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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胖胖

周四生意一般。

上午卖了七八束花,下午来了两单送医院的,一单送公司的。陈思淮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包花包得手都酸了。

沈硕清下午四点又来了。

这次没带饭,带了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陈思淮正在包一束送给产妇的康乃馨,听见风铃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弄。

“你今天不忙?”他问。

“忙完了,”沈硕清走进来,把袋子往收银台上一放,“路过,来看看。”

陈思淮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这什么?”

“给你的。”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花,走过去,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盒东西。一盒是润手霜,一盒是创可贴,那种防水的,专门给伤口用的。

他抬头看沈硕清。

沈硕清站在那儿,表情挺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你买这个干嘛?”陈思淮问。

“你手不是老划口子吗,”沈硕清说,“昨天看见的。”

陈思淮低头看自己的手。

昨天包花的时候确实划了两道,不深,但有点红。他自己都没在意,沈硕清看见了。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用就是了,”沈硕清说,“又不贵。”

陈思淮看着那两盒东西,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袋子收起来,放到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

“谢了。”他说。

“客气什么,”沈硕清已经开始在店里转悠了,“你这花今天新进的?”

“嗯。”

沈硕清蹲下来,看那排多肉。

陈思淮店里多肉挺多的,大大小小几十盆,都放在靠窗的那排架子上。有胖的,有瘦的,有绿的,有紫的,有带毛的,有光滑的。

沈硕清一个一个看,看完还用手戳。

戳到一盆的时候,那盆多肉的叶子掉了一片。

沈硕清愣在那儿,手里捏着那片叶子,抬头看陈思淮。

陈思淮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两秒。

“我……”沈硕清说,“我不是故意的。”

陈思淮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盆多肉。

是盆观音莲,养了快一年了,一直挺好的。现在被戳掉一片叶子,露出一个小白点。

“没事,”他说,“这玩意儿能活。”

沈硕清低头看着手里那片叶子。

“能活是什么意思?”

“插土里就能长,”陈思淮说,“一片叶子能长成一盆。”

沈硕清眼睛亮了。

“真的?”

“嗯。”

沈硕清捏着那片叶子,看了半天。

然后他抬头看陈思淮。

“那这片叶子能给我吗?”

陈思淮愣了一下。

“你要这个干嘛?”

“养啊,”沈硕清说,“你不是说能长成一盆吗?”

陈思淮看着他。

“你家里不是有猫吗?”

“有猫怎么了?”

“猫会吃。”

沈硕清想了想。

“那放高点,”他说,“海苔跳不上去的地方。”

陈思淮没说话。

沈硕清以为他不同意,又说:“我付钱。”

“不用,”陈思淮说,“一片叶子付什么钱。”

他走到架子旁边,找了个小的塑料盆,装了点土,把沈硕清手里那片叶子接过来,斜着插进土里。

“回去别浇水太多,”他说,“土干了再浇,一次浇透。”

沈硕清在旁边看着,一脸认真,跟上课记笔记似的。

“还有呢?”

“放通风的地方,别暴晒。”

“嗯。”

“叶子别老摸,摸多了不长根。”

“嗯。”

陈思淮把那个小盆递给他。

沈硕清接过来,捧着,跟捧什么宝贝似的。

“谢谢。”他说。

陈思淮看着他那样,有点想笑。

“一片叶子,”他说,“至于吗?”

沈硕清抬头看他。

“至于,”他说,“你给的。”

陈思淮愣了一下。

沈硕清已经低头去看那盆叶子了。

陈思淮站在原地,耳朵有点热。

他转身继续去包那束康乃馨。

包到一半,他听见沈硕清在后面说:“这盆能看看吗?”

他回头。

沈硕清正指着架子上另一盆多肉,是一盆桃蛋,胖乎乎的,粉粉的,养了两年了,状态特别好。

“看呗。”他说。

沈硕清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戳。

这次戳得很轻,跟怕戳坏了似的。

戳完了回头看他。

“这盆叫什么?”

“桃蛋。”

“桃蛋,”沈硕清念了一遍,“挺像的。”

陈思淮没理他,继续包花。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沈硕清又说:“这盆呢?”

他回头。

沈硕清指着另一盆,是盆熊童子,毛茸茸的,叶尖带着小红点,像熊爪子。

“熊童子。”

“熊童子,”沈硕清又念了一遍,“这个也像。”

陈思淮看着他。

“你到底想干嘛?”

