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机场。
石曼文刻意选了比原计划稍晚一些的航班,并且特意避开了之前可能和全博郃一起订票时选择的座位区域(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共同订票的过程的话)。
她径直选了经济舱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通常最不受欢迎、也最安静的位置。
她到得不算早,在值机柜台办理手续时,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屏幕,确认了全博郃可能乘坐的那趟航班(如果他没有改签的话)的登机口在另一个方向。
很好。
她拖着小巧的登机箱,不紧不慢地走向自己的登机口,混在稀稀拉拉的旅客中。
她没有在登机口附近过多停留,而是找了个离得稍远的、能看到入口的座位坐下,戴上耳机,假装专注地看着手机,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登机队伍。
直到广播里最后一次催促登机,登机口前只剩下零星几个地勤人员,她才收起手机,拉起箱子,慢悠悠地走过去,递上登机牌,成为最后几个登机的旅客之一。
穿过长长的廊桥,步入机舱。空姐礼貌的微笑,前方旅客放置行李的窸窣声,混合着机舱特有的、略显沉闷的空气。
她目不斜视,径直朝机尾走去。路过前面的商务舱和经济舱前部时,她没有特意去寻找某个身影,只是看着脚下的地毯,一步步走到机舱的尽头。
最后一排,果然如她所愿,几乎空着。
只有靠另一边窗户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看起来七八岁、正安静低头玩着手中平板电脑的小男孩,旁边似乎没有家长(可能在前面?)。
中间隔着好几个空位。
一人坐一边,互不打扰,视野开阔(虽然是看机翼和天空),简直不要太爽。
石曼文心里掠过一丝的轻松。
她将自己的小箱子塞进头顶的行李架,然后在靠窗的这一侧坐下,与那个小男孩正好斜对角,中间隔着宽阔的过道和至少三四个空座位。
更妙的是,她背后几步之遥,就是飞机后部的洗手间。
这意味着整个航程中,她无需穿过大半个机舱,也不必担心频繁有人经过她的座位。
完美的、无人打扰的、隐蔽的角落。
飞机准时滑行、起飞。随着高度的攀升,城市逐渐缩小成棋盘格,最终被厚厚的云层取代。
石曼文昨晚其实没怎么睡好,白天与全博郃的“最后合练”和演出带来的压力,加上前一晚与汤辛树那场不愉快的冲突,都让她精神疲惫。
此刻,置身于这个安静、独立、暂时脱离了所有复杂人际的狭小空间,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她知道自己的睡相——一旦真的睡熟,很容易不自觉地微微张着嘴,虽然谈不上难看,但总归不够雅观,尤其在这种公共场合。
于是,她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顶柔软的黑色渔夫帽,将帽檐轻轻往下拉了拉,然后将帽子直接盖在了脸上,遮住了从额头到鼻尖的大半张脸。
这样既能遮挡光线,营造一个更暗的睡眠环境,也能完美地掩盖住可能出现的、不够“得体”的睡容。
帽檐下,是她轻轻闭上的眼睛,和微微抿紧、最终在困意席卷下逐渐放松的嘴唇。
机舱内引擎发出稳定而低沉的轰鸣,成了绝佳的白噪音。
身侧是空荡荡的座位,前方是专心致志玩着游戏、毫无攻击性的陌生孩童,背后是偶尔传来轻微水声、但无人打扰的洗手间。
在这个三万英尺高空、被钢铁外壳包裹的密闭空间里,在这个无人认识她、也无人需要她扮演任何角色的角落,石曼文终于允许自己,彻底卸下防备,沉入一片短暂而珍贵的、无知无觉的黑暗之中。
飞机平稳地飞向目的地。
而她,在梦与醒的边缘漂浮,暂时忘却了即将到来的演出,忘却了冰冷决裂的过去,也忘却了那个充满掠夺气息的夜晚。
飞机穿过一片不稳定的气流,机身开始轻微但持续地颠簸、摇晃。
睡梦中的石曼文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惊醒,盖在脸上的帽子滑落了一些,露出她朦胧的睡眼。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耳边先捕捉到一阵极力压抑着的、细细的啜泣声,以及一个刻意放低的、异常温和的男性嗓音,正在轻声安抚:
“没事的,没事,吐出来就好了……”
“对,就这样,慢慢呼吸……”
“纸巾在这里,擦一擦……”
这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一种与此刻机舱颠簸噪音格格不入的、奇异的安抚力量。
而且,有点耳熟。
石曼文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斜对面那个小男孩的座位望去。
只见那个原本安静玩平板的小男孩,此刻正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个呕吐袋,小小的身体因为不适而微微蜷缩,还在断断续续地干呕。
而蹲在他座位旁边,几乎将整个过道占去大半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的、挺直而熟悉的身影。
是全博郃。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大概是听到孩子的动静从前面过来的。
他微微蹙着眉,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专注的、带着关切和冷静的凝重。他一手拿着纸巾盒,一手虚虚地护在小男孩背后,以防他因颠簸而摔倒,正低头耐心地指导着孩子。
“慢慢来,不要急,看着前面……”他的声音比平时在课堂上、琴房里,甚至那天争吵时,都要轻柔、缓和得多,虽然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清晰和条理,但那份冷静此刻化作了令人安心的沉稳。
小男孩似乎在他的安抚下平静了一些,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带着哭腔。
全博郃松了口气,眉头舒展了些,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似乎是薄荷糖或陈皮糖的东西,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询问:“要不要含一颗?会舒服一点。”
哟。
石曼文心里无声地、略带嘲讽地哼了一声。盖在帽子下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这仇人……还有这样一面?
