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生意一般。
上午卖了七八束花,下午来了两单送医院的,一单送公司的。陈思淮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包花包得手都酸了。
沈硕清下午四点又来了。
这次没带饭,带了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陈思淮正在包一束送给产妇的康乃馨,听见风铃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弄。
“你今天不忙?”他问。
“忙完了,”沈硕清走进来,把袋子往收银台上一放,“路过,来看看。”
陈思淮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这什么?”
“给你的。”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花,走过去,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盒东西。一盒是润手霜,一盒是创可贴,那种防水的,专门给伤口用的。
他抬头看沈硕清。
沈硕清站在那儿,表情挺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你买这个干嘛?”陈思淮问。
“你手不是老划口子吗,”沈硕清说,“昨天看见的。”
陈思淮低头看自己的手。
昨天包花的时候确实划了两道,不深,但有点红。他自己都没在意,沈硕清看见了。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用就是了,”沈硕清说,“又不贵。”
陈思淮看着那两盒东西,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袋子收起来,放到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
“谢了。”他说。
“客气什么,”沈硕清已经开始在店里转悠了,“你这花今天新进的?”
“嗯。”
沈硕清蹲下来,看那排多肉。
陈思淮店里多肉挺多的,大大小小几十盆,都放在靠窗的那排架子上。有胖的,有瘦的,有绿的,有紫的,有带毛的,有光滑的。
沈硕清一个一个看,看完还用手戳。
戳到一盆的时候,那盆多肉的叶子掉了一片。
沈硕清愣在那儿,手里捏着那片叶子,抬头看陈思淮。
陈思淮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两秒。
“我……”沈硕清说,“我不是故意的。”
陈思淮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盆多肉。
是盆观音莲,养了快一年了,一直挺好的。现在被戳掉一片叶子,露出一个小白点。
“没事,”他说,“这玩意儿能活。”
沈硕清低头看着手里那片叶子。
“能活是什么意思?”
“插土里就能长,”陈思淮说,“一片叶子能长成一盆。”
沈硕清眼睛亮了。
“真的?”
“嗯。”
沈硕清捏着那片叶子,看了半天。
然后他抬头看陈思淮。
“那这片叶子能给我吗?”
陈思淮愣了一下。
“你要这个干嘛?”
“养啊,”沈硕清说,“你不是说能长成一盆吗?”
陈思淮看着他。
“你家里不是有猫吗?”
“有猫怎么了?”
“猫会吃。”
沈硕清想了想。
“那放高点,”他说,“海苔跳不上去的地方。”
陈思淮没说话。
沈硕清以为他不同意,又说:“我付钱。”
“不用,”陈思淮说,“一片叶子付什么钱。”
他走到架子旁边,找了个小的塑料盆,装了点土,把沈硕清手里那片叶子接过来,斜着插进土里。
“回去别浇水太多,”他说,“土干了再浇,一次浇透。”
沈硕清在旁边看着,一脸认真,跟上课记笔记似的。
“还有呢?”
“放通风的地方,别暴晒。”
“嗯。”
“叶子别老摸,摸多了不长根。”
“嗯。”
陈思淮把那个小盆递给他。
沈硕清接过来,捧着,跟捧什么宝贝似的。
“谢谢。”他说。
陈思淮看着他那样,有点想笑。
“一片叶子,”他说,“至于吗?”
沈硕清抬头看他。
“至于,”他说,“你给的。”
陈思淮愣了一下。
沈硕清已经低头去看那盆叶子了。
陈思淮站在原地,耳朵有点热。
他转身继续去包那束康乃馨。
包到一半,他听见沈硕清在后面说:“这盆能看看吗?”
他回头。
沈硕清正指着架子上另一盆多肉,是一盆桃蛋,胖乎乎的,粉粉的,养了两年了,状态特别好。
“看呗。”他说。
沈硕清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戳。
这次戳得很轻,跟怕戳坏了似的。
戳完了回头看他。
“这盆叫什么?”
“桃蛋。”
“桃蛋,”沈硕清念了一遍,“挺像的。”
陈思淮没理他,继续包花。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沈硕清又说:“这盆呢?”
他回头。
沈硕清指着另一盆,是盆熊童子,毛茸茸的,叶尖带着小红点,像熊爪子。
“熊童子。”
“熊童子,”沈硕清又念了一遍,“这个也像。”
陈思淮看着他。
“你到底想干嘛?”
