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曼文闻言,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凉的讽刺。
她抱着手臂,侧过脸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没什么起伏:
“浪漫?”
“汤老师,是您先动手的,也是您先说出‘你是我老婆,我亲你怎么了’这种话的。”
“您觉得,这跟‘浪漫’沾边吗?”
她的话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汤辛树试图粉饰的逻辑漏洞上。
他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挂不住,但嘴上不肯服软: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我们本来就是合法夫妻!”他强调“合法”二字,仿佛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的、也是最有力的依据,“难道我连亲一下自己老婆都不行?你这反应也太大惊小怪了吧?”
他越说越觉得是她的问题,是她在“作”,在“扭捏”,是她的反应超出了正常范畴。
他想起程帷桢曾隐晦提过她可能感情经历简单,不由得脱口而出,带着点自以为是、试图“诊断”对方问题的口吻:
“啧,果然……是没怎么谈过恋爱的女人,心思就是弯弯绕绕,乱七八糟的,让人搞不懂。”
这话带着明显的评判和隐隐的轻视,像是在给她的“异常”行为下定义、找原因。
石曼文猛地转回头,看向他。
眼神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尖锐的冰棱在无声地凝聚。
她没有发怒,没有争辩,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带着终结对话力量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哦。”
“那以后,”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嘴唇,又移开,“请你,别碰我。也别亲我。”
不是赌气,不是商量,是告知。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指令。
汤辛树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场失控的“反扑”,和此刻她这副油盐不进、直接划出最清晰底线的冰冷模样,比他预想的所有激烈反抗都要棘手得多。
这不是欲拒还迎,也不是害羞扭捏,这是一种……彻底关闭通道、拒绝任何接触的姿态。
协议夫妻,连接触都没有了,那还叫什么夫妻?
他之前那些“慢慢来”、“创造氛围”的算盘,岂不是全要落空?
而且,她这副样子,让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不安感更重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脸上那点强撑的“理直气壮”和“评判”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点无赖和讨饶意味的表情,语气也软了下来:
“哎哎哎!别啊!”他连忙摆手,身体往前凑了凑,试图拉近距离,脸上堆起他惯常的、带着点混不吝却又有点可怜巴巴的笑容,“我错了我错了!我刚那是胡说的!我嘴欠!你别往心里去!”
“我这不是……一时着急,口不择言嘛!”他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心里更没底了,连忙保证,“我不说了!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咱们……咱们好好相处,行不行?”
他这副前倨后恭、迅速“滑跪”的样子,与刚才的蛮横和评判判若两人,充满了戏剧性的反差,也让这凝重的气氛变得有些滑稽和荒诞。
石曼文看着他,没说话。
心里只觉得一阵深沉的疲惫和荒谬。
这个男人,可以上一秒用“合法夫妻”的名义理直气壮地侵犯边界,下一秒又能毫无心理障碍地低声下气地“认错求和”。
他的情绪和态度,像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毫无逻辑和底线可言,全凭自己一时的冲动和需求。
跟这样的人纠缠,讲道理是没用的,生气也是浪费感情。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声音疲惫而冷淡:
“送我回家吧。我累了。”
没有说原谅,没有说好不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和一个要求。
汤辛树看着她疏离的侧影,知道今晚这场“战役”,他算是彻底“打”输了,而且输得莫名其妙,一败涂地。
心里那股憋闷和挫败感更重了,但眼下,他也无计可施。
“……好。”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重新发动了车子。
银色的SUV缓缓驶离寂静无人的海边公路,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
车厢内,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两人各自复杂难言的心事。
一场始于“意外”、终于“失控”与“冰冷对峙”的夜晚,就这样草草收场。
而某些东西,似乎已经在刚才那场激烈的碰撞和冰冷的划界中,悄然改变了。
将石曼文送到她家楼下,看着她头也不回、脚步略显仓促地走进楼道,汤辛树心里那股憋闷、挫败和隐隐的不安感达到了顶峰。
他把车开出一段距离,找了个能临时停车的地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了程帷桢的微信。
这事他憋得难受,必须得找人说道说道,而程帷桢这个“狗头军师”兼唯一知情者,无疑是最佳(或许也是最糟)的倾诉对象。
他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从“见友”成功,到海边“意外之吻”,到他试图“用强”并搬出“合法夫妻”理论,再到石曼文那突如其来的、让他措手不及的“反扑”式激烈回吻,以及最后他那丢脸的“滑跪求和”和冰冷的归途——删删改改,用尽量“客观”(当然,是从他的视角)但难掩郁闷的语气,编辑成一条长长的信息,发了过去。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
没有立刻回复。
他更烦躁了,又发过去一句:「在?死了?」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程帷桢的回复来了。
不是文字。
是一连串的、几乎要刷屏的、各种款式、但统一表达着“爆笑”、“笑到打滚”、“笑出眼泪”、“笑到捶地”的夸张表情包。
汤辛树:“……?”
紧接着,文字消息才姗姗来迟。
程帷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汤辛树看着手机上那一长串几乎要冲破屏幕的、充满嘲笑意味的“哈哈哈”,本来就憋着火的心情更是火上浇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直接一个QQ电话拨了过去。
铃声没响两下就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程帷桢还没完全收住、带着浓浓笑意和喘息的声音:“喂?哥?哈哈哈……你、你让我先喘口气……哈哈哈哈……你怎么能……怎么能把嫂子给、给‘亲’急眼了啊?还、还反扑?哈哈哈!”
