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
2015年9月1号。
那天青岛热得要命,三十多度,教室里四个吊扇开到最大档也没用,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陈思淮坐在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三排。他来得早,挑了个不靠前不靠后,不容易被老师注意到的位置
桌上有人用涂改液写了字,“XXX我喜欢你”,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他看着那个心,发了一会儿呆。
初中的事还像刺一样扎在他身上。
那些人给他起外号,叫他“寡妇家的儿子”因为他妈离婚改嫁了。他们往他书桌里塞垃圾,把他作业本扔厕所水池里泡烂,有个人还打过他,在操场后面,一拳打在肚子上,他蹲那儿吐了十分钟也没人管。
他不敢告诉老师。告诉老师只会更惨,这事他懂。
后来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不说话,不惹事,不让人注意到自己。这是他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
高一开学换了个新学校,他想好了,就按这个法则来。
“这儿有人吗?”
陈思淮抬头。
一个男生站在他旁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
长得挺好看的。这是陈思淮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没有。”他说。
男生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了。
坐的是他后面那个位置。
陈思淮转回头,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队的,大热天还穿着长袖。
“我叫沈硕清,”后面那个声音说,“你呢?”
陈思淮愣了一下。
他不习惯别人主动问他名字。初中的时候,别人问他名字通常是为了嘲笑他。
“陈思淮。”他说,没回头。
“陈思淮,”后面那人念了一遍,“哪个淮?”
“……淮河的淮。”
“哦。挺好听的。”
陈思淮转过头去。
沈硕清看着他,笑了一下。
“名字,”沈硕清说,“挺好听的。”
陈思淮又把头转回去了。
有点热。
老师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是个中年男的,戴眼镜,头发有点少,自我介绍姓周,教数学。
“新学年新开始,”周老师说,“不管你们初中什么样,到这儿都重新来过。”
陈思淮在底下听着,心想:重新来过?哪有那么容易。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他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他回头。
沈硕清手里拿着支笔,朝他晃了晃:“借支笔,我的没水了。”
陈思淮从笔袋里抽了一支递给他。
“谢了。”
他又转回去。
过了五分钟,又被戳了一下。
“这题你听懂了吗?”
陈思淮看着黑板上的函数,点了点头。
“讲给我听听?”
陈思淮不知道该怎么讲。他不太会跟人说话,尤其是跟不认识的人。
“就这样,”他说,“套公式。”
沈硕清在后面笑了一声。
“行吧,那我下课问你。”
下课的时候陈思淮去了厕所。回来发现桌上放了瓶水,就是沈硕清早上拎的那两瓶之一。
他回头看沈硕清。
沈硕清正在和别人说话,感觉到他目光,转过来:“请你喝。”
“……为什么?”
“不为什么,”沈硕清说,“天热。”
陈思淮看着那瓶水,没动。
他想起初中的时候,有个人也给他送过水。然后他喝了,然后那个人就笑着说“你真喝了啊?这水我洗过脚的”。
他把水推到桌子角上,没喝。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去的食堂。打了份最便宜的,米饭加一个素菜,五块钱,找了个角落坐着。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个人。
沈硕清。
“这儿没人吧?”
陈思淮摇头。
沈硕清端着盘子,里面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份米饭,比他那个丰盛多了。
“你怎么吃这么少?”沈硕清看了一眼他的盘子。
“不饿。”
沈硕清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他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
“这个肉太腻了,我吃不了,你帮我吃点?”
陈思淮看着那几块红烧肉,红亮的,冒着油光。
“你自己吃。”
“真吃不了,”沈硕清说,“我妈非要给我带这么多,浪费了多可惜。”
陈思淮没动。
沈硕清也不催,就自己在那儿吃。
过了一会儿,陈思淮拿筷子夹了一块。
沈硕清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又低头吃饭了。
那块肉挺好吃的,甜咸口的,炖得烂烂的。
陈思淮吃完,把筷子放下。
“谢了。”
“客气什么,”沈硕清说,“下次你请我。”
陈思淮愣了一下。
下次?
他没有什么下次。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行。”他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行。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太阳没那么毒了,但还是热。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就解散了,男生们去打篮球,女生们坐在树荫底下聊天。
陈思淮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怎么不去打球?”
