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陈思淮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微信。他摸过来一看,五点四十。
沈硕清:“起了没?”
陈思淮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五秒。
这人是不是有病?
周六,五点四十,问起了没。
他打字:“没。”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条:“现在起了。”
沈硕清回得很快:“我在路上了。”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安静得很,连鸟都没醒。
他打字:“你来这么早干嘛?”
沈硕清:“买花。”
陈思淮:“花店八点开门。”
沈硕清:“我知道。”
陈思淮:“那你来这么早?”
沈硕清:“等你开门。”
陈思淮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躺回去。
他躺了两分钟,然后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
他想起沈硕清上次说他眼睛肿。
今天又得被说。
他洗了把脸,用手梳了梳头发,换了衣服下楼。
下楼,打开店门的时候,刚好六点十分。
他站在门口往巷子口看。
没人。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进去,开始收拾。
把门口的绣球挪出去,把昨天剩下的花检查一遍,把水换了,把地拖了。拖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沈硕清。
“到巷子口了,被一只猫拦住了。”
陈思淮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口,沈硕清蹲在地上,面前蹲着一只橘猫。那只橘猫他认识,是巷子里的流浪猫,大家都叫它“老黄”,因为黄了好几年了。
老黄蹲在沈硕清面前,仰着头,一副“此路是我开”的架势。
沈硕清蹲在那儿,跟它对视。
陈思淮站在店门口,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看见沈硕清从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放在地上。
老黄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吃。
陈思淮笑了一下。
这人随身带猫粮?
老黄吃完了,蹭了蹭沈硕清的裤腿,走了。
沈硕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这边走。
走到跟前,陈思淮看着他。
“你随身带猫粮?”
“嗯,”沈硕清说,“习惯了,家里有猫。”
沈硕清进去之后,先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收银台上。然后他走到多肉架子前面,蹲下来,看着那盆桃蛋。
“胖胖,”他说,“早上好。”
陈思淮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跟它说话?”
“嗯。”
“它听得懂?”
“听不懂,”沈硕清头也不回,“但我说了。”
陈思淮没说话。
沈硕清蹲在那儿,跟那盆桃蛋说了两分钟的话。说什么陈思淮没听清,就听见什么“今天天气不错”“你好像又胖了”“等会儿给你浇水”。
说完了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
“早饭。”
陈思淮看着那两个袋子。
“你今天又带的什么?”
“包子、豆浆、茶叶蛋,”沈硕清说,“还有一样。”
“什么?”
沈硕清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陈思淮看了一眼,是那种超市买的便当盒,透明的,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火龙果,红红绿绿的,切得还挺整齐。
“你切的?”
“嗯。”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盒水果,看了几秒。
“你几点起的?”
“五点。”
陈思淮抬头看他。
沈硕清站在那儿,表情挺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你……”陈思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尝尝,”沈硕清把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西瓜应该挺甜的。”
陈思淮低头看着那盒水果。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沈硕清也给他带过水果。那时候是学校发的加餐,每人一个苹果,沈硕清把自己的那个给他,说“我不爱吃苹果”。
他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沈硕清不是不爱吃,是给他了。
“吃啊,”沈硕清说,“愣着干嘛?”
陈思淮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挺甜的。
“怎么样?”沈硕清问。
“还行。”
沈硕清笑了一下。
“还行就是好,”他说,“你说话我懂。”
陈思淮没理他,继续吃。
吃完早饭,沈硕清帮着收拾。收完了又去多肉架子那儿蹲着,跟那盆桃蛋说话。
陈思淮不管他,开始干活。
今天周六,生意应该不错。他把价格牌拿出来擦了擦,重新写上“今日特价”。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条微信。
心理医生:“陈先生,提醒您今天下午三点的预约,请准时到达。”
他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写。
写到“洋甘菊 15元/把”的时候,他听见沈硕清在后面说:“你下午几点去?”
他愣了一下,回头。
沈硕清还蹲在那儿,但没看那盆桃蛋了,在看他。
“三点。”他说。
“那我两点半来。”
陈思淮看着他。
“你来干嘛?”
