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盯着口袋里亮起的屏幕,看着那个简洁的几何图形头像和“全博郃”三个字,指尖的烟灰因为颤抖而簌簌掉落。
海浪依旧拍打着岸边,海风依旧吹拂。
但她刚刚构筑起来的那点短暂安宁,瞬间被这个来电击得粉碎。
她盯着屏幕,犹豫着,抗拒着,最终还是掐灭了烟,用有些发凉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接通,短暂的电流杂音后,全博郃那熟悉、平静、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即便隔着电波和海风,也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清晰和距离感:
“是我。你的身份证号,发我一下。要订机票。”
果然是这事。
石曼文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依旧紧绷。
她报出了一串数字,语速平稳。
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片刻后,他说:“好了。周五下午三点二十的航班,抵达时间是五点十分。机场到市区大约一小时,晚上七点前能到酒店。演出是周六下午三点开始,我们上午可以去现场熟悉一下。”
安排得井井有条,时间精确。是他的风格。
“嗯,知道了。”石曼文应道,海风吹得她有些冷,她拢了拢风衣的领口,“机票多少钱?我转给你。要不……你把付款码发我QQ上,我扫给你。”她不想欠他,尤其是在这种“公事”上,更不想因此有更多牵扯(比如加微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递过去。
“不用。”全博郃的声音依旧平淡,“没多少钱。”
“那不行,是我该出的。”石曼文坚持,语气也冷硬了些。
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她听到他似乎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海风),然后说:
“那……下次,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这个提议让石曼文愣了一下。
请他吃饭?单独?这比直接转账更让她觉得……别扭。
像是又多了一次不得不进行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交集。
“……随便吧。”她最终有些生硬地回应,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
反正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一顿饭而已,吃完两清。
话题似乎可以到此结束。
机票订了,钱的问题也(以一种她并不喜欢的方式)暂时解决了。
然而,就在石曼文以为对话即将结束,准备说“没什么事我先挂了”的时候,全博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难以捉摸的沉静,或者说……审视。
“还有一件事。”
石曼文心里猛地一紧,握紧了手机。
“墨清露老师最近……行为有些异常。”他缓缓说道,措辞严谨,像在陈述一个观察报告,“包括但不限于,突然开始学习烹饪,并试图给我送她亲手制作的、口味……有待商榷的食物。”
石曼文的呼吸滞了一下。果然……来了。
“她提到,”全博郃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仿佛能穿透海风和电波,直抵她试图隐藏的角落,“是听你说,我母亲是‘很会照顾家庭的类型’,所以推测我可能会欣赏‘贤惠、周到’的女性特质。并且,‘建议’她可以往这个方向‘努力’。”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她消化和反应的时间,又似乎在积蓄某种无形的压力。
“所以,”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墨清露让你教她做菜,以及她最近这些……举动,是你‘指使’的?”
“指使”两个字,他用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冒犯的冷意。
海风似乎更冷了,吹得石曼文裸露的小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
短暂的沉默后,她扯了扯嘴角,对着话筒,用一种混合了自嘲、疏离和刻意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道:
“全老师,您太看得起我了。”
“我有那个本事‘指使’谁吗?”
“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两句。墨老师问起来,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说。至于说什么‘贤惠、周到’,那是我瞎猜的,我又不懂……怎么谈恋爱。”
“她自己要怎么做,那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将一切都归为“随口说说”、“瞎猜”、“不懂”。
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仿佛在说:你的桃花债,别赖到我头上。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滞重。
只有海浪声,永不停歇地,在两人之间的电波里,来回冲刷。
电话那头的沉默,漫长得仿佛能将海浪声都凝固。
石曼文指尖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松手,烟蒂掉在沙子上,很快被涌上来的细小浪花卷走,了无痕迹。
就在她以为这场令人窒息的沉默会以挂断电话告终时,全博郃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质询,也不是公事公办的陈述,而是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带着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反问,清晰地穿透了海风的呼啸:
“如果你这么‘了解’我,甚至能替别人分析出我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他顿了顿,语速缓慢,字字清晰,
“那为什么,当初——”
“你不是这样来‘追’我的?”
!!!
石曼文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
耳朵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脑海炸开,又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撞击着耳膜。
他……他在说什么?
当初?追他?
