

“开会开了一天,”沈硕清揉了揉脖子,“烦。”

陈思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沈硕清,发现他眼睛里确实有点红血丝。

“那你,”他说,“坐会儿?”

沈硕清笑了一下。

“好。”

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陈思淮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去倒了杯水,放他旁边。

沈硕清睁开眼,看着那杯水。

“给我的?”

“嗯。”

沈硕清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谢谢。”

陈思淮没说话,转身去忙自己的。

忙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硕清还在那儿坐着,但没闭眼了,在看他。

“看什么?”他问。

“看你。”

陈思淮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转回去继续干活。

耳朵又热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沈硕清站起来的声音。

然后沈硕清走到他旁边。

“我帮你。”

陈思淮看他。

“你不累吗?”

“累,”沈硕清说,“但帮你就不累了。”

陈思淮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看着沈硕清开始动手整理花,动作比前几天还熟练。

这人。

真的。

他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奇怪的客人。

“对了,”他说,“下午来了个人,挺奇怪的。”

沈硕清手顿了一下。

“什么人?”

“男的,四十来岁,”陈思淮说,“进来也不买花,就到处看,最后买了一盆吉娃娃。”

沈硕清看着他。

“吉娃娃?”

“嗯,多肉的一种。”

沈硕清点点头,没说话。

陈思淮看他一眼。

“你认识?”

“不认识,”沈硕清说,“就是觉得奇怪。”

陈思淮也觉得奇怪。

但他说不上来哪儿奇怪。

两人继续干活。

干到六点多,天快黑了,陈思淮把门口的绣球收进来。

沈硕清已经把袋子里的饭拿出来了,摆在收银台上。

“吃饭。”

陈思淮洗了手,走过去坐下。

打开袋子,今天是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汤。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肉。

肉还是那个味道,烂烂的,入口即化。

沈硕清在旁边吃着,吃得很慢。

陈思淮看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吃这么慢?”

“累,”沈硕清说,“嚼不动。”

陈思淮愣了一下。

“累得嚼不动?”

“嗯。”

陈思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沈硕清碗里。

沈硕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干嘛?”

“帮你嚼。”陈思淮说。

“肉,”陈思淮说,“已经烂了,不用嚼。”

沈硕清笑出声。

他低头把那块肉吃了。

吃完抬头看陈思淮。

“陈思淮。”

“嗯?”

“你挺会关心人的。”

陈思淮低头吃饭。

“没。”

“有。”

“没。”

沈硕清看着他,笑了一下,没再争。

吃完饭,沈硕清帮着收拾完,又去多肉架子那边蹲着。

陈思淮站在后面,听见他在说话。

“胖胖,今天累死了。但我还是来看你了,感动不?”

陈思淮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硕清回头看他。

“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没。”

沈硕清站起来,走过来。

“陈思淮。”

“嗯?”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硕清,沈硕清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陈思淮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耳朵红透了。

七点多的时候,沈硕清说要走了。

“明天还来,”他说,“早上。”

陈思淮点点头。

沈硕清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盆桃蛋,”他说,“晚安。”

陈思淮看着他。

“你跟它说?”

“跟你说,”沈硕清笑了一下,“顺便跟它说。”

风铃响了一声,人走了。

陈思淮站在店里,看着门口。

然后他走到多肉架子前面,蹲下来,看着那盆桃蛋。

“他跟我说晚安,”他说,“顺便跟你说。”

桃蛋没反应。

他看着它,忽然说:“你说他什么意思?”

桃蛋还是没反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藤蔓还好好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盆绿萝,想起沈硕清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会弯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刚才确实笑了。

他继续往上走。

到三楼,进卧室,躺到床上发了会呆。

手机响了。

沈硕清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陈思淮看着那三个字,打字:“嗯。”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条:“那盆桃蛋说晚安。”

沈硕清回得很快:“它说的?”

陈思淮:“我说的。”

沈硕清发了个表情,是那只橘猫在笑。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替它说的也行。”

陈思淮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像只猫。

他看着那只猫,说:“他明天还来。”

猫没理他。

他把眼睛闭上。

窗外的巷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几声狗叫。

他躺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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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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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未停

作者: 言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