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委屈地低下头,绞着手指,小声嘟囔辩解:“我、我就是想学着贤惠一点嘛……石老师说的,阿姨(全博郃母亲)是那种很会照顾家庭的类型,我觉得……我也可以学学……”
她这话本是无心,带着点为自己笨拙辩解和表露心迹的味道。
但听在全博郃耳中,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深沉,牢牢锁在墨清露低垂的脸上。
石老师?
石曼文?
她说的?
关于他母亲是“很会照顾家庭的类型”?
还建议墨清露“学学”,往“贤惠”方向靠?
这几个信息碎片在他冷静高效的大脑里飞速拼凑、串联。
所以,墨清露最近这些突如其来的、与之前风格迥异的“热情关怀”和“贤惠尝试”,背后是石曼文在“出谋划策”?
是她告诉墨清露,他可能“本能地”会欣赏“安稳后方、细致周到”的类型?
是她“建议”墨清露展现“贤惠靠谱”的一面?
这个认知,让全博郃心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荒谬,是不悦,是被冒犯(他的私人家庭背景和情感倾向被如此揣测和传播),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冰凉的刺痛?
她不仅自己在“教”别人如何接近他,甚至还给出了基于对他家庭(或许还是错误)认知的、具体到“贤惠”这种特质的“建议”?
她就这么……“了解”他?还是这么……急于把他“推”给别人?甚至不惜“指导”另一个女人来“投其所好”?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因为全博郃瞬间沉静下来的气场而凝固了几秒。
墨清露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冷,眼神深不见底,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更加忐忑了。
全博郃很快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寒霜。
他没有再就“石老师”的话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将饭盒盖子重新盖上,推到一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疏离:
“墨老师,你的心意我领了。午餐我真的不需要。以后也请不必再费心。”
“我这边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
这是明确的送客了。
墨清露再迟钝,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容置疑和距离感。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挫败,还有一丝对“石老师建议是否靠谱”的隐隐怀疑。但不敢再多说,只好讪讪地拿起饭盒,低声道:“那、那不打扰全老师了……”然后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全博郃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个被遗弃在桌角、已经凉透的饭盒上,又移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
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眼神幽深,若有所思。
石曼文……
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无声地碾过。
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不悦。
下午,墨清露又来了,这次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斗志昂扬,而是混合着委屈、挫败和不甘。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印着可爱图案的保鲜盒。
周明德老师依旧在靠窗的位置看报纸,听到动静,眼皮抬了抬,又低下去,仿佛报纸上的字突然变得极其有趣。
“石老师!”墨清露一屁股在石曼文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将保鲜盒“哐”一声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怨念,“气死我了!”
石曼文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了?全老师……又?”
“岂止是‘又’!”墨清露扁着嘴,开始倒苦水,“我昨天不是听了你的建议,想展现一下‘贤惠’嘛,特意学做了菜给他送过去。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吃了一口,就委婉地说我‘不适合下厨’,让我以后别麻烦了!”
虽然早有预料(以全博郃的风格和对墨清露的态度),但亲耳听到,石曼文还是觉得有些……无言以对。
她几乎能想象出全博郃说那话时平静无波又带着终结话题力量的表情。
“这也就算了!”墨清露越说越激动,打开了带来的保鲜盒,推到石曼文面前,“我不信邪!我觉得可能是我第一次做,没发挥好!我今天又改良了一下,本来还想再试试的,结果……他直接说他很忙,让我别进去了!你看你看,就这个!石老师,你帮我尝尝,真有那么难吃吗?至于让他这么避之不及吗?”
保鲜盒里,是几块颜色略显深沉、形状不太规则的……疑似红烧肉块?
配着几根蔫头耷脑的青菜。
卖相确实不敢恭维,油光混合着酱色,散发出一股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石曼文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七八分底。
这品相,味道恐怕……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边的周明德,对方似乎把报纸举得更高了。
“呃……墨老师,其实……”石曼文有些尴尬,试图组织语言。
“你尝尝嘛!就尝一小口!”墨清露不依不饶,递过来一双干净的筷子,眼里满是“求个公正评判”的执着。
石曼文没办法,硬着头皮,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夹了最小、看起来烧得最“透”的一丁点肉,闭上眼睛,快速送进嘴里。
一股混合着过量酱油、焦糖(可能炒糖色糊了?)和某种奇怪香料(也许是八角放多了?)的味道,伴随着肉质有些柴、又有些腻的口感,瞬间充斥口腔。
她强忍着没有立刻吐出来,迅速嚼了两下咽下去,赶紧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才勉强压住那股怪异的感觉。
“……嗯,”她放下水杯,斟酌着措辞,尽量说得客观,“味道……挺有特色的。可能全老师口味比较清淡,或者对食物的要求比较……精准。”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委婉、最不打击人的评价了。
墨清露显然听懂了她的潜台词,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更加沮丧了:“连你也这么说……我真的就这么差劲吗?我平时在家都不用进厨房的!现在为了他,我都开始学做饭了,手上还烫了个泡呢!他居然连尝都不愿意多尝一口……”
她说着,还真伸出手,给石曼文看她食指上一个不明显的小红点,语气里充满了付出不被认可的委屈。
石曼文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墨清露虽然方法笨拙甚至可笑,但这份心意和努力,至少是真诚热烈的。可惜,用错了对象,也用错了方式。
她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尝试着开导,也隐晦地提醒:
“墨老师,其实……现在是你喜欢他,是你在‘追’他,不是他在‘追’你。”
“所以你做的这些事——学做饭、送便当、各种关心——是你的心意和付出,这没有错。但对方是否有义务接受,或者是否会因为你的付出就改变态度,那是他的自由。”
“有时候,一味的、可能并不符合对方需求或习惯的付出,反而会变成一种压力,让人想要退避。”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讲究你情我愿,也讲究方式方法。如果一种方法行不通,或许可以……换一种思路?或者,至少,放慢一点脚步,看看对方的反应?”