“送你。”
“我自己能去。”
“我知道,”沈硕清说,“但我送。”
陈思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转回去,继续写价格牌。
耳朵有点热。
九点多的时候,店里开始上人了。
先是一对情侣,女的挑花,男的在旁边玩手机。挑了二十分钟,买了一束粉玫瑰,一百二。
然后是三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拍照拍了半小时,最后买了一束满天星,三十八。
再然后是一个老太太,来买绿萝,说家里的那盆养了三年了,想再买一盆送给女儿。陈思淮帮她挑了一盆好的,收了二十五。
沈硕清一直在旁边待着,也没走。有人来的时候他就让到一边,等人走了他又回到多肉架子那儿蹲着。
陈思淮忙的时候没顾上他,忙完了回头一看,他还在那儿。
“你不走?”他问。
“不走,”沈硕清说,“今天周六。”
“周六怎么了?”
“周六没事。”
陈思淮看着他。
“你公司没事?”
“有事,”沈硕清说,“但不想去。”
陈思淮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想了想,说:“那你帮我干活。”
沈硕清站起来。
“干什么?”
“把那边的玫瑰整理一下,”陈思淮指了指,“蔫的挑出来,好的留着。”
沈硕清点点头,走过去开始弄。
陈思淮在旁边看着,发现他动作还挺利索。挑花,剪根,分类,一气呵成。
“你这,”陈思淮说,“快成专业的了。”
沈硕清头也不回。
“看多了就会了。”
陈思淮没说话。
他看着沈硕清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一起做值日,沈硕清也这样,扫地、擦黑板、倒垃圾,什么都干,干完了还问“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他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这么闲。
后来他知道了。
不是闲,是想待着。
跟他待着。
十一点多的时候,来了个男的。
三十来岁,穿得挺讲究,进来就问有没有送老婆的花。
陈思淮给他推荐了红玫瑰,他嫌俗。推荐了粉玫瑰,他说太嫩。推荐了香槟玫瑰,他说不够喜庆。
陈思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您想要什么样的?”
男的想了想,说:“有没有那种……就是……比较特别的?”
陈思淮又沉默了两秒。
“什么叫特别的?”
“就是……”男的比划了一下,“别人没送过的。”
陈思淮看着他,脑子里转了三秒。
然后他走到冷柜旁边,拿出一束花。
是束洋桔梗,紫色的,配了一点白色的满天星,包装纸是那种雾霾蓝的。
“这个,”他说,“紫色洋桔梗,花语是永恒的爱。满天星是配角,表示愿意做你的配角。这个配色现在挺流行的,应该没多少人送过。”
男的看着那束花,眼睛亮了。
“就这个!”
陈思淮帮他包好,收了钱,送走他。
回头一看,沈硕清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什么?”陈思淮问。
“看你卖花,”沈硕清说,“挺厉害的。”
陈思淮愣了一下。
“厉害什么?”
“刚才那个,”沈硕清说,“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
“花语,”沈硕清说,“永恒的爱什么的。”
陈思淮看着他。
“你猜。”
沈硕清笑了一下。
“我猜是真的,”他说,“你一般不骗人。”
陈思淮没说话,转身去收拾刚才用剩的包装纸。
耳朵有点热。
中午的时候,沈硕清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个袋子。
还是那家店的饭。
陈思淮看着他。
“你天天这么跑,不累吗?”
“不累。”
“油费真的公司报?”
“报。”
“你骗谁?”
沈硕清笑了一下。
“骗你。”
陈思淮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接过袋子,打开,发现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碗汤,紫菜蛋花汤,还冒着热气。
“这汤哪来的?”
“那家店送的,”沈硕清说,“我跟老板说天天来,他送了我一碗。”
陈思淮愣了一下。
“你天天去那家店?”
“嗯。”
“吃了几天了?”
