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淮是被猫吵醒的。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喵喵”叫,是那种骂街式的、你死我活的、恨不得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鞭尸的叫。
“喵——嗷!!!”
“呜——噜!!!”
陈思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凌晨五点十分。
他昨晚睡觉忘了关窗。
两只猫在他窗根底下吵架,吵得那叫一个投入,中间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声音。
他躺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一只声音尖,一只声音粗。尖的那只占了上风,粗的那只不服,嗷嗷叫着往上冲。
“打,”陈思淮对着天花板说,“打死一个算一个。”
没用。它们听不见,听见了也不会听。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被子外面还在吵,越吵越凶。尖的那只开始骂街了,嗓门提高了八度,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陈思淮又躺了三分钟。
然后他坐起来。
“我他妈……”他对着窗户外面喊,“能不能让人睡了!!”
外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尖的那只回了他一嗓子,骂得比刚才还凶。
陈思淮沉默了。
他在跟一只猫讲道理。
他疯了。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只猫——对,就是猫,他现在看猫就烦。
昨晚的事慢慢回到脑子里。
沈硕清。车。牛肉面。还有那句“那我明天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十三分。
明天已经到了。
他躺在那儿,耳朵里嗡嗡的,但不是老毛病那种,是没睡够那种。
外面猫还在吵,但声音小了,应该是打完了,进入冷战阶段。
他又躺了十分钟,然后认命地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
“帅,”他对镜子说,“真帅。”
镜子没理他。
他换了衣服下楼,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绿萝。
那盆绿萝养了两年了,越长越疯,藤蔓从架子上垂下来,拖了一地,有两条正好横在楼梯口。
他刚才就是踩着那玩意儿了,差点滚下去。
陈思淮扶着墙站稳,低头看着那盆绿萝。
绿萝绿油油的,叶子舒展着,一副“我就这样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欠样。
“你等着,”陈思淮指着它,“我今天就给你剪了。”
绿萝晃了晃叶子,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故意的。
他下楼,走到花店门口,把门打开。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点湿气。地面还是湿的,昨晚的雨下到半夜才停。
他把门口的绣球往外挪了挪,今天没下雨,让它们晒晒太阳。挪完了站在那儿,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没人。
他收回目光,进屋,开始收拾。
先把昨天剩下的花检查一遍,蔫的挑出来,好的留着。然后把水桶里的水换了,把地拖了,把收银台那支没水的圆珠笔扔进抽屉里。
忙到六点半,外面开始亮了。
他站在店门口,靠着门框,喝了一杯水。
巷子里有人开始活动了。对面卖早点的张阿姨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隔壁理发店的老周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看见他扬了扬手。
陈思淮也扬了扬手。
他想,沈硕清说的“明天来”,是几点来?
没问。
他走回收银台后面,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条微信。
沈硕清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胖得跟猪似的。名字就一个字:沈。
消息内容:“几点开门?”
陈思淮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打字:“六点。”
发出去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二。
他又加了一句:“你几点来?”
发完就后悔了。这话问得,跟催人家似的。
沈硕清回得很快:“现在。”
陈思淮盯着那个“现在”,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口,一个人正往这边走。
还是那件深灰色风衣,还是那个不急不慢的走路姿势,好像全世界都在等他。
陈思淮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来。
走到跟前,沈硕清站住,看了他一眼。
“没睡好?”
陈思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眼睛肿的。”
陈思淮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被猫吵的,”他说,“两只猫在外面打架。”
沈硕清笑了一下:“打赢了没?”
“不知道,”陈思淮让开门口,“反正我没赢。”
沈硕清跟着他进去,站在店中间,四处看。
店里比昨天亮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排洋甘菊上。
“你还没吃早饭吧?”沈硕清问。
陈思淮顿了一下。
“没。”
“那走吧,”沈硕清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对面那个包子铺看着还行。”
陈思淮看着他。
“你来就为了请我吃早饭?”