沈硕清回头看他,一脸无辜。

“没干嘛,就看看。”

陈思淮不信。

这人每次说“就看看”,最后都会干点什么。

但他懒得戳穿,继续包花。

包完那束康乃馨,他回头一看,沈硕清还蹲在架子前面,手里捧着那盆熊童子,正盯着看。

“看够了没?”他问。

沈硕清抬头看他。

“这盆多少钱?”

陈思淮顿了一下。

“你要买?”

“嗯。”

“买给谁?”

“自己养。”

陈思淮看着他。

“你不是刚拿了一片叶子吗?”

“那是叶子,”沈硕清说,“这是一盆。”

陈思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三十五。”他说。

沈硕清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付完了,捧着那盆熊童子,又去看别的。

陈思淮不管他,继续整理今天新进的花。

整理到一半,他听见沈硕清又说:“这盆呢?”

他回头。

沈硕清指着那盆桃蛋。

“不卖。”他说。

沈硕清愣了一下。

“为什么?”

“养了两年了。”

“那我看看行吗?”

“看行,不卖。”

沈硕清点点头,凑过去看。

看了一会儿,他又伸手戳。

戳完抬头看陈思淮。

“它好胖。”

“多肉都胖。”

“这个特别胖。”

陈思淮走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挺胖的。这盆桃蛋他养得用心,夏天控水,冬天保暖,两年下来长得圆滚滚的,每片叶子都跟小包子似的。

“嗯,”他说,“是挺胖。”

沈硕清蹲在那儿,看着那盆桃蛋,表情有点复杂。

陈思淮看出来了。

“你想干嘛?”

沈硕清抬头看他。

“我想要。”

“不卖。”

“我出双倍。”

“不卖。”

“三倍。”

陈思淮低头看着他。

“沈硕清。”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沈硕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他说,“想要这盆的病。”

陈思淮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蹲在地上的沈硕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什么毛病?

一盆多肉,至于吗?

他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继续干活。

沈硕清也不急,就蹲在那儿,看着那盆桃蛋。

过了一会儿,陈思淮听见他说:“那我每天来看它行吗?”

陈思淮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沈硕清。

沈硕清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每天来就为了看一盆多肉?”

“不止,”沈硕清说,“还能看你。”

陈思淮愣在那儿。

耳朵红了。

他把头低下去,继续干活。

“随便你。”他说。

沈硕清笑了一下,站起来。

他捧着那盆熊童子,走到收银台旁边。

“那我先走了?”

陈思淮没抬头。

“嗯。”

“明天还来。”

“嗯。”

沈硕清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盆桃蛋,”他说,“给我留着。”

陈思淮终于抬头了。

“留着干嘛?”

“等我每天来看。”

陈思淮看着他。

沈硕清站在门口,风铃在他身后晃,夕阳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知道了。”陈思淮说。

沈硕清笑了一下,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

陈思淮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架子旁边,看着那盆桃蛋。

桃蛋胖乎乎的,挤在几个小盆中间,一点也不显眼。

他伸手戳了戳其中一片叶子。

叶子晃了晃。

“你,”他说,“值多少钱?”

桃蛋没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干活。

干到六点半,天快黑了,他把门口的绣球收进来,把小黑板拿进来,把门关上。

上楼的时候,走到二楼,忽然想起沈硕清刚才蹲在多肉架子前面的样子。

跟小孩看玩具似的。

他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上走。

到三楼,进卧室,躺到床上。

手机响了。

沈硕清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盆熊童子,放在一个白色的架子上,旁边还有一盆绿萝。

配的文字:“安顿好了。”

陈思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海苔没捣乱?”

沈硕清回得很快:“它看了一眼,走了。”

陈思淮:“嫌丑?”

沈硕清发了个表情,是一只橘猫翻白眼。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它敢。”

陈思淮看着那俩字,笑了一下。

他打字:“明天几点来?”

发出去之后愣了一下。

这话问得,跟催人家似的。

沈硕清回得很快:“老时间。”

陈思淮:“哦。”

沈硕清又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片叶子,插在那个小盆里,还是下午那个样子。

配的文字:“它什么时候能长根?”

陈思淮想了想,打字:“一周左右。”

沈硕清:“一周后就能长成一盆?”

