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大剧院。气派的建筑,璀璨的灯光,穿着正式的人群络绎不绝。
石曼文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巨大的海报和LED屏上滚动的演出信息,其中赫然包括了她和全博郃即将登台的、那所“V城明日之星钢琴艺术学校”的专场音乐会。
这次,那所学校的演出安排到了省大剧院?真下血本了。
石曼文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省大剧院是V城最高级别的演出场所之一,租金不菲,能在这里办专场,要么是真“赚钱了”,要么就是背后有足够的资源支撑。
就那样的老师质量,好意思在这里给自己虚假宣传吗?误人子弟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那所学校学习的经历,想起某些老师僵硬刻板的教学方式,急功近利的考级导向,以及……个别老师口中吐出的、足以摧毁一个孩子对音乐热爱和自信的恶毒话语。
甩开这些不愉快的回忆,她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迈步朝剧院入口走去。
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任人评价的小女孩。
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衣着,沉静的神情,挺拔的姿态——她变了太多,没人能认出,眼前这个从容步入剧院的年轻女子,会是当年那个在舞台上因紧张失误、被老师当众责骂到崩溃大哭的“犯错”学生。
她像一滴水,平静地混入入场的人流。
检票,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堂,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今晚专属于那所钢琴学校活动的中型音乐厅。
厅内灯光已经调暗了一些,营造出演出前的氛围。
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孩子们兴奋地低声交谈,家长们则忙着安抚或叮嘱。
也有一些看起来像是音乐爱好者或业内人士的成年人。
石曼文没有往前排走,也没有寻找可能预留的“演员席”或“合作方”座位。
她径直走向观众席最后几排,最靠边、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位置,安静地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视野不算最佳,但足够隐蔽,能让她清晰地看到整个舞台,也能将前方观众席,尤其是最前排那几排明显是留给评委、嘉宾和学校老师的座位,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在那些陆陆续续在前排就坐、相互寒暄的身影中,快速地、不带感情地扫过。
然后,精准地锁定了其中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的女人。
身材保持得不错,依旧比较瘦削,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她那张曾经因为圆润而被称为“娃娃脸”的面容,如今已被岁月的刻刀留下了清晰的皱纹,尤其是嘴角和眼角的纹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几分严厉和紧绷的痕迹。
是她。
石曼文的钢琴启蒙老师。姓林。
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但又带着尖锐刺痛地,攥了一下。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坐在狭窄的琴凳上,手指因为紧张而冰凉,一遍遍地重复着枯燥的指法练习。
也看到了那张“娃娃脸”上,因为一个错音而骤然阴沉下来的表情,听到了那些冰冷、嘲讽、甚至带着人身攻击的“教导”——
“你这手是木头做的吗?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你这样还想考级?别做梦了!”
“简直是浪费你爸妈的钱,也浪费我的时间!”
那些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毒刺,扎进一个孩子敏感而渴望认可的心,经年累月,化脓,结痂,成为心底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疤,甚至影响了她后来对钢琴、对权威、乃至对自我价值的认知。
她要是没有说出曾经那些恶毒的教学话语……
石曼文看着前排那个正在和旁边人微笑交谈、似乎颇为德高望重的身影,心里冰冷地想,
估计现在,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还会残留一丝对“启蒙恩师”的、模糊的感激和尊重吧。
毕竟,是她最初带我认识了黑白琴键。
可惜,没有“要是”。
那些恶毒的话语,那些冰冷的否定,那些以“为你好”为名的伤害,是真实发生过的。
它们像污渍,永远玷污了“启蒙老师”这个本应充满温情的称谓。
石曼文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方向。
她微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胸口那阵细微的刺痛,和心底翻涌的、复杂的寒意,提醒着她,有些伤口,即使表面愈合,内里依然敏感,一碰,还是会疼。
而今晚,她即将在这个曾经给予她最糟糕音乐记忆的地方附近,与另一个带给她深刻情感创伤的人,一起登台演出。
命运的安排,有时候真是……讽刺得令人无话可说。
正当石曼文冷眼看着前排那“温馨”一幕,心头翻涌着恶心与讽刺时,侧边的过道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稚嫩欢快的童声:“妈妈!”
石曼文微微侧目,只见一个大约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像只快乐的小鸟,从过道那头朝着前排林老师的方向跑去。
小女孩身后,跟着一个有点发福、相貌平平、正憨厚笑着的中年男人,看姿态显然是孩子的父亲。
那位林老师闻声立刻转过身,脸上那副惯常的严厉紧绷瞬间冰雪消融,堆满了堪称“慈爱”甚至“宠溺”的笑容,弯下腰,张开手臂,将跑过来的自己女儿亲热地抱了起来,甚至还用脸颊蹭了蹭孩子的脸,逗得小女孩咯咯直笑。
看着她那副对着自己女儿笑得仿佛天下最温柔慈母般的样子,石曼文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的恶心。
她的女儿,估计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琴房里,对那些没有天赋或者不够“完美”的学生,是怎样的面目可憎、言语恶毒吧?