沈硕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坐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
陈思淮看着那水。
“怎么老买两瓶?”
“习惯了,”沈硕清递给他一瓶,“打球的时候给我爸带的,他爱喝水。”
陈思淮接过来,这次喝了。
水是凉的,应该是从学校小卖部冰柜里拿的。
“你爸也打球?”
“嗯,周末经常一起打。”沈硕清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你呢?”
陈思淮没说话。
他爸不打球。他爸喝酒,有时候喝多了会骂他,骂他妈,骂这个世界。骂完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喝。
“不怎么会打。”他说。
“那我教你?”
陈思淮转头看他。
沈硕清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跟没事人似的。
“不用。”陈思淮说。
“那你想干嘛?”
陈思淮愣了一下。
想干嘛?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初中那几年,他只想不被欺负,只想熬过去。熬过去就行了,还想干嘛?
“不知道。”他说。
沈硕清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硕清站起来。
“那坐着也行,”他说,“我陪你坐着。”
陈思淮抬头看他。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沈硕清站在光里,影子落在他身上。
“你不用陪我。”他说。
“我想陪。”
沈硕清又坐下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有个人投篮进了,欢呼声传过来,闷闷的。
“你初中哪个学校的?”沈硕清问。
陈思淮顿了一下。
“十六中。”
“哦,”沈硕清说,“我本校的。”
三十九中初中部,直升高中部那种。
陈思淮没说话。
本校的。从初中就在那儿,朋友一大堆,老师都认识,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不像他,从一个普通初中考进来,谁也不认识。
“那你熟?”他问。
“还行,”沈硕清说,“怎么,你想逛?”
陈思淮摇头。
“不用。”
沈硕清看了他一眼。
“那你问这个干嘛?”
陈思淮没回答。
他看着操场,有个人投篮没进,球滚到边上,有人追着跑过去。
他就是随便问问。
真的。
“十六中那边怎么样?”沈硕清问。
“……还行。”
沈硕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放学的时候,陈思淮收拾书包准备走。沈硕清在后面戳他后背。
“明天还坐这儿?”
陈思淮回头。
“不一定。”
“那我给你占着,”沈硕清说,“万一你想坐呢。”
陈思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说:“随便你。”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硕清还在收拾东西,桌上摊着几本书,乱七八糟的。
他收回目光,往校门口走。
回到家的时候,他爸已经喝上了。
桌子上摆着半瓶白酒,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包拆开的榨菜。他爸坐在那儿,脸喝得通红,看见他进来,也没说话。
陈思淮把书包放回自己房间,出来倒了杯水喝。
“吃饭了吗?”他爸问。
“吃了。”
其实没吃。食堂那个素菜根本不管饱,他早就饿了。
但他不会说。说了他爸会给他钱,给完钱自己就不够喝酒了。
他回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贴着他妈走之前买的壁纸,粉色的,带小碎花,跟他这个年纪完全不搭。
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突然冒出沈硕清那句话——“我陪你坐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
窗外有人在炒菜,香味飘进来,是辣椒炒肉。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形状像只猫。
他想,明天坐哪儿呢?
那个位置挺好的,靠窗,有风。后面那个人话有点多,但好像也不烦。
他又想,说不定明天他就换位置了。
这种人他见过。一开始对你挺好,后来发现你不合群,发现你话少,发现你穿的鞋是旧的,就慢慢疏远了。
很正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那个位置上放着一支笔。
是他昨天借给沈硕清的那支。
笔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笔还你。顺便占了座。”
陈思淮看着那张便利贴,站了两秒。
然后他坐下来。
沈硕清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书包还没放下就看他。
“来了?”
“嗯。”
沈硕清笑了一下,坐到后面。
陈思淮转回去,看着黑板。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后背又被戳了。
他回头。
沈硕清拿着张纸条递给他。
他打开,上面写着:“中午还一起吃饭?”
陈思淮看着那几个字,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沈硕清在后面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陈思淮转回去,把纸条叠好,放进了铅笔盒里。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有点晃眼。
他眯着眼睛,看向黑板。
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表,第一节数学,第二节语文,第三节英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