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这天,青岛下了场雨。
不大,细细的那种,落在脸上跟没落似的。陈思淮下午四点就在收拾店门口的花,把绣球往里边挪了挪,这花儿娇气,淋多了雨就蔫。挪完了又觉得自己多余,本来就是卖花的,蔫了再进呗。
他蹲在那儿,膝盖硌得慌,牛仔裤那块都磨薄了,一直想买条新的,一直忘。
店里没人。整个下午就进来两个小姑娘,拍了半小时照,最后买了一支多头玫瑰,九块九,还扫码付的。陈思淮看了一眼到账提示,把手机扔回收银台上。
收音机早就不听了,现在店里放的是手机连蓝牙,随便找了个民谣歌单。唱什么他也没听进去,就听个响。
五点半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腿,顺便把门口那个“今日特价”的小黑板收回来。上面写的“洋甘菊 15元/把”被雨淋花了,粉色粉笔洇成一团,看着像什么抽象画。
他刚把黑板立到墙边,门上的风铃响了。
“不好意思,要关门……”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门口站着个人。
个子挺高,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肩上淋湿了,头发也湿了几缕搭在额头上。他手里没撑伞,就那么站在门廊底下,看着陈思淮。
陈思淮愣了三秒。
三秒里他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先是“这人怎么有点眼熟”,然后是“操”,然后是“别慌”,再然后是“他怎么来了”。
沈硕清先开的口。
“好久不见。”
声音和以前一样,低低的,不急不慢。
陈思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沈硕清往里看了一眼,“还没关门吧?”
“关了。”
“那你关门,我等你。”
陈思淮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三年没见,这人怎么还是这副说什么都理所当然的德行。
他低头把围裙解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又觉得不对,拿起来挂到钩子上。挂完了又觉得多余,人都进来了,挂不挂有什么区别。
“你等什么?”他问。
“等你关门,然后吃饭。”沈硕清往里走了两步,四处看了看,“你这店开多久了?”
“两年多。”
“生意怎么样?”
“饿不死。”
沈硕清笑了一下。陈思淮看见他笑,这人笑起来还那样,眼睛弯一点,看着挺欠的。
“那走吧,”沈硕清说,“请你吃饭,饿不死了也得吃。”
陈思淮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沈硕清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中时候,这人也是这样,说“走吧”的时候从来不等别人答应,好像他说的就是事实。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
沈硕清回过头。
“想知道就能知道。”
陈思淮没接话。
他弯腰把地上那几枝散落的洋甘菊捡起来,插进门口的水桶里。手碰到水,凉的。
“你等会儿,”他说,“我换个衣服。”
二楼没开灯,他摸黑上去的。
站在卧室里他才发现自己心跳得有点快。他对着衣柜发了会儿呆,随便扯了件卫衣换上。换完了想起来,刚才那件T恤也没脏,换什么换。
他在床边坐了两秒。
耳朵里有点嗡嗡的,老毛病了,一紧张就这样。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嗡嗡声小了点。
三年。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下楼的时候沈硕清正蹲在那儿看门口的绣球,听见脚步声站起来,回头看他。
“换好了?”
“嗯。”
“走吧。”
陈思淮锁门的时候手有点僵,钥匙捅了两次才捅进去。沈硕清站在旁边等着,也没催,就那么站着。
雨还在下。
陈思淮锁好门,转身看他:“你开车了?”
“前面。”沈硕清朝巷子口那边扬了扬下巴,“走着过去,没多远。”
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巷子窄,两边是老城区的红瓦房,墙根长了青苔。雨落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有点滑。
“你……”沈硕清开口。
“嗯?”
“又瘦了。”
陈思淮愣了一下。
这话他听过。
高中那会儿沈硕清就老说。每天早上带豆浆给他,递过来的时候总加一句“多吃点”。那时候他以为沈硕清对谁都这样,后来发现不是,沈硕清只对他这样。
“没瘦,”他说,“一直这样。”
沈硕清没说话。
走到巷子口,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挺低调的,但陈思淮看了一眼标,认识,不便宜。
“你的?”
