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四点四十，陈思淮的闹钟响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音乐，是那种刺耳的、跟电钻似的“哔哔哔”。他设这个铃声的时候是为了确保自己能醒，现在后悔了，因为每次响完他都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摸到手机，按掉。

躺了两秒。

然后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没肿，但脸色不太好，白得跟墙似的。他拍了拍脸，拍了三下，稍微红了点。

“帅，”他对镜子说，“真帅。”

镜子还是没理他。

下楼的时候他特意绕开了那盆绿萝。绕完了又回头看了一眼——藤蔓还好好地绕在架子上，一根都没拖下来。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花店的门打开，凌晨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门口的小黑板收进来——上面写的“今日特价”还没改，还是上周的洋甘菊。

他把黑板放一边，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

车是辆五菱宏光，二手的，买的时候跑了八万公里。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后保险杠还凹了一块，他也没修。能开就行。

他开着车往鲜花市场走。

路上没什么人，红绿灯也懒得等——不是闯红灯，是运气好，一路绿灯。他想起网上有个说法，说一路绿灯是因为你开得正好跟信号系统同步。他觉得这个说法挺扯的，但今天确实一路绿灯。

市场在城北，开了二十分钟。

到的时候刚好五点二十，市场门口已经停满了车。他找了个缝塞进去，下车，拎着两个大袋子往里走。

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各种花的味道混在一起，香的臭的都有。地上湿漉漉的，都是洒的水，踩上去有点滑。

他先去了老王的摊位。老王是他在这个市场最熟的批发商，合作两年了，人实在，花也好。

“小陈来啦！”老王看见他，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今天晚了啊！”

“堵车。”陈思淮说。

“堵个屁，”老王笑骂，“这个点堵什么车，又睡过头了吧？”

陈思淮没理他，开始挑花。

玫瑰要红的，白的，粉的，各来两扎。洋桔梗要紫色的，最近卖得好。洋甘菊还要，那玩意儿不贵，小姑娘爱买。绣球也要，虽然娇气，但拍照好看。

老王在旁边给他报价：“玫瑰今天涨了两块，洋桔梗没变，绣球便宜了，你要不要多拿点？”

“不要，”陈思淮头也不抬，“多了卖不完。”

“你这人，”老王说，“做生意太保守。”

“保守好，”陈思淮说，“保守不赔钱。”

老王被他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挑完花，老王帮他装袋，一边装一边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个行法？”

“饿不死。”

老王又笑了：“你这张嘴，真会聊天。”

陈思淮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帅哥，加个微信呗？”

陈思淮抬头。

是个女的，二十出头，打扮得挺时髦，手里也拎着花，应该是来进货的花店同行。长得挺好看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什么？”

“加个微信，”女的晃了晃手机，“以后可以交流交流经验。”

陈思淮看着她，脑子里转了三秒。

“我没带手机。”他说。

女的笑出声：“你手里拿的那个是什么？”

陈思淮低头看了一眼。

他手里确实拿着手机。刚才付完款顺手攥着的，现在正亮着屏，屏幕上是他和沈硕清的聊天记录。

“……”他沉默了。

女的还在笑：“帅哥，你这借口太老了。”

陈思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个人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初中的时候没人找他说话，高中的时候有沈硕清挡着，大学的时候他基本隐身，工作之后更是独来独往。

“我……”他说，“我有对象了。”

女的挑了挑眉：“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对象在哪儿？”

陈思淮顿了一下。

“在家睡大觉。”他说。

女的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行吧，”她说，“那祝你幸福。”

她走了。

陈思淮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不知道啥时候变成沈硕清昨晚发的那张海苔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睛，胖得跟球似的照片。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奇怪。

对象？

他说的是沈硕清吗？

……应该是吧。

反正说出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他。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花往停车场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是条微信。

沈硕清：“醒了没？”

陈思淮看着那两个字，顿了一下。

然后他打字：“醒了，进货。”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条：“你起这么早干嘛？”

沈硕清回得很快：“公司有事。”

陈思淮：“哦。”

沈硕清：“进完货几点回？”

陈思淮：“六点半左右。”