“程、屿!”汤辛树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十足的警告和暴躁,“你他妈再笑一声试试?信不信我现在过去掐死你?!”
他是真的有点气急败坏了。
今晚的事已经够糟心了,这个始作俑者(至少他这么认为)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嘲笑他!
“哎别别别!哥!我错了我错了!”程帷桢听到他哥这明显动了真火的声音,赶紧收了笑,清了清嗓子,但语气里那点幸灾乐祸的余韵还在,“我这不是……太意外了嘛!谁能想到嫂子是这种路数啊?跟你之前描述的……完全不一样嘛!”
“少废话!”汤辛树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现在怎么办?她直接甩脸子说‘以后别碰我’,送我回来路上一个字没说,脸冷得能冻死人!”
“啧,麻烦了麻烦了。”程帷桢在电话那头咂咂嘴,语气终于正经起来,带着点“军师”分析战况的架势,“哥,你这波操作……确实有问题。我之前是教你主动,创造机会,可没教你用强,还搬出什么‘合法夫妻’的大帽子去压人啊!这能不出事吗?”
“那你说怎么办?我当时不也……有点上头了吗?”汤辛树有些懊恼,但嘴上不肯完全认输。
“所以啊,咱们得紧急调整战略!”程帷桢的声音带着一种“临危受命”的严肃感,“从‘猛攻’转为‘怀柔’,从‘强取’转为‘智取’!”
“怀柔?智取?”汤辛树皱着眉,觉得这两个词跟他和石曼文目前的状态完全不搭。
“对!”程帷桢解释道,“嫂子现在明显是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对你的任何肢体接触都极度敏感和排斥。你再硬来,只会把她推得更远,搞不好真弄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那你那协议不就白签了?”
这话戳中了汤辛树的痛点。他签协议可不是为了弄个仇人回家。
“那具体怎么做?”
“第一,冷处理,保持距离。接下来一段时间,别再主动往她跟前凑,更别想什么亲密接触。就当普通朋友……不,就当合租室友那么处,公事公办,礼貌客气。让她先缓一缓,放下戒备。”
“第二,展现‘无害’和‘价值’。别整天想着怎么‘拿下’她,想想你能为她做什么,提供什么‘价值’。比如,她不是要跟那个全老师合奏吗?你有没有音乐圈的朋友能提供点建议或资源?或者,她工作上、生活上有什么你能顺手帮上忙又不显得刻意的?让她觉得你这个人除了那点心思,还有点别的用处,至少不全是麻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潜移默化地改变印象。找机会,用行动而不是言语,为那天晚上的事道个歉。不是直接说‘我错了’,那太刻意。可以是某天顺路带杯她喜欢的咖啡(如果知道的话),或者在她明显需要帮助(比如搬重物)的时候自然搭把手,然后轻描淡写提一句‘那天我有点冲动,你别往心里去’,立刻打住,不再深入。态度要真诚,但别纠缠。”
程帷桢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然后总结道:“总之,现阶段的核心思想是:以退为进,润物细无声。先把‘侵略者’的印象洗掉,刷点‘靠谱’、‘有分寸’的好感度。等她没那么防备了,再谈下一步。”
汤辛树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一些。
虽然觉得麻烦,但程帷桢这套听起来似乎比他自己瞎搞要靠谱点。
“这么麻烦?”他还是忍不住抱怨。
“哥,追女孩,尤其是嫂子这种看着温顺其实有主见、有脾气的,哪有一蹴而就的?”程帷桢语重心长,“你得有耐心。以前那些围着你的,跟嫂子能一样吗?”
这话倒是真的。
石曼文和他以前接触过的、或明或暗对他示好的女孩子,确实不一样。
“……行吧,我试试。”汤辛树有些别扭地答应了。
“这就对了!”程帷桢鼓励道,“记住,戒急用忍!等我再琢磨琢磨,有什么新招再告诉你!”
挂了电话,汤辛树靠在车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怀柔?智取?
听起来就累得慌。
但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入夜幕。
心里那点因为今晚失控而产生的烦躁和挫败,稍稍被这套新的“战略”转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带着点不确定的、等待执行的指令。
而石曼文那张冰冷疏离、带着嘲讽说“满意了?”的脸,却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他甩甩头,踩下了油门。
路还长着呢。
又过了两天,午休时间,墨清露果然又期期艾艾地出现在了505办公室门口。
这次周明德老师不在,只有沈韵在座位上对着电脑改课件,石曼文在批改作业。
“石老师……”墨清露蹭到石曼文桌边,脸上带着熟悉的、混合着苦恼和寻求认同的表情,但比之前多了几分犹豫。
石曼文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她又来了。
但她这次不打算再继续这种尴尬的“咨询”了。
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她放下红笔,抬起头,看向墨清露,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带着一种明确的疏离感,先开了口:
“墨老师,如果是关于全老师的事,我想我以后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了。”
墨清露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准备好的开场白卡在了喉咙里。
石曼文继续用清晰、但语气并不激烈的声音说道:
“之前我随口说的那些,可能并不准确,反而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很抱歉。”
“我其实……并不了解全老师。”她顿了顿,这句话说得很坦然,“我跟他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以前是校友,仅此而已。我知道的关于他的事,多半也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