沈硕清也看着他。
“不是,”他说,“顺便来买花。”
陈思淮想起昨天那句话——“买花”。他以为沈硕清就是随口一说。
“买什么花?”
“随便,”沈硕清说,“你先吃早饭。”
陈思淮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但没说出口。
他把围裙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搭,跟着沈硕清出了门。
张阿姨的包子铺就在对面,走过去二十步。
张阿姨看见他来,笑着招呼:“小陈啊,今天吃什么?”
“两个肉的,一碗豆浆。”
“好嘞。”
沈硕清在旁边站着,看了一眼蒸笼。
“我要三个肉的,一碗豆浆,再加一个茶叶蛋。”
张阿姨应了一声,开始忙活。
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桌子是塑料的,有点晃,沈硕清从纸巾盒下面抽了张纸,叠了两叠垫在桌腿底下。
陈思淮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牛肉面馆,他也是这么干的。
“你这习惯,”陈思淮说,“还没改。”
“什么习惯?”
“垫桌子。”
沈硕清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改不了,”他说,“桌子不平就难受。
包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张阿姨还多送了一碟小咸菜,说是自己腌的,尝尝。
陈思淮咬了一口包子,肉馅挺香,汁水渗进面皮里。
沈硕清剥着茶叶蛋,剥完了放他碗里。
陈思淮看着那个蛋。
“你干嘛?”
“吃不了。”
“那你别点。”
“点的时候不知道。”
陈思淮顿了一下。
这话他听过。三年前,五年前,八年前,都听过。
他拿起那个蛋,咬了一口。
“沈硕清。”
“嗯?”
“你这招用多少年了?”
沈硕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招?”
“吃不了,”陈思淮学他的语气,“你帮我吃点。”
沈硕清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管用就行,”他说,“管多少年都行。”
陈思淮没说话,低头喝豆浆。
耳朵有点热。
吃完早饭,两人往回走。
走到花店门口,沈硕清站在那儿,看着门上的招牌。
“谷树,”他念了一遍,“为什么叫这个?”
陈思淮正在掏钥匙,手顿了一下。
“随便起的。”
沈硕清看了他一眼。
“是吗?”
陈思淮没回答,把门打开。
进去之后,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沈硕清。
“你不是要买花吗?买什么?”
沈硕清在店里走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
最后他停在门口那排洋甘菊前面。
“这个怎么卖?”
“十五一把。”
“来一把。”
陈思淮拿了个牛皮纸袋,挑了一把好的,包起来。
递过去的时候,沈硕清没接。
“帮我拿着,”他说,“我等会儿来取。”
陈思淮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
“公司,”沈硕清看了一眼手机,“九点有个会。”
陈思淮低头看着手里的花。
“那你什么时候来取?”
“中午,”沈硕清朝门口走,“顺便吃饭。”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人走了。
陈思淮站在那儿,捧着那把洋甘菊,发了两秒呆。
然后他把花插进水桶里,放在收银台边上。
桶上贴了张标签,他随手写了几个字:“沈硕清的,别动。”
写完了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把笔放下,开始收拾刚才没收拾完的活。
忙到十点多,进来两个小姑娘买花,叽叽喳喳的,挑了二十分钟,最后买了一束满天星,三十八块。
送走她们,陈思淮坐下歇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条微信。
沈硕清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会议室,一群人围坐着,有人在讲话,有人在记笔记。
配的文字:“开会,想睡觉。”
陈思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那你就睡。”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条:“睡了记得打呼,吵死他们。”
沈硕清回了个表情,一只橘猫在笑。
陈思淮把手机放下,嘴角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
阳光挺好的,巷子里有人遛狗,一只小黄狗跑跑停停,在电线杆底下闻来闻去。
他靠着门框,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绿萝还在那儿,藤蔓又垂下来一点,快拖到地上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它。
“今天没空剪你,”他说,“明天再说。”
绿萝晃了晃叶子。
陈思淮站起来,拍了拍手。
门口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想,中午吃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