沈硕清想了想。
“从周二开始。”
陈思淮看着他。
今天周六。
那就是吃了五天了。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家红烧肉不错,”沈硕清说,“就是有点腻,下次让他们少放点油。”
陈思淮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里飘着紫菜和蛋花,热腾腾的。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有点咸,但挺好喝的。
吃完午饭,沈硕清帮着收拾完,看了一眼手机。
“两点二十了,”他说,“你准备一下,我送你去。”
陈思淮点点头。
他上楼换了件衣服,下来的时候沈硕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两人往外走,走到巷子口,沈硕清的车停在那儿。
上车,发动,往市南那边开。
路上没什么人,周六下午,大家都在休息。
陈思淮看着窗外,忽然说:“你怎么知道我下午要看医生?”
沈硕清顿了一下。
“你前天说的。”
“我说看医生,没说看什么医生。”
沈硕清没说话。
陈思淮转头看他。
“你知道我看什么医生?”
沈硕清看着前面的路。
“知道。”
陈思淮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沈硕清看着前面的路,沉默了几秒。
“大二那年,你有一阵不对劲。有天晚上你半夜才回来,我以为你去图书馆了。后来有好几次,你都是这样。”他顿了顿,“有天我醒了,你不在。等到两点多你回来,轻手轻脚的,以为我睡着了。”
陈思淮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问了辅导员,”沈硕清说,“她说是去看医生。没说什么医生,但后来我想到了。”
车继续往前开。
陈思淮看着窗外,没说话。
沈硕清也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一会儿,陈思淮说:“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看医生。”
沈硕清又沉默了几秒。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他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陈思淮看着窗外。
车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
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
那时候他刚确诊,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沈硕清那阵天天拉他去吃饭,拉他去图书馆,拉他去操场散步。他以为沈硕清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他知道。
“你……”陈思淮开口,又停了一下。
沈硕清看他一眼。
“嗯?”
“那阵,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硕清没回答。
他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静。
“你指什么?”
“拉我去吃饭,”陈思淮说,“去图书馆,去操场。”
沈硕清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是。”
陈思淮愣住了。
他看着沈硕清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硕清没看他,继续开车。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他说,“就只能陪着你。”
陈思淮没说话。
他把头转向窗外,看着外面。
耳朵里嗡嗡的,但不是老毛病那种。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车停在心理诊所楼下的时候,两点五十。
陈思淮解安全带,手有点抖。
沈硕清看着他。
“我等你。”
陈思淮愣了一下。
“不用,不知道要多久。”
“多久都等。”
陈思淮看着他。
沈硕清也看着他,没躲。
“去吧,”沈硕清说,“别迟到。”
陈思淮点点头,推门下车。
他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硕清的车还停在那儿,他坐在车里,看着这边。
陈思淮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有点模糊。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沈硕清那句话——“就只能陪着你”。
三年了。
他以为这三年沈硕清早就忘了。
原来没有。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往诊室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心理医生已经在等他了。
“陈先生,请坐。”
他坐下来。
医生看着他,笑了一下。
“今天状态好像不错?”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什么?”
“你脸上,”医生说,“有笑容。”
陈思淮摸了摸自己的脸。
笑容?
他刚才笑了吗?
医生没追问,开始问别的事。
陈思淮回答着,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
想沈硕清说的那句话。
想他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想他现在在楼下等着。
一个小时后,他走出诊室。
下楼,推开门,沈硕清的车还停在那儿。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沈硕清看他。
“完了?”
“嗯。”
“回家?”
“嗯。”
车发动,往回开。
开到一半,沈硕清忽然说:“陈思淮。”
陈思淮看他。
“嗯?”
沈硕清看着前面的路,没转头。
“以后我陪你去。”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什么?”
“看医生,”沈硕清说,“以后我陪你去。”
陈思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硕清还是没看他。
“一个月一次是吧?”
陈思淮愣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问的。”
“问谁?”
“你自己,”沈硕清说,“你以前说过。”
陈思淮想不起来了。
他什么时候说过?
沈硕清没解释,继续开车。
车窗外,夕阳开始往下落,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陈思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耳朵里嗡嗡的,但不是耳鸣。
是心跳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