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是开学第三周重新排的。
周老师说按成绩排,让大家去走廊等着,叫一个进一个。
陈思淮考了班里第十五名。不算好,也不算差。他故意的初中学乖了,成绩太好容易招人眼红,太差又容易被老师盯上,中间最安全。
他站在走廊上,靠着墙,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又出来。
沈硕清站在他旁边,手里转着支笔,转得飞快。
“你考多少?”沈硕清问。
“十五。”
“哦,那我应该在你后面。”
陈思淮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比你低呗,”沈硕清转笔的手停了,“我二十。”
陈思淮没说话。
二十,那确实在他后面。
“你想坐哪儿?”沈硕清问。
“随便。”
“那我坐你后面?”
陈思淮顿了一下。
“……随便你。”
沈硕清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轮到陈思淮的时候,他进去,周老师拿着成绩单看了一眼,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儿。”
陈思淮坐过去。位置不错,窗户外能看见操场,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刚坐下,就听见后面有动静。
回头一看,沈硕清正往他后面那个位置走。
“你……”
“二十嘛,”沈硕清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正好在你后面。”
陈思淮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硕清冲他扬了扬下巴:“转过去吧,等会儿上课了。”
陈思淮转回去。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他听见后面沈硕清在整理东西,书一本本往桌上放,笔袋拉链拉开又拉上。
有个声音忽然从后面传过来。
“陈思淮。”
“嗯?”
“以后多指教。”
陈思淮愣了一下。
多指教?指教什么?
他没回头,嗯了一声。
但嘴角动了一下,他自己没发现。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沈硕清真坐他后面,一坐就是三年。
三年里陈思淮被他戳了无数次后背。借笔,借橡皮,借改正带,借纸巾,借水喝。到后来陈思淮都不用回头,一感觉到戳就知道他要什么,直接把手往后面一伸。
有时候沈硕清戳他是为了递东西。一张纸条,一块糖,一包小饼干。纸条上写的都是废话——“下节什么课”“老师来了叫我”“中午吃什么”。
陈思淮都留着。那张“中午还一起吃饭”的纸条,现在还在他铅笔盒里。
中午吃饭变成固定项目了。
第一天是沈硕清来找他,第二天也是,第三天还是。到后来陈思淮都不用等他,打好饭直接去老位置坐着,沈硕清过会儿准来。
沈硕清每次都会带点别的东西。今天多打一个鸡腿,明天多打一份排骨,推到他面前说“吃不了,你帮我吃点”。
陈思淮一开始信了,后来不信了。但他不说破。
说了就没了。他怕这个。
有天中午沈硕清来得晚,陈思淮一个人坐在那儿等,等了快十分钟。
他看着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不是,进来一个人不是。
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饭都凉了。
沈硕清终于出现的时候,手里端着盘子,跑过来的。
“老班叫我,耽误了,”他把盘子放下,“你怎么不先吃?”
“不饿。”
沈硕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思淮。”
“嗯?”
“你是不是在等我?”
陈思淮低头扒饭,没说话。
沈硕清没再问,也开始吃。
吃着吃着,他把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到陈思淮碗里。
陈思淮看着那块肉。
“你干嘛?”
“太腻了。”
“那你别打。”
“打的时候不知道。”
陈思淮没说话,把肉吃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明天早点来。”
沈硕清看他。
“怕我等?”
陈思淮不说话了。
沈硕清笑出声。
“行,”他说,“明天第一个到。”
那年的秋天来得晚。十月了还热,教室里的吊扇还在转。
有天下课,陈思淮趴在桌上睡觉。昨晚他爸又喝多了,吐到半夜,他没睡好。
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他背上盖了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回头。
沈硕清正要把手收回去,见他醒了,顿了一下。
“怕你着凉。”沈硕清说。
陈思淮低头看,是一件校服外套,沈硕清的。
他把外套拿下来,递回去。
“我不冷。”
“你手冰的。”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白。
“刚才碰到的,”沈硕清说,“你手。”
陈思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硕清把外套又给他披上,这次按住了没让他拿下来。
“睡吧,”他说,“上课我叫你。”
陈思淮趴在那儿,脸埋在胳膊里。
外套上有股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把眼睛闭上。
耳朵里嗡嗡的,但不是难受那种。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沈硕清自己就穿了一件短袖,外套给了他,放学的时候冻得直搓胳膊。
他问沈硕清:“你不冷?”