“公司的。”沈硕清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车里挺干净,没什么味道。陈思淮坐进去,发现副驾驶的座椅调得有点靠后,他往前挪了挪。
沈硕清上车,发动,打转向灯,一套动作很顺。
“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什么都可以。”
沈硕清笑了一声:“三年没见,你还是这样。”
陈思淮看着窗外,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扫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什么样?”
“什么都随便,什么都行。”
陈思淮没接话。
车拐出巷子,上了大路。雨大了点,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那我说了,”沈硕清说,“去以前那家?”
陈思淮转头看他。
以前那家。
大学门口那家小馆子,卖牛肉面的,一碗十五块,加蛋十八。他俩去了四年,老板都认识他们了,每次看见就喊“俩大碗,一个加蛋”——加蛋的那个永远是沈硕清给他点的。
“还开着?”他问。
“开着。”沈硕清打了把方向盘,“前几天去看过。”
陈思淮没问他为什么去。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青岛的路他熟,这些年送货都是自己开车。但这条路好久没走了,大学毕业后就没走过。
车开过海边的时候,他看见雾了。这个季节青岛爱起雾,海面上灰蒙蒙一片,看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
“你还记得吗?”沈硕清忽然说。
“什么?”
“大二那年,咱们在这儿看过一次日出。”
陈思淮想起来了。
那次是他们社团搞活动,在海边通宵。后半夜其他人散了,就剩他们两个。也不知道谁提议的,说等日出吧,然后就等了。
等的时候他困得要死,又不敢睡,怕睡着了靠到沈硕清肩膀上。结果还是靠了,沈硕清也没推开他。
日出的时候沈硕清叫他,他醒过来,发现自己是靠在人家肩膀上的,耳朵一下就热了。
“记得。”他说。
“那天雾也挺大,”沈硕清说,“没看见日出。”
“嗯。”
“后来也没看成。”
陈思淮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接。
车在红灯前停下。雨刷器继续刮着,一下一下的。
沈硕清转头看他。
“陈思淮。”
“嗯?”
“这三年,你还好吗?”
陈思淮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窗外,雨雾里有个老太太撑伞过马路,走得很慢。
“还行。”他说,“你呢?”
“还行。”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小馆子还那样,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门口停了几辆电动车,送外卖的那种。
沈硕清找了个地方停车,两人下来,雨已经小了,就剩点毛毛。
推门进去,一股热气和牛肉香味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就两三桌。
老板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哎哟,稀客!”
沈硕清笑着点头:“好久不见,李叔。”
李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看看沈硕清,又看看陈思淮:“你们俩……得有三年没来了吧?”
“三年多。”沈硕清说。
“还是老位置?”李叔朝靠窗那张桌子扬了扬下巴。
那张桌子他们以前老坐。靠窗,能看见外面那条小街,夏天的时候窗开着,风能吹进来。
两人走过去坐下。桌子有点晃,沈硕清从纸巾盒下面抽了张纸,叠了两叠垫在桌腿底下,他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陈思淮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好像什么都没变。
李叔拿着菜单过来,往桌上一放:“还是老规矩?俩大碗,一个加蛋?”
沈硕清看向陈思淮。
“你还能吃吗?”
“能。”
“那行,”沈硕清对李叔说,“俩大碗,一个加蛋。”
李叔应了一声,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加蛋那个还是给他?”
沈硕清笑了。
“嗯,给他。”
李叔笑着摇头,进厨房了。
陈思淮低头看桌上的醋瓶。瓶子还是那个瓶子,塑料的,上面贴的红标签都磨白了。
他记得大一第一次来的时候,沈硕清给他加了好多醋,说“这家的醋是自己做的,好吃”。他那时候想,这人怎么什么都懂。
“想什么呢?”沈硕清问。
“没什么。”
沈硕清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递给他一双。
陈思淮接过来,发现筷子是湿的,应该在消毒柜里烘过。
“你什么时候回青岛的?”他问。
“上个月。”
“调回来了?”