陈思淮:“……你想多了,一片叶子长成一盆要一年。”

沈硕清发了个失望的表情。

陈思淮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

他打字:“你慢慢等。”

沈硕清回:“我等。”

陈思淮看着那个“我等”,愣了几秒。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像只猫。

他想,明天他来,会不会又想要别的多肉?

估计会。

这人什么都想要。

但他说“每天来看它”,说的好像是那盆桃蛋。

又好像不是。

陈思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天全黑了,巷子里的灯亮着。

他躺在那儿,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狗叫。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沈硕清的消息。

“晚安。”

陈思淮看着那俩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嗯。”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条:“别半夜戳那盆熊童子,它要睡觉。”

沈硕清回了个表情,是一只橘猫举手敬礼,配的文字是“收到”。

陈思淮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陈思淮起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往外看。

没猫吵架。

他站了两秒,然后去洗漱。

洗漱完下楼,开门,把门口的绣球挪出去。

刚挪完,一抬头,沈硕清站在巷子口。

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陈思淮看着他走过来。

走到跟前,沈硕清把袋子递给他。

“早饭。”

陈思淮接过来。

“你今天挺早。”

“嗯,”沈硕清跟着他进店,“公司没事。”

陈思淮把袋子放收银台上,回头看他。

沈硕清已经走到多肉架子前面去了,正蹲在那儿看那盆桃蛋。

陈思淮看着他。

“你今天买什么花?”

沈硕清头也不回。

“先看看。”

陈思淮没说话,去洗了手,回来吃早饭。

吃到一半,他听见沈硕清说:“它好像胖了。”

他抬头。

沈硕清指着那盆桃蛋,一脸认真。

“昨天晚上胖的?”

陈思淮看着他。

“多肉不会一晚上胖。”

“那我记错了,”沈硕清说,“可能昨天就这么胖。”

陈思淮没理他,继续吃早饭。

沈硕清蹲在那儿,看着那盆桃蛋,看了半天。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

“陈思淮。”

“嗯?”

“我能给它起个名字吗?”

陈思淮愣了一下。

“给谁?”

“那盆桃蛋。”

陈思淮看着他。

“你起名字干嘛?”

“方便叫它。”

陈思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随便你。”他说。

沈硕清笑了,转身走回架子前面。

他蹲下来,看着那盆桃蛋,想了半天。

然后他回头。

“叫胖胖行吗?”

陈思淮差点被豆浆呛到。

他咳了两声,抬头看沈硕清。

沈硕清一脸认真,等着他回答。

“……随便你。”陈思淮说。

沈硕清转回去,对着那盆桃蛋说:“听到了吗,你以后叫胖胖。”

桃蛋没反应。

陈思淮低头继续吃早饭。

这人真有意思。

给一盆多肉起名字。

他想起高中那会儿,沈硕清也喜欢给东西起名字。教室后面那棵榕树,他叫它“老张”。操场边上那窝野猫,他给每只都起了名字,什么“小花”“小白”“胖橘”。

那时候陈思淮觉得他无聊。

现在还是觉得他无聊。

但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他吃完早饭,把垃圾收了,站起来。

沈硕清还蹲在那儿,跟那盆桃蛋说话。

“胖胖,”他说,“你今天心情好吗?”

陈思淮走过去。

“它不会说话。”

“我知道,”沈硕清头也不回,“但它能听见。”

陈思淮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盆桃蛋。

桃蛋还是那样,胖乎乎的,挤在几个小盆中间。

“你怎么知道它能听见?”他问。

沈硕清抬头看他。

“不知道,”他说,“但万一呢?”

陈思淮愣了一下。

沈硕清站起来,看着他。

“万一它能听见呢?”他说,“万一它知道你每天照顾它呢?”

陈思淮没说话。

沈硕清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沈硕清笑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公司有事。”

陈思淮点点头。

沈硕清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午还来。”

风铃响了一声,人走了。

陈思淮站在店里,看着门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盆桃蛋。

桃蛋还是那样,胖乎乎的,一动不动。

他蹲下来,看着它。

“你听见了吗?”他小声说。

桃蛋没反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回收银台后面,开始干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排洋甘菊上。

他想,下午他来,又会跟这盆多肉说什么?

这人话真多。

但好像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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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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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未停

作者: 言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