沈硕清说:“冷啊。”
“那你还给我?”
“你睡着了,又不知道。”
陈思淮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傻子。”他说。
沈硕清笑了:“骂谁呢?”
“骂你。”
“行吧,”沈硕清把手揣进兜里,“傻子请你喝水,喝不喝?”
陈思淮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喝。”他说。
那天他们去小卖部,沈硕清买了两瓶水,还是冰的。
陈思淮接过来,没喝,把水瓶贴在自己脸上。
“干嘛呢?”沈硕清问。
“凉。”
沈硕清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
“陈思淮。”
“嗯?”
“你挺有意思的。”
陈思淮把水瓶从脸上拿下来。
“什么意思?”
“就是,”沈硕清想了想,“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沈硕清没回答,仰头喝了一口水。
“走吧,”他说,“再不走赶不上公交了。”
陈思淮跟着他往校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问:“你之前想我什么样?”
沈硕清脚步顿了一下。
“以为你挺难说话的。”
“现在呢?”
沈硕清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现在啊,”他说,“现在觉得你还挺可爱的。”
陈思淮愣在那儿。
沈硕清已经走了,背影在前面晃悠。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手里的水瓶在滴水,冰凉的,滴在他手背上。
他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那年的第一场雨,是谷雨那天下的。
陈思淮记得,因为那天他第一次知道沈硕清会画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外面下雨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陈思淮在做数学题,做着做着感觉后背被戳了一下。
他回头。
沈硕清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打开,上面画了朵花。很简单的那种,几笔勾勒出来,但挺好看的。
他抬头看沈硕清。
沈硕清朝他比了个口型:谷雨。
陈思淮没懂。
沈硕清又递过来一张纸条:“今天谷雨,这种花叫谷雨花。”
陈思淮看着那朵花,又看看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树都模糊了。
他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你画的?”
沈硕清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陈思淮把纸条叠好,放进铅笔盒里。
下课的时候,雨停了。
沈硕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往外看。
“停了,”他说,“本来想让你看看谷雨长什么样的。”
陈思淮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窗外的树叶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什么样?”他问。
沈硕清想了想,忽然笑了。
“跟你差不多。”
陈思淮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就,”沈硕清看着窗外,“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但挺好看的。”
陈思淮愣了两秒。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
耳朵红了。
沈硕清在旁边笑了一声。
“走了,”他说,“放学了。”
陈思淮收拾书包的时候,把那两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它们夹进书里,放回书包。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沈硕清还在位置上磨蹭,正往书包里塞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身上。
陈思淮忽然想,明天会不会又下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那个人还会坐在他后面。
他收回目光,往校门口走。
走到一半,后面有人追上来。
“走那么快干嘛,”沈硕清喘着气,“等我一下。”
陈思淮没停,但脚步慢了一点。
沈硕清追上来,走在他旁边。
“明天还一起吃饭?”
“嗯。”
“还是老地方?”
“嗯。”
沈硕清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明天见。”
陈思淮没说话。
但他在心里也说了句:明天见。
很多年以后,陈思淮还会想起这个下午。
想起那场谷雨,想起那张画着花的纸条,想起沈硕清站在窗边说“安安静静的,但挺好看的”。
他会在某个失眠的夜里翻出那两张纸条,纸条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
但他还是会看着它们发呆。
然后他会把纸条叠好,放回那个旧铅笔盒里。
铅笔盒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张写满废话的纸条,一块包着的小饼干,一个从校服上掉下来的纽扣。
都是沈硕清的。
都是那三年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躺在那儿,听着雨声。
耳朵里嗡嗡的,但不是难受那种。
是想起什么的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