沈硕清回头看他,一脸无辜。
“没干嘛,就看看。”
陈思淮不信。
这人每次说“就看看”,最后都会干点什么。
但他懒得戳穿,继续包花。
包完那束康乃馨,他回头一看,沈硕清还蹲在架子前面,手里捧着那盆熊童子,正盯着看。
“看够了没?”他问。
沈硕清抬头看他。
“这盆多少钱?”
陈思淮顿了一下。
“你要买?”
“嗯。”
“买给谁?”
“自己养。”
陈思淮看着他。
“你不是刚拿了一片叶子吗?”
“那是叶子,”沈硕清说,“这是一盆。”
陈思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三十五。”他说。
沈硕清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付完了,捧着那盆熊童子,又去看别的。
陈思淮不管他,继续整理今天新进的花。
整理到一半,他听见沈硕清又说:“这盆呢?”
他回头。
沈硕清指着那盆桃蛋。
“不卖。”他说。
沈硕清愣了一下。
“为什么?”
“养了两年了。”
“那我看看行吗?”
“看行,不卖。”
沈硕清点点头,凑过去看。
看了一会儿,他又伸手戳。
戳完抬头看陈思淮。
“它好胖。”
“多肉都胖。”
“这个特别胖。”
陈思淮走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挺胖的。这盆桃蛋他养得用心,夏天控水,冬天保暖,两年下来长得圆滚滚的,每片叶子都跟小包子似的。
“嗯,”他说,“是挺胖。”
沈硕清蹲在那儿,看着那盆桃蛋,表情有点复杂。
陈思淮看出来了。
“你想干嘛?”
沈硕清抬头看他。
“我想要。”
“不卖。”
“我出双倍。”
“不卖。”
“三倍。”
陈思淮低头看着他。
“沈硕清。”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沈硕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他说,“想要这盆的病。”
陈思淮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蹲在地上的沈硕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什么毛病?
一盆多肉,至于吗?
他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继续干活。
沈硕清也不急,就蹲在那儿,看着那盆桃蛋。
过了一会儿,陈思淮听见他说:“那我每天来看它行吗?”
陈思淮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沈硕清。
沈硕清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每天来就为了看一盆多肉?”
“不止,”沈硕清说,“还能看你。”
陈思淮愣在那儿。
耳朵红了。
他把头低下去,继续干活。
“随便你。”他说。
沈硕清笑了一下,站起来。
他捧着那盆熊童子,走到收银台旁边。
“那我先走了?”
陈思淮没抬头。
“嗯。”
“明天还来。”
“嗯。”
沈硕清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盆桃蛋,”他说,“给我留着。”
陈思淮终于抬头了。
“留着干嘛?”
“等我每天来看。”
陈思淮看着他。
沈硕清站在门口,风铃在他身后晃,夕阳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知道了。”陈思淮说。
沈硕清笑了一下,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
陈思淮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架子旁边,看着那盆桃蛋。
桃蛋胖乎乎的,挤在几个小盆中间,一点也不显眼。
他伸手戳了戳其中一片叶子。
叶子晃了晃。
“你,”他说,“值多少钱?”
桃蛋没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干活。
干到六点半,天快黑了,他把门口的绣球收进来,把小黑板拿进来,把门关上。
上楼的时候,走到二楼,忽然想起沈硕清刚才蹲在多肉架子前面的样子。
跟小孩看玩具似的。
他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上走。
到三楼,进卧室,躺到床上。
手机响了。
沈硕清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盆熊童子,放在一个白色的架子上,旁边还有一盆绿萝。
配的文字:“安顿好了。”
陈思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海苔没捣乱?”
沈硕清回得很快:“它看了一眼,走了。”
陈思淮:“嫌丑?”
沈硕清发了个表情,是一只橘猫翻白眼。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它敢。”
陈思淮看着那俩字,笑了一下。
他打字:“明天几点来?”
发出去之后愣了一下。
这话问得,跟催人家似的。
沈硕清回得很快:“老时间。”
陈思淮:“哦。”
沈硕清又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片叶子,插在那个小盆里,还是下午那个样子。
配的文字:“它什么时候能长根?”
陈思淮想了想,打字:“一周左右。”
沈硕清:“一周后就能长成一盆?”