“嗯,分公司这边需要人。”
陈思淮点点头。
他想起三年前沈硕清走的时候,也是谷雨前后。那时候他刚把花店盘下来,忙着装修,连送都没送。
沈硕清走之前给他发过微信,说“我调去上海了”。他回了个“哦,一路顺风”。然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想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说“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这些话他憋了十年,一句都没说出口过。
面端上来了。
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老板把加蛋的那碗放到陈思淮面前,另一碗给沈硕清。
陈思淮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圆圆的,蛋黄还没全熟,边上有点焦。
“吃啊,”沈硕清说,“愣着干嘛。”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放嘴里。
还是那个味儿。
沈硕清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他。
陈思淮感觉到了,但没抬头。
“你一个人开的店?”沈硕清问。
“嗯。”
“累不累?”
“还行。”
“早上几点起?”
“五点多。”
沈硕清皱了下眉:“那么早?”
“进货。”
“自己去?”
“嗯。”
沈硕清没说话,拿起筷子又吃了两口。
陈思淮知道他皱眉什么意思以前就这样,沈硕清一觉得他太累就会皱眉头,但又不直接说,就自己在那儿憋着。
“习惯了,”他说,“也没多累。”
沈硕清抬头看他。
“陈思淮。”
“嗯?”
“你这张嘴,能不能说句实话?”
陈思淮愣了一下。
沈硕清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他看不太懂。
“累就是累,”沈硕清说,“饿就是饿,想就是想。”
陈思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耳朵里那点嗡嗡声又回来了。
窗外有个送外卖的骑电动车过去,压到水坑,溅起一片水花。
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
那时候他抑郁症刚确诊,谁都没告诉。有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冷得要死,就是不想回宿舍。
沈硕清找了他一晚上,最后在操场找到他。什么也没问,就坐他旁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给他披上。
坐了好久,沈硕清说:“回去吗?”
他说:“不想回。”
沈硕清说:“那就不回。”
然后他们就在那儿坐到半夜。沈硕清一直在说话,说社团的事,说老师的事,说班里谁和谁谈恋爱了。他就听着,听着听着就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后来他才知道,沈硕清那天感冒了,回去发了三天烧。
他问沈硕清为什么不说。
沈硕清说:“你又没问。”
“想什么呢?”沈硕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陈思淮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发呆。
“没什么,”他说,“想起以前的事。”
沈硕清看着他,没追问。
面吃完了,沈硕清去结账。陈思淮想掏钱,被按回去了。
“说了我请。”
“那下次我请。”
沈硕清回头看他:“好,下次。”
陈思淮说完就后悔了。
下次——这话说出来,好像默认了还有以后。
出了门,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水洼里,亮晃晃的。
空气里有股雨后特有的味道,泥土混着草,还有点海腥味。
“送你回去?”沈硕清问。
“不用,我打车。”
“我车就在那儿。”
陈思淮想了想,没再推。
回去的路上两人话不多。车里放着歌,不知道什么乐队,主唱嗓子有点哑。
车开过大学路的时候,沈硕清放慢了速度。
“你看,”他说。
陈思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个公交站牌。以前他们在那儿等过无数次车,1路,25路,有时候等半天来一辆,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还那样。”他说。
“嗯。”
车继续往前开。
到巷子口,陈思淮说:“就这儿吧,里面掉不了头。”
沈硕清靠边停下。
陈思淮解安全带的时候,沈硕清说:“明天还开店吗?”
“开。”
“那我明天来。”
陈思淮手顿了一下。
“来干嘛?”
“买花。”
陈思淮看着他。
沈硕清也看着他,没躲。
“你不是路过吗?”陈思淮问,“路过几次?”
沈硕清笑了一下。
“那得看,”他说,“你欢迎几次。”
陈思淮没说话。
他推开车门,下去,把门关上。
走出几步,又回头。
车窗没摇下来,但他知道沈硕清在看自己。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到花店门口,他摸钥匙的时候才发现手有点抖。
开了门,进去,把灯打开
店里还那样,绣球在门口的水桶里插着,洋甘菊在架子上,收银台上那支圆珠笔还是没水。
他站在店中央,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上楼,坐到床边,从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拿出那本浅蓝色日记本。
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的是早上那句话:
“谷雨,开店。下雨。”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他回来了。”
写完了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窗玻璃上,沙沙的。
他躺到床上,听着那个声音,耳朵里那点嗡嗡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