她尽量说得客观、理性,不希望墨清露继续在“黑暗料理”和过度热情这条路上走到黑,也避免她再把自己牵扯进去。
天知道全博郃会不会因为“贤惠建议”的事已经对她有了看法。
墨清露听着,似懂非懂,脸上的委屈稍减,但迷茫更甚:“换一种思路?那……我该怎么办嘛?难道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先做好你自己。”石曼文看着她,“你吸引他的,首先应该是你本身的样子和优点,而不是你勉强自己变成的、你以为他会喜欢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觉得别扭、不擅长,那做出来的效果,可能也会大打折扣。”
她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感情的事,旁人终究无法代劳。
墨清露抱着保鲜盒,若有所思地坐了一会儿,最后闷闷地说了句:“我再想想吧……谢谢石老师。”然后起身,没精打采地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过了一会儿,周明德放下报纸,慢悠悠地摘下老花镜,看向正在揉着太阳穴的石曼文,语重心长地又说了一遍:
“小石啊,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男女之间的感情,更是剪不断理还乱。你啊,心是好的,但话点到为止就行,说多了,容易里外不是人。到时候,那位墨老师要是没成,说不定还得怨你出的主意不好;那位全老师要是知道了……啧。”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重新戴上了眼镜。
石曼文心里苦笑。
周老师,您说得太对了。
何止是“要是知道了”,恐怕……已经知道了。
而且,恐怕已经对她这个“乱出主意”的“军师”,相当不满了。
她看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心里那点因为全博郃可能已经知晓的预感,像一片沉甸甸的乌云,笼罩了上来。
合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周六下午,天气晴好,带着深秋少有的、暖洋洋的和煦。
石曼文在家里对着钢琴又练了一上午,手腕酸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到了极限。
母亲出门买菜了,家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鬼使神差地,她换了身舒服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外面套了件驼色的长风衣,拿上烟和打火机,出了门。
没有打车,她坐了几站公交,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了城市边缘那处不算出名、游人稀少的海滩。
就是上次汤辛树带她来、还发生了一些尴尬事的那个海滩。
但今天,这里空旷无人。
只有海浪永不止息地拍打着岸边的声音,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毫无阻碍地吹拂过来,卷起她的长发和风衣的下摆。
这里和她从小长大的内陆城市截然不同。
那个城市干燥、拥挤,空气中浮动着尘土和喧嚣。
而这里,有海,有无垠的天空,有仿佛能吹散一切烦闷的风。
当初父母决定搬来这个滨海城市,或许也是看中了这份能让身心稍微舒展的空间。
她脱掉脚上的黑色尖头细高跟短靴,整齐地并排放在身旁干燥的沙地上。
然后,赤着脚,踩着微凉细软的沙子,慢慢向水边走去。
海水漫过脚背,带来刺骨的凉意,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走回稍高的地方,找了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坐下。
风衣的下摆铺在沙子上,修长笔直的双腿自然伸展,脚趾无意识地蜷缩又放松,感受着沙粒的粗糙触感。
她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尼古丁混着清冷的海风一起灌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烟雾很快被海风吹散,了无痕迹。
很安静。
只有风声,浪声,和自己缓慢的呼吸声。
高跟鞋带来的束缚和紧绷感,随着赤足陷入沙粒而消散。
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在这一望无际的蓝和永不止息的白噪音里,得到了些许微不足道、却珍贵的松弛。
很惬意。很舒服。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可以暂时忘记练琴的压力,忘记与全博郃复杂难言的关系,忘记母亲殷切的期待,忘记学校里那些琐碎的烦恼,忘记那个协议婚姻带来的无形枷锁……就只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想,像个被海浪偶然送上岸的、暂时搁浅的贝壳。
她眯起眼睛,望着海天相接处模糊的界限,又吸了一口烟。
然而,这份脆弱的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伴随着一阵她特意为某个联系人设置的、极少响起的、QQ特有的来电铃声。
这个铃声让她浑身一僵。
会在这个时间,用QQ打电话给她的,只有一个人。
她几乎能猜到是谁,以及,可能是为了什么事。