陈思淮:“……你想多了,一片叶子长成一盆要一年。”
沈硕清发了个失望的表情。
陈思淮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
他打字:“你慢慢等。”
沈硕清回:“我等。”
陈思淮看着那个“我等”,愣了几秒。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像只猫。
他想,明天他来,会不会又想要别的多肉?
估计会。
这人什么都想要。
但他说“每天来看它”,说的好像是那盆桃蛋。
又好像不是。
陈思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天全黑了,巷子里的灯亮着。
他躺在那儿,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狗叫。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沈硕清的消息。
“晚安。”
陈思淮看着那俩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嗯。”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条:“别半夜戳那盆熊童子,它要睡觉。”
沈硕清回了个表情,是一只橘猫举手敬礼,配的文字是“收到”。
陈思淮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陈思淮起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往外看。
没猫吵架。
他站了两秒,然后去洗漱。
洗漱完下楼,开门,把门口的绣球挪出去。
刚挪完,一抬头,沈硕清站在巷子口。
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陈思淮看着他走过来。
走到跟前,沈硕清把袋子递给他。
“早饭。”
陈思淮接过来。
“你今天挺早。”
“嗯,”沈硕清跟着他进店,“公司没事。”
陈思淮把袋子放收银台上,回头看他。
沈硕清已经走到多肉架子前面去了,正蹲在那儿看那盆桃蛋。
陈思淮看着他。
“你今天买什么花?”
沈硕清头也不回。
“先看看。”
陈思淮没说话,去洗了手,回来吃早饭。
吃到一半,他听见沈硕清说:“它好像胖了。”
他抬头。
沈硕清指着那盆桃蛋,一脸认真。
“昨天晚上胖的?”
陈思淮看着他。
“多肉不会一晚上胖。”
“那我记错了,”沈硕清说,“可能昨天就这么胖。”
陈思淮没理他,继续吃早饭。
沈硕清蹲在那儿,看着那盆桃蛋,看了半天。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
“陈思淮。”
“嗯?”
“我能给它起个名字吗?”
陈思淮愣了一下。
“给谁?”
“那盆桃蛋。”
陈思淮看着他。
“你起名字干嘛?”
“方便叫它。”
陈思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随便你。”他说。
沈硕清笑了,转身走回架子前面。
他蹲下来,看着那盆桃蛋,想了半天。
然后他回头。
“叫胖胖行吗?”
陈思淮差点被豆浆呛到。
他咳了两声,抬头看沈硕清。
沈硕清一脸认真,等着他回答。
“……随便你。”陈思淮说。
沈硕清转回去,对着那盆桃蛋说:“听到了吗,你以后叫胖胖。”
桃蛋没反应。
陈思淮低头继续吃早饭。
这人真有意思。
给一盆多肉起名字。
他想起高中那会儿,沈硕清也喜欢给东西起名字。教室后面那棵榕树,他叫它“老张”。操场边上那窝野猫,他给每只都起了名字,什么“小花”“小白”“胖橘”。
那时候陈思淮觉得他无聊。
现在还是觉得他无聊。
但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他吃完早饭,把垃圾收了,站起来。
沈硕清还蹲在那儿,跟那盆桃蛋说话。
“胖胖,”他说,“你今天心情好吗?”
陈思淮走过去。
“它不会说话。”
“我知道,”沈硕清头也不回,“但它能听见。”
陈思淮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盆桃蛋。
桃蛋还是那样,胖乎乎的,挤在几个小盆中间。
“你怎么知道它能听见?”他问。
沈硕清抬头看他。
“不知道,”他说,“但万一呢?”
陈思淮愣了一下。
沈硕清站起来,看着他。
“万一它能听见呢?”他说,“万一它知道你每天照顾它呢?”
陈思淮没说话。
沈硕清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沈硕清笑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公司有事。”
陈思淮点点头。
沈硕清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午还来。”
风铃响了一声,人走了。
陈思淮站在店里,看着门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盆桃蛋。
桃蛋还是那样,胖乎乎的,一动不动。
他蹲下来,看着它。
“你听见了吗?”他小声说。
桃蛋没反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回收银台后面,开始干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排洋甘菊上。
他想,下午他来,又会跟这盆多肉说什么?
这人话真多。
但好像也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