她的目光掠过那个憨厚笑着的男人。
果然,能看上这种女人的男人,眼光也不怎么样。她刻薄地想。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她身侧走过,恰好挡在了她和前排“母女温馨画面”之间,遮住了她的视线。
石曼文不悦地蹙眉,刚要移开目光,却见那人径直在她旁边空着的座位坐了下来。
熟悉的气息,挺直的脊背,厚重的镜片在昏暗光线下的反光。
是全博郃。
他坐下后,没有看她,目光似乎也落在前排,用那种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的语调,低声问了一句:
“见到林老师了?”
石曼文心头那股因为看到林老师而升起的邪火,正无处发泄,听到他这仿佛熟稔的、甚至带着点“故人重逢”意味的问话,更是火冒三丈。
她立刻转过头,眉头紧锁,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尖锐和嘲讽,朝着前排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她不就在那里吗?”
“抱着自己的女儿,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依然如此……虚伪。”
她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冰碴。
全博郃似乎没料到她会回答得如此直接、且充满攻击性。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他沉默了两秒,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排,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点为师长辩护的意味:
“也没有吧。”
“她……对我挺好的。”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石曼文压抑多年的、关于这位“林老师”的所有愤怒和不公。
“呵。”她短促地、充满讽刺意味地冷笑了一声,
“是啊,”她学着他的语调,却充满了冰冷的嘲弄,
“只是对你这种,”
“本身就有天赋,一点就通,还能给她脸上增光添彩的‘好学生’来说,”
“她当然是‘挺好’的。”
她的语速加快,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
“对我们这些资质平平、反应慢点、或者只是没那么符合她‘标准’的学生来说,”
“她的嘴巴,可一点没‘着边’。”
“人身攻击,贬低侮辱,她是一点儿没少说。”
“你等着看吧,”她盯着前排那个背影,目光如刀,
“等会儿演出结束,或者中场休息,她要是认出我,或者听到什么,”
“肯定少不了要‘点评’我几句。”
全博郃听着她这番激烈的控诉,眉头蹙了一下。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她。
这次,他的目光在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这样认为。”他平静地说,语气里是那种惯常的、基于自身经验和逻辑得出的笃定。
他当然不这样认为。
他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天赋异禀,逻辑清晰,学什么都快,自律到近乎苛刻。在老师眼里,他是省心的模范,是能为教学成果添上最亮色一笔的“学霸体质”拥有者。
老师们自然对他和颜悦色,倾囊相授,甚至多有偏爱。
他从未经历过,也根本无法真正想象,一个老师会用那样恶毒的语言去攻击一个努力但可能不够出色的学生。
就像那些天生容貌出众的人,从小便沐浴在社会对“美”无条件的包容和赞赏之中,他们很难理解,那些相貌普通甚至不佳的人,在成长过程中,仅仅因为外表,就可能遭受多少有意无意的冷眼、嘲笑和区别对待。
他们享受着“美”带来的天然红利,以至于有时会天真地以为,世界对所有人都一样公平,或者,至少,失败或痛苦,多半源于自身不够努力。
在全博郃的认知体系里,老师是传授知识、纠正错误的权威角色,或许严厉,但出发点应是“纠错”和“提升”。
像石曼文描述的那种充满人格侮辱的“教学”,超出了他理性理解的范畴,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那或许是沟通方式的问题,或者是学生过于敏感。
他看着石曼文那双盛满怒火和旧伤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根本不懂”的悲愤和疏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比如“也许是你误解了”,或者“林老师教学是严格了些”,但最终,在对上她那双冰冷决绝、仿佛已将他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眼眸时,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又转回头,沉默地望向前方舞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时,一阵嗡嗡的震动声,从全博郃的裤袋里传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动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起来。
“喂,林老师。”
因为两人坐得近,剧院内虽然有些背景噪音,但那电话听筒里传出的、带着点刻意热情和试探的女声,石曼文还是隐约能听清几个关键词——
“……小全啊,你到了吗?”
“……我看节目单上写的……真的是你和……那个石曼文一起?”
“……学校这边很重视这次演出,在省大剧院呢,可千万别出岔子……”
是林老师。
她果然在确认。确认全博郃是否真的来了,更在确认,节目单上那个让她可能皱眉的名字——石曼文,是不是真的要和她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同台演出。
石曼文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那点因为刚才对话而激起的怒火,瞬间化作了冰冷的嘲讽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甚至懒得掩饰,直接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角扯出一个极其不屑的弧度。
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这位“好老师”,肯定在担心自己这个“不成器”的旧生,会砸了她精心筹备的展示舞台,会连累她“得意门生”全博郃的“完美”表现。
全博郃还在电话里简短地回应着:“嗯,到了……对,是她……嗯,知道……”
石曼文听着,那股叛逆和“不想让她好过”的念头突然涌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