这个猝不及防的、直指他们之间最隐秘、也最不堪回首过往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无比地剖开了她多年来小心维持的、假装“释怀”和“忘记”的表象。
海风更冷了,吹得她浑身发颤。
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慌乱的镇定,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手指颤抖得厉害,打了好几下火才点燃。
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斥整个肺部,试图用这熟悉的刺激和麻痹感,来压制住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混杂着震惊、荒谬、羞耻和尖锐疼痛的洪流。
尼古丁带来短暂的眩晕,却没有带来平静。
她看着远处海天相接处模糊的线,又吸了一口烟,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透过话筒传过去,带着被海风和烟雾熏染过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仿佛抽离了情绪的平静,但仔细听,却能辨出深处细微的颤抖:
“全老师……”她先叫了他一声,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听,也像是在给自己积蓄勇气。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当初我喜欢你……”她顿了顿,承认得坦然,却又带着事过境迁的苍凉,“很纯粹。就是……很简单的喜欢。觉得你厉害,聪明,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像个……我永远追不上的目标。”
“那时候年纪小,想法也天真。”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当年的自己,“可能……也确实偷偷幻想过,以后要是能成为像阿姨(你母亲)那样的人就好了。温柔,周到,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甚至,我还傻乎乎地跟我妈提过一两句,说羡慕那样的生活状态。”
她说的“阿姨”,是指他的母亲。
那个在模糊传闻中“很会照顾家庭”的全职主妇形象。
原来,她当年那份卑微的喜欢里,竟然也夹杂过这样幼稚的、关于“成为他可能喜欢类型”的隐秘憧憬。
“我那时候想,就算不能并肩站在你旁边,哪怕只是……在家里,在你回头能看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也挺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遥远而虚幻的怅惘,“你回家,家里是亮着灯的,是温暖的,是有人等你的……”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沈韵都没有。
此刻,却在这个空旷无人的海边,对着电话那头曾是她憧憬中心、又亲手将她憧憬砸碎的男人,平静地、甚至带着点自剖般的残忍,说了出来。
然后,她的语气骤然一转,恢复了之前的疏离和淡漠,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认命”的嘲弄:
“不过,那都是小孩子不懂事的痴心妄想罢了。”
“这份感情,从头到尾,大概就没得到过你哪怕一丝一毫的认可吧?”
“算了呗。”
“我也……已经释怀了。”
最后那句“释怀了”,她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但“释怀”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配合着她此刻独自在海边抽烟的寂寥身影,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悲凉。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还剩大半截的烟,直接按熄在了身旁冰凉的礁石上。
动作干脆,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仿佛在说:看,我说完了。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我“释怀”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片漫长的、死寂的沉默。
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冲刷着沙滩,也冲刷着这段横亘在两人之间、沾满了青春的血泪与尘埃的、沉重的过往。
“我也……已经释怀了。”
石曼文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却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说出口的“释怀了”,伴随着海浪的余音,透过电波,清晰地传入了全博郃的耳中。
电话这头,他站在自己公寓简洁冷清的客厅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黄昏时分的繁华灯火,与电话那头空旷寂寥的海滩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释怀了。”
这三个字,像三根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原本因为质问和倾听而微微起伏的心湖深处。
没有预想中的刺痛,却带来一种迅速弥漫开来的、冰冷的滞涩感,紧接着,一股毫无来由的、甚至让他自己都有些愕然的烦躁与怒意,如同地火般猛地窜了上来!
释怀了?
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用“释怀了”三个字,为她口中那段“纯粹的喜欢”、“幼稚的幻想”、“卑微的愿望”……以及,最终“没得到一丝认可”的惨淡收场,画上了句号?
那股无名火来得迅猛而强烈,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理性壁垒。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僵,下颌线也绷紧了。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一个字都不想。
于是,在石曼文话音落下、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的前一秒,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仓促和冷硬,打断了那片死寂:
“……那我挂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连接。
他将手机扔在旁边的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抬手,有些粗暴地扯松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仿佛这样才能喘过气来。
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燥火还在隐隐燃烧,混合着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憋闷和……难受。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出最近几次见到她的画面——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穿着宽大校服、低着头、有些怯懦模糊的少女侧影。
而是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丝绒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身段曲线毕露的晚宴嘉宾;是踩着尖细高跟鞋、步伐却带着一种冷艳疏离的坚定的办公室女郎;是裹在驼色长风衣下、腰肢纤细、双腿笔直修长、在海边赤足抽烟、侧脸在暮色中勾勒出精致而孤独轮廓的陌生女人……
她变了。变得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