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四十,沈硕清又来了。
这次换了件衣服,深灰风衣变成浅灰卫衣,看着年轻了好几岁。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陈思淮正在给一盆琴叶榕换土,手上全是泥。听见风铃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弄。
“你这店,”沈硕清走进来,“中午还营业吗?”
“营业。”
“那我买花。”
“早上买过了。”
“早上那把是早上的,”沈硕清把塑料袋往收银台上一放,“中午这把是中午的。”
陈思淮抬头看他。
沈硕清站在那儿,一脸正经,好像这话很有道理似的。
陈思淮低头继续弄土。
“买的什么?”
“饭。”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往袋子里看了一眼。
两个打包盒,还冒着热气。一份看着像红烧肉,一份像炒青菜。还有两盒米饭,两双筷子,几个小塑料袋装着醋和辣椒油。
“你……”
“路过那家店,”沈硕清说,“想着你没吃,就带了。”
陈思淮看着他。
沈硕清也看着他。
“你这路过,”陈思淮说,“路得挺偏的。”
那家店他知道,在东部那边,离这儿开车得二十分钟。
沈硕清顿了一下。
“还行,”他说,“正好顺路。”
陈思淮没戳穿他。
他转身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沈硕清已经把东西摆好了。收银台上铺了两张纸,打包盒打开,筷子掰开,连醋和辣椒油都撕好了口子。
“你这服务,”陈思淮坐下,“收钱吗?”
“不收,”沈硕清把米饭推给他,“管饱就行。”
陈思淮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
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跟他记忆里那家店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眼沈硕清。
沈硕清在吃青菜,吃得挺认真。
“你吃了没?”陈思淮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刚才在公司吃的。”
陈思淮没说话,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发现沈硕清在看自己。
“看什么?”
“没看,”沈硕清收回目光,“就看看你吃饭。”
陈思淮顿了一下。
“我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沈硕清说,“就想看看。”
陈思淮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耳朵有点热。
吃完饭,沈硕清帮忙收拾。把盒子盖好,筷子装回袋子里,拿纸巾把收银台擦了一遍。
擦完了站在那儿,四处看了看。
“你二楼什么样?”
陈思淮愣了一下:“干嘛?”
“看看,”沈硕清说,“不行?”
陈思淮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上楼。走到二楼楼梯口,沈硕清差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绿萝。藤蔓拖了一地,有两根正好横在楼梯口。
“这什么?”
“绿萝,”陈思淮说,“差点绊死我那个。”
沈硕清蹲下来,看着那几根藤蔓。
“那你剪了呗。”
“懒。”
沈硕清把那几根藤蔓捡起来,顺着往旁边的架子上绕。
“这样就行了,”他说,“等它长长了再绕。”
陈思淮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沈硕清绕得很认真,一根一根的,绕完了还用手捋了捋叶子。
“你这手法,”陈思淮说,“练过?”
“没练过,”沈硕清站起来,“家里养猫,猫老捣乱,绕习惯了。”
陈思淮想起他昨天说的那只猫,叫海苔。
“你猫呢?”
“在家,”沈硕清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妈帮着看着。”
“哦。”
两人站在那儿,忽然安静了几秒。
陈思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硕清先开口了。
“下午忙吗?”
“还行。”
“那我帮你?”
陈思淮愣了一下。
“帮我什么?”
“帮你干活,”沈硕清说,“包花搬花什么的。”
陈思淮看着他。
“你会吗?”
“不会,”沈硕清说,“可以学。”
陈思淮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硕清看见他笑,也笑了。
“笑什么?”
“笑你,”陈思淮说,“一个CEO来花店打工。”
“CEO怎么了,”沈硕清说,“CEO也得吃饭。”
“那你吃饭去啊。”
“吃过了,”沈硕清说,“现在是消化时间。”
陈思淮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最后他说:“那你别帮倒忙。”
沈硕清点点头,一本正经的:“尽量。”
下楼的时候,陈思淮走在前面。走到楼梯口,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藤蔓已经被绕好了,整整齐齐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走。
下午两点多,来了个订单。
一个男的订了束花,让送到八大关那边,说是给女朋友的惊喜。备注写了长长一串:要红玫瑰,要满天星,要那种包装纸是雾蓝色的,不要粉色,她不喜欢粉色。
陈思淮看完订单,开始挑花。
沈硕清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来包?”
陈思淮转头看他。
“你确定?”