沈硕清：“那我六点半到。”

陈思淮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他打字：“到哪儿？”

沈硕清：“你店。”

陈思淮：“干嘛？”

沈硕清：“买花。”

陈思淮看着那俩字，沉默了两秒。

他打字：“你天天买花，家里开殡仪馆的？”

发出去之后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损。

沈硕清回得很快，是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被一只拖鞋砸中脑袋，配的文字是“你礼貌吗”。

陈思淮看着那个表情包，没忍住，笑了一下。

旁边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停车场走。

上车，发动，往回开。

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沈硕清到底想干嘛？

天天来，天天买花，天天请吃饭。

他图什么？

图花？不可能。他那公司一年赚的钱够买一百个花店。

图人？……

陈思淮觉得自己真自恋，没敢往下想。

开到花店门口的时候，刚好六点二十五。

他把车停好，开始往下搬花。

搬了两趟，第三趟刚搬出来，一抬头，沈硕清站在巷子口。

还是那件浅灰卫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鼓鼓囊囊的。

陈思淮看着他走过来。

走到跟前，沈硕清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花。

“进了多少？”

“没数。”

“重不重？”

“还行。”

沈硕清伸手，把他手里的花接过去。

陈思淮愣了一下。

“干嘛？”

“帮你拿。”

“我自己能拿。”

“我知道，”沈硕清已经往店里走了，“你话真多。”

陈思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什么毛病？

他跟着进店，沈硕清已经把花放好了，正站在那儿看。

“放哪儿？”

陈思淮指了指那几个水桶：“玫瑰放这个，洋桔梗放那个，绣球单独放。”

沈硕清点点头，开始动手。

陈思淮在旁边看着，发现他动作还挺利索。拆包装，剪根，插进水桶，一气呵成。

“你这，”陈思淮说，“昨天学的？”

“昨天看你弄的，”沈硕清头也不抬，“记住了。”

陈思淮没说话。

他看着沈硕清在那儿忙活，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一起去图书馆，沈硕清也这样，看见他搬书就过来帮忙，看见他擦黑板就过来抢板擦，看见他扫地就过来抢扫帚。

他那时候以为沈硕清对谁都这样。

后来发现不是。

只对他这样。

“想什么呢？”沈硕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陈思淮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发呆。

“没什么。”

沈硕清看了他一眼，没问。

两人把花都收拾完，刚好七点。

沈硕清把袋子往收银台上一放。

“早饭。”

陈思淮看着那两个袋子。

“又是那家？”

“嗯。”

“你这天天跑，”陈思淮说，“油费谁报销？”

沈硕清笑了一下。

“公司报。”

“你们公司报早饭油费？”

“报，”沈硕清一脸正经，“我给自己批的。”

陈思淮被他这话逗笑了。

他洗了手，回来坐下，打开袋子。

今天是包子和豆浆，还有两个茶叶蛋。

沈硕清把茶叶蛋剥了，放他碗里。

陈思淮看着那个蛋。

“你能不能别老给我剥？”

“为什么？”

“我又不是不会剥。”

“我知道你会，”沈硕清说，“但我乐意剥。”

陈思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拿起那个蛋，咬了一口。

沈硕清在旁边吃包子，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陈思淮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我周六有事。”

沈硕清愣了一下。

“什么事？”

“看医生。”

沈硕清看着他，没问看什么医生。

“几点？”

“下午三点。”

“那我上午来。”

陈思淮顿了一下。

“你上午来干嘛？”

“买花。”

“周五买不行吗？”

“周五是周五的，”沈硕清说，“周六是周六的。”

陈思淮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低头继续吃包子。

吃完早饭，沈硕清帮着收拾完，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了，我得走了。”

陈思淮点点头。

沈硕清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六上午我来。”

“知道了。”

“别跑。”

“我跑什么？”

沈硕清看着他，笑了一下。

“怕你躲我。”

陈思淮愣了一下。

沈硕清已经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

陈思淮站在那儿，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心理医生发的。

“陈先生，提醒您本周六下午三点的预约，请准时到达。”

他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排洋甘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