不过,转念一想,也的确是全博郃会做的事。
他一贯严谨、负责,追求高效和正确。
看到一个孩子不适,在能力范围内提供清晰、有效的帮助,对他而言,大概就像解一道步骤清晰的物理题,或者纠正一个弹错的音符一样,是“应该做”且“可以做好”的事。无关乎温情,更可能是出于一种高度的理性和责任感,以及对“混乱”(如孩子持续呕吐、哭闹)的本能排斥和解决欲。
但即便如此,看着他那副皱着眉、却依然耐着性子、用清晰温和的指令安抚孩子的样子……
石曼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那双隔着厚重镜片、此刻显得异常专注平静的眼睛上,又落在他那因为蹲着而显得有些紧绷的、呢子大衣的挺括肩线上。
一个突兀的、带着尖锐痛楚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脑海:
他要是以后结婚了……
即使表面上对妻子、对孩子可能依旧严厉、高标准,但在孩子真的生病、难受的时候,他大概……也会像现在这样,皱着眉,却用最实际、最清晰的方式,给予照顾和安抚吧。
他会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父亲。
也许不够温情脉脉,但至少,可靠。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心底某个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口。
曾几何时,在她还满心满眼都是他、用尽所有少女心思仰望他的时候,在她那场无疾而终、惨淡收场的暗恋最深处……
她也曾怀着那样卑微又炽热的幻想,对母亲喃喃地说过:
“妈,要是能嫁给全博郃……”
“我就算一辈子当家庭主妇,天天在家里等他回来,给他做饭,照顾他……我也愿意。”
“只要……能一直这样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那时候的她,天真地以为,婚姻就是最长久的陪伴。
她愿意收敛自己所有的光芒和梦想,甘愿成为他背后那个安静的影子,只要那个“家”里有他,只要“一直陪着他”这个看似简单卑微的愿望能够实现。
她甚至偷偷幻想过,他们如果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不会对孩子也那么严格?
但孩子如果哭了、病了,他会不会也像解开一道难题一样,耐心地、一步步地,把问题“解决”好?
只可惜……
冰冷的现实瞬间吞噬了那点因眼前景象而泛起的、带着痛楚的恍惚。
在他那里,自己就不配拥有他。
连站在他身边、分享他人生轨迹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什么“嫁给他”、“成为一家人”、“幻想未来”了。
他选择了别人。他甚至可能从未将她纳入过任何关于“未来”的考虑范围。她那些卑微的、关于“一直陪伴”的幻想,在他理性到近乎冷酷的世界观里,大概连一个值得被计算的变量都算不上。
而现在,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用那样温和(尽管可能只是理性的温和)的态度,照顾一个陌生的、与他毫无关系的孩子……
石曼文觉得胸口一阵闷痛,比刚才的颠簸更让人难受。
她猛地转回头,重新将滑落的帽子拉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自己的脸,也遮住了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和眼底可能泄露的、不合时宜的水光。
机舱的颠簸似乎渐渐平息了。
但她的心里,却因为刚才那意外的一瞥和随之翻涌的记忆,掀起了更大的、无声的风浪。
帽子下的黑暗里,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不配。
就不该想。
那些早就该死透了的念头,为什么还要冒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将注意力集中在帽子布料粗糙的纹理上,集中在逐渐平稳的引擎轰鸣声中。
飞机继续朝着目的地飞行。
而那个蹲在过道里的、穿着呢子大衣的挺拔身影,和他温和安抚孩子的声音,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短暂地照亮了她心底某个尘封的、布满灰尘的角落,让她再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曾经多么卑微地仰望过,又多么彻底地被拒之门外。
这比任何争吵和冰冷的对峙,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关于“不配”和“失去”的钝痛。
“请问……”
“有纸巾吗?”
一个平静的、近在咫尺的声音,穿透了帽子布料的阻隔和引擎的轰鸣,清晰地传入石曼文耳中。
这声音……这问话……
石曼文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猛地掀开盖在脸上的帽子,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隔着厚重镜片、正平静看向她的眼睛。
是全博郃。
他还半蹲在过道里,一手扶着旁边座椅的靠背以稳住因颠簸而摇晃的身体,另一只手正摊开在她面前,掌心朝上。
那个小男孩还在小声地啜泣,手里的呕吐袋似乎用完了。
借纸巾。
这个行为……好熟悉。
就在几天前,在那个令人窒息的琴房里,他也曾因为“鼻炎犯了”,起身离开,背对着她,问她要过纸巾。
同样简洁的请求,同样平静无波的眼神,仿佛他们之间那场撕裂彼此的争吵,那些血淋淋的指控和冰冷的“陌生人”宣告,都从未发生过。
石曼文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随即,一种混合着荒谬、尴尬和本能反应的慌乱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手忙脚乱地拉开身侧挎包的拉链,手指在里面胡乱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包尚未开封的便携纸巾,看也没看,就塞进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
全博郃接过纸巾点了下头,低声道了句“谢谢”,声音依旧平稳。
然后,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在持续颠簸的机舱里,微微侧身,手臂伸长,以一种略显别扭但异常稳定的动作,撕开纸巾包装,抽出几张,递给身边的小男孩,并指导他擦拭。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看石曼文,仿佛刚才的求助和道谢,只是对任何一个恰好坐在附近的陌生旅客的最寻常不过的互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