“确定,”沈硕清走过来,“你教我。”
陈思淮想了想,把花递给他。
“先挑玫瑰,要开得好的,没蔫的。”
沈硕清接过花,低头开始挑。
挑得挺认真,一枝一枝看,看完放旁边。
陈思淮在旁边看着,发现他挑得还挺对——都是那种半开的,花瓣紧实的,没有蔫边儿的。
“你以前包过?”他问。
“没有,”沈硕清说,“买过。”
“买过就会了?”
“看多了就会了。”
陈思淮没说话。
沈硕清挑完玫瑰,抬头看他。
“接下来呢?”
“剪根,斜着剪,在水里剪。”
沈硕清拿着剪子,照着做。
做完了,抬头看他。
陈思淮点点头。
然后开始教他怎么配花,怎么打螺旋,怎么绑。
沈硕清学得挺快,就是手有点笨。绑的时候绳子老滑,绑了三遍才绑紧。
“你这手,”陈思淮说,“适合开会签字,不适合干这个。”
沈硕清低头看着自己绑的那束花,笑了。
“是挺丑的。”
陈思淮把那束花接过来,拆了,重新绑了一遍。
绑完递给他。
“拿着,拆了人家的单我赔不起。”
沈硕清接过花,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丑吗?”
“我说你绑得丑,”陈思淮说,“没说花丑。”
沈硕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思淮。”
“嗯?”
“你说话挺有意思的。”
陈思淮没理他,继续干活。
沈硕清在旁边站着,看他包花。
看着看着,忽然说:“你手挺好看的。”
陈思淮手顿了一下。
“什么?”
“手,”沈硕清说,“挺好看的。”
陈思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沾着泥,带着水,指节上还有两道被纸划的小口子。
“你瞎了?”他说。
沈硕清笑出声。
“没瞎,”他说,“真的好看。”
陈思淮不说话了,继续包花。
耳朵红到脖子根了。
四点多的时候,来了个女的。
四十来岁,打扮挺讲究,进门就问有没有蝴蝶兰。
陈思淮说有,带她去看。
女的挑了半天,最后挑了三盆,让帮忙送到家里。
陈思淮记了地址,收了钱,送走她。
回头一看,沈硕清正蹲在那儿逗门口的一盆多肉。
那盆多肉养了两年了,胖乎乎的,叶尖带点红。沈硕清用手指戳它,戳一下,缩一下。
“你干嘛呢?”陈思淮问。
“逗它。”
“它又不是猫。”
“我知道,”沈硕清说,“但它会动。”
陈思淮走过去,蹲下来看。
确实会动,一戳叶子就轻轻晃一下。
“戳了两年了,”他说,“也没戳死。”
沈硕清抬头看他。
“你平时就一个人?”
“嗯。”
“不闷吗?”
陈思淮想了想。
“还行,”他说,“有它们。”
沈硕清看了看店里那些花,又看了看他。
“它们会说话吗?”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想什么?”
陈思淮站起来。
“不用知道,”他说,“活着就行。”
沈硕清也站起来,看着他。
“你呢?”他问,“你活着行吗?”
陈思淮愣了一下。
沈硕清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我挺好的。”他说。
沈硕清点点头,没再问。
五点半的时候,沈硕清说要走了。
“公司有点事,”他说,“得回去一趟。”
陈思淮点点头。
沈硕清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还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思淮看着他。
“来干嘛?”
“买花。”
“买什么花?”
“没想好,”沈硕清说,“来了再想。”
风铃响了一声,人走了。
陈思淮站在店里,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收银台旁边,把那把洋甘菊拿出来看了看。
花还挺好的,没蔫。
他又给插回去了。
上楼的时候,走到二楼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那盆绿萝的藤蔓还是整整齐齐的,一根都没拖在地上。
他蹲下来,看着那几根藤蔓。
绕的人挺用心的,每根都绕了两圈,叶子朝外,看着精神多了。
他伸手戳了戳其中一片叶子。
叶子晃了晃。
“行吧,”他说,“先不剪你了。”
站起来,往上走。
走到三楼,进卧室,把窗户关上。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巷子里的灯亮了几盏。
他躺到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沈硕清的消息:“到家了。”
他回了个“哦”。
沈硕清又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只橘猫,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睛,胖得跟球似的。
配的文字:“海苔问你好。”
陈思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让它减肥。”
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条:“太胖了对关节不好。”
沈硕清回了个表情,还是那只橘猫在笑。
陈思淮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像只猫。
他想,明天他来,买什么花呢?